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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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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零

幻境漆黑一片,飄零也分辨不出到底在哪個方位,而自左後方伸出的一條麻桿似的臂膀立刻纏上憐青脖頸。

憐青右手掌心的鮮血順著指尖滑落,來不及去細想此情此景,左手迅速扒住那條掠奪氧氣的小臂,與此他同時腰腹發力,將不知名的神秘人狠狠砸向地面。

飄零察覺異樣,屬於莫尋的眼睛亮起紫光向著憐青跑來。有了微弱光芒協助,憐青終於看見神秘人的樣貌——他先前救助的傷患。

可……這人應該傷得很重才對,怎麽會……

“李陽……?”憐青喃喃道,隨即又自我否認的搖頭,“不對……你不是……”

可神秘人沒有絲毫遲疑,指尖擊出一道妖氣彈,趁憐青躲閃的功夫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反手握住刀柄精準地來到了憐青背後。

如果說妖氣彈的攻擊還有點點光亮作為警示,那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悄無聲息地偷襲簡直可以稱之為半個身子都摔進了鬼門關。

憐青站穩身子忽覺背後一陣陣發寒,多年的戰鬥意識趨勢著他迅速向前翻滾。他再次站起身,下意識攤平掌心凝匯靈力,可惜徒勞無功。

他身處幻境,身體狀態停留在十幾年前,就像一個成年人的魂靈被強硬地塞進一個幼兒的身體。

他空有一身本領,卻根本打不出有效的攻擊。

更棘手的是,神秘人似乎有些太過游刃有餘,就像是……就像是被什麽指引著一般。

飄零適時地發出亮光,憐青兩條胳膊被劃下密密麻麻的傷口,而他僅僅憑借無頭蒼蠅似的胡亂躲避,身上居然只有些無傷大雅的皮外傷,實在是令飄零驚嘆。

畢竟這可是專門為憐青設立的幻境。

不過憐青顯然不如它所見到的悠閑,但是有了光亮的幫助,情況較之先前要好上不少。

他左手精準地扼住刺來的手腕向下用力一壓,短刀自神秘人掌心掉落,憐青右手穩穩接住,繼而右肘彎曲,狠狠撞向神秘人胸口。

不等神秘人站穩,他左手用力一扯,神秘人便不受控制地前奔,最終被憐青伸出來的腳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空翻,最終以後背落地為結束。

憐青單膝壓住神秘人後腰,隨手扯下一截柳條綁住其試圖反抗的雙手,他向前俯身,短刀抵住神秘人脖頸,壓低了嗓音問道:“你是什麽人?”

神秘人緊抿著唇不出聲,只是不住地搖頭,憐青對此充耳不聞,抵著刀淺淺劃破血肉,搖頭的人瞬間僵住了身子一動不敢再動。

二人就此僵持住,就在憐青以為希望渺茫時,神秘人顫抖著開了口。可不過只是短短一個聽不出囫圇字的音節,這人就莫名其妙地七竅流血沒了生息。

憐青眉頭擰成一團,擦拭幹凈短刀後收好別在自己腰間,他起身循著飄零身旁的亮光靠近。靠近途中,他攤平左手試圖將掌心的黏膩清理幹凈,卻意外發現傷口已經愈合。

這又是怎麽回事?

他暗暗思索,恰好走到飄零身側,於是索性直接問道:“莫尋到底想幹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

飄零瞳仁靈活地四處轉動起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最終只好嘆了口長氣:“……我就是不知道……”

見狀,憐青自知繼續問下去也並不會得到什麽結果,只好沈默地繼續向前走。

不知為何,他似乎覺得周圍不再是連手指都看不見的漆黑,身旁飄零的身影虛虛晃晃,試探著伸手去抓時果然抓到了一截小臂。

“啊!你幹什麽!”突然的觸感驚得飄零原地縮成了一把劍,“人嚇人會嚇死人的,憐青!”

憐青被升了八度的尖叫嚇得一激靈,整個人原地立正站好,驚魂未定地說道:“抱歉……我不知道你……”

他頓了頓,到底還是給小膽子的劍靈留了臉面,只是話鋒一轉更讓劍靈無地自容。

“你不是莫尋的劍嗎?也會在這裏害怕嗎?”

飄零劍原本面向前方,聞言僵直地轉了個身面向憐青,大約五秒後它把自己掛在了憐青腰間不再發一言。

“抱歉啊……”

憐青還想說些什麽,卻被飄零兇巴巴地打斷:“閉嘴,往前走!我不會再幫你了!”

憐青:“……”

由此,他只好孤零零地一個人向前走。在黑漆漆一片的環境下,憐青也不知曉自己走向何處,方向又是否正確。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過來,這裏不存在什麽重點,也不存在什麽正確與否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好像理解莫尋想要做什麽了。

憐青快行兩步屈膝蹲下,面前這個同樣身穿淺綠色系衣衫,戴著白玉項鏈的陌生男子,手裏還緊緊握著若離劍,而他的側腰,同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這個人會是李陽嗎?

憐青腦子裏想著,實施救助的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動了起來。飄零在他腰間忽閃兩下,五分鐘前的誓言顯然已經被它拋諸腦後。

“你還要救他嗎?剛才他可是想殺了你。”

憐青手腳不停,有了此前一次的經驗他甚至不需要飄零提供多少的光亮就已經包紮完成了傷口。他再一次拉著疑似李陽之人的雙臂背在背上繼續向前。

“飄零,我明白你想提醒我什麽,可我並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李陽有沒有進入幻境。”

飄零不讚成地閃爍兩下,說道:“你這是用自己的命在賭。如果是我……莫尋,任何人都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莫尋只會允許自己在同樣一條河裏栽倒一次,第二次他一定毫不遲疑地將手中利劍刺進傷患胸膛。

“或許莫尋才是對的。”憐青並未聽見它話裏一瞬間的遲鈍,他不知道自己走向了哪個方位,或許他已經在走向死亡,“也許我會像你說的一樣,飄零。可能我下一次就會死在他手裏,但至少我還走在路上。”

飄零沒了聲息,或許它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義憤填膺地指責那些利用善良的魔鬼嗎?還是義正言辭的指責善良本身?

莫尋走了太久,它也走了太久,乃至於它也很難再去相信那些所謂的大義,所謂只存在於幻想中的美好。

飄零老老實實地掛在憐青腰間看他再一次陷入苦戰。它能感覺到自憐青內心傳達的尊重,許是因為自己在憐青眼裏姑且算是有了自主意識?

飄零不懂,可它確實也同莫尋一樣開始好奇了——憐青,你能接受多少次背叛呢?

有了上一次傷勢恢覆的現象,這一次憐青顯然放開了手腳不再緊張於自己的受傷。畢竟此刻他體內靈力連青雲外門弟子都比不上,姑且也就比凡人的身體強壯些許。身處此般兩眼一摸黑的境地受傷是萬萬要避免的大事。

可若是身體擁有自動恢覆的能力可就大不相同了。

憐青急著破除幻境,確定這人不是李陽後,在對峙中故意賣出一個破綻,以自身左臂幾近斷裂的後果成功取下敵人首級。他面色不變地繼續向前,一邊等待傷勢的恢覆一邊等待下一個疑似李陽的陌生人。

“布谷——布谷——”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周邊大致一米的距離隱隱約約足以看見些古樹的身影,鳥鳴聲相隔很久才會再次響起。

憐青將小臂擡至胸前垂頭望去,白骨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隱匿於血肉之間,大概過了三分鐘,他的小臂完好如初。並且除此以外,他還探查到體內略有充沛的靈力。

再擡頭,目測三米之外,一個同樣飾物、同樣配劍、同樣傷勢的陌生人正昏倒在古樹前。

就像是一種人為的指引。

憐青甩了甩麻木的小臂走上前,清理傷口、止血、敷草藥、包紮一氣呵成。第三次做完這一切後,他不同於前兩次的停滯下來。

飄零眼睛一亮——如果劍身的閃爍也算是這樣——興奮問道:“你要直接殺了他嗎?”

“不啊……”憐青面上略顯茫然,他仍舊在甩著發麻的小臂,“我左手有些用不上力,現在背的話,可能會摔倒。”

飄零一時有些無言以對,只好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稱讚道:“……這樣啊,你還真是善良呢!”

憐青莫名覺得劍靈有些陰陽怪氣,可能是聽莫尋講話多了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劍靈跟在莫尋身邊近二十年,他也就沒說什麽,俯下身背起陌生人一如前兩次那樣堅決。

可這人當然也是敵人。

隨著視覺的增強,周圍景色的變換,憐青自身靈力地上漲,顯然面前這位“親切的”陌生人實力也在增強。

憐青體力大幅下降,不慎被飛來的暗器擊中小腿略顯狼狽地倒在地上。陌生人瞄準了憐青打出一連串的妖氣彈,幾乎是一毫的距離,他迅速起身腳尖點地一躍而起,向前翻滾了近五米躲過。

他仿若感受不到小腿疼痛一般,不斷翻滾著拉進自己與敵人的距離,終於來到陌生人身前。

他不間斷進攻節奏,順勢使出一記掃堂腿被對方跳起閃過,憑借強大的核心力量他單腿起身一腳踹中陌生人來不及閃避的胸口。

憐青兩指並攏揮出一道靈刃,靈刃緊追著倒飛而去的陌生人,一秒後他眼前炸起一層煙霧。

憐青踉蹌兩步,拖著左腿前行,痛感越發的強烈,他終於忍耐不住原地坐下伸手探去,此刻才忽覺小腿的異樣。

可是……李陽還沒有找到……幻境還沒有破除……莫尋,莫尋……

一想到莫尋,他總是詞窮。憐青想,可我現在還能對你說什麽呢?你總是不信,總是不信……

“你骨折了,憐青。忍一忍……”

他擡眼望去卻是莫尋映入眼簾,直到“哢嚓”一聲,疼出一身冷汗後,他才恍覺。

這裏哪有什麽莫尋啊……

憐青坐在原地將疼痛盡數咽下,三秒後強撐著起身繼續向前,他輕聲說道:“謝謝。”

擁有了人類的五官以後,憐青最先從飄零臉上看到了不解,他看見對方將本屬於莫尋的五官擠成一團,聽見對方用著莫尋的聲音喊道:“憐青!你現在應該先休息一下!等等!你怎麽還在走!”

可惜在今天一天的摧殘下,他幾乎要失去判斷能力。憐青能看見飄零的急迫,也能聽見對方的呼喊,卻已經沒什麽精力去分析了。

飄零有點急了,作為知曉全部事由的存在,此時此刻才終於體會到旁妖嘴裏譴責莫尋的汙言穢語。

你到底知不知道能否找到李陽根本就不重要?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想明白,破除幻境的根本在我啊……

可惜憐青聽不見它的內心憤慨,只知道悶著頭向前走。

向前走,不回頭。

飄零便也只得跟著,自他們意外交換佩劍,它隨憐青一起進入幻境以後,就和莫尋重新有了交流。

它沒有辦法,只能嚴苛聽從著莫尋的指令——只是跟著,絕不多嘴。

憐青每一次毫不猶豫地救助都看在飄零眼裏,每一次背叛後的傷勢也都看在飄零眼裏。大概在第二十七次時,擊敗敵人後傷口不再自主恢覆。

飄零不忍地挪開了眼,試圖同莫尋傳達信息。可不知為何,莫尋總是在傳音石上打回來一個對勾,至於其他,再多一個字也沒有。

也許現在是第四十三次,飄零沈著臉想。

憐青的衣服破得不能再破,處理好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的傷口後,他不得不扒下陌生人那相對而言簡直稱得上是新衣服的淺綠色衣衫套在身上。

最初的神采已不覆存在,憐青的眼裏此刻除了疲憊還是疲憊。

什麽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呢?李陽到底在哪啊?莫尋……或許你真的是對的……莫尋……我好累啊,好痛啊……

憐青終於選擇原地躺倒歇息一會兒,眼皮越發的沈重,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就這樣睡了過去。

飄零化作莫尋的模樣謹慎靠近,距憐青三米左右時突然發現自己不受控制起來,它極力反抗著那股莫名的力量,在原地同手同腳地跳起舞來。

待飄零回歸正常,莫尋的眼睛變成了熟悉的一紅一綠。

他垂眸盯著熟睡的憐青一動不動,眼神卻是那樣覆雜,叫人看不出情緒。

“莫尋,你明明就知道他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繞那麽大一個圈子,不就是想死在他手上得以解脫嗎?”鐘止汀倏地漂浮在他眼前,“我已經認命了,你喜歡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好了,這又是何必呢?”

莫尋眉眼彎彎,笑出兩顆虎牙,落在憐青身上的眼神是那樣平靜:“知道了,知道了……可我也只是和你一樣而已。”

“一點也不走心。”鐘止汀不滿道,“敷衍!”

莫尋閉上耳朵裝聾,緩緩向前兩步,橫放左手於身前,聚靈環釋放出輕柔的靈氣融進憐青體內,他臂膀、小腿、側脖,數不盡的細碎傷口盡數愈合。

莫尋靜視三秒,轉過身離開得決絕。

爛泥本就不應該存在,可憑什麽世界被一團糊不上墻的爛泥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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