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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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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對

混亂的、挑釁的癲狂笑聲在耳邊炸開,憐青恍惚著,定定地看向小朋友所站立的地方。

莫尋的手宛如毒蛇信子一般攀爬至他肩膀,貼近耳廓笑道:“你還真是殘忍啊,連這麽小的孩子也不放過。”

憐青凝滯的側臉極大滿足了他詭異的成就感,三五分鐘之後,憐青爆出青筋的脖頸與夾雜紅血絲的恨眼更是令他欣喜若狂。

原來菩薩也身處泥濘,莫尋想,原來紅日才是最初的鮮血……

遠處的天邊又紮破一縷血光,莫尋沒心思去看,笑容凝固在他臉上,他安安靜靜站在憐青面前,安安靜靜等著世間絕無僅有的報覆。

憐青眼底布滿悲憐,悲憐又很快被平靜取代。他似乎聽見一切,莫尋的笑依舊在他耳邊盤旋,其中還穿插著強烈的轟鳴,又似乎什麽也聽不見。

一個時辰又或是一分鐘以後,憐青恍然,那是來自遙遠天邊的吶喊。

他或許該憤怒,該為又一條無辜生命的逝去悲嚎,但大腦呆滯停止思考,他其實什麽也沒有感覺到。

憐青三步並作兩步惡狠狠揪住莫尋衣領,遵循自己最本能的渴望將拳頭握緊狠狠揮向眼前人惡劣的面龐。

莫尋隨著憐青的力道踉蹌著後退,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無比清醒,他舔了舔虎牙,依舊惡劣地笑。

只是下一刻惡劣凝固於紅腫。

憐青走了,向著另一處天邊的血光。

為什麽?莫尋茫然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你為什麽就這樣走了?為什麽……

呵,這算什麽?算是他追著小妖去往青雲路上一時興起,計劃並不完善的回饋嗎?

早知如此,他就應該直接抓了那幾只小妖怪丟進密林裏去!何故還要同憐青扯上瓜葛?

“嘖嘖嘖,你這麽想結束一切,可他根本不屑於殺你啊~”

莫尋那顆墨綠瞳孔閃了閃,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傳出了完全不屬於他自己應有的音調。

“你話很多。”

他冷言冷語地下定結論,盡管鐘止汀在拿他千般無法之時已經很大程度地接納他的意願。

“餵餵餵!這麽幾個字就打發了我?怎麽說我也陪了你八多年吧,不對,不止八年呢。”

莫尋追著那處血光而去,對鐘止汀一如既往地沒什麽好臉色。

這麽說也不準確,準確來講,他對任何一個生物都沒什麽好臉色,心情實在煩悶之時,路邊的一棵樹都會成為他手裏的罪孽。

“砰”地一聲煙霧乍起,鐘止汀翹起個二郎腿靠在莫尋耳邊,此時此刻,他早已不再是那個盜取莫尋面龐的小人,而是一位擁有著墨綠色類蛇族瞳孔的、披頭散發的人族青年。

莫尋頭一次見他這幅面貌時,就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時至今日,他也依舊保留此番觀點——一個人族青年,怎麽會擁有類蛇族的瞳孔呢?!

他曾經試過旁敲側擊,也試過嚴刑拷打地逼問,可鐘止汀始終對此避而不談,他倒也無從得知了。

不過,半個月前,他從蛇三嘴裏聽到過一些傳聞,但真假卻是無從辨別。

至於莫尋為何會被迫同鐘止汀共用身體,這事還要說來話長。

說來話長個屁!

鐘止汀嘴裏沒一句實話!直到現在,莫尋都不清楚自己身體裏是什麽時候闖進來一個靈魂的。

而且據鐘止汀所言,身為一抹魂靈,很難對莫尋造成生理上的創傷。

但他對莫尋造成了極嚴重的心理創傷,否則……否則莫尋怎麽也不該變成現在這樣。

作為史上最先碰觸天道的存在,鐘止汀恍然發現,原來所謂的求仙問道不過逆天而行,這是從來都不被允許的。

可惜,他提出的想法並不為人接受。畢竟妖獸尚存,戰爭一旦爆發,人族總該有與之一戰之力。

鐘止汀黯然神傷地遠離當時撿漏的青雲山,獨自一人踏上了屬於他孤獨的征途。

只是可惜……他墜魔後獲得如此的強大力量,卻仍舊沒能達成願景。也幸好他是個足夠豁達的人類,身死後也並非偏執,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失敗是他命中註定的結局,他倒也不覺得有何遺憾。

只是新生的人魔,出生動靜實在是驚天震地,鐘止汀本在鬼界悠哉快活,在感知到魔氣濃郁後好奇前往觀摩。

他常年在鬼界同鬼差玩躲貓貓的無聊游戲,著實是潛逃的一把好手,卻不幸被魔氣纏身硬是綁在了新生人魔體內。

一綁就綁到了現在。

可事實僅是鐘止汀一人所言的事實,是真是假,莫尋更是無從得知。

莫尋嫌棄地撇他一眼,依舊冷漠:“人妖兩族大戰是你最先挑起來的,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若不是你……算了,跟你說這些有什麽用。”

他躺在莫尋肩膀上搖頭晃腦,對莫尋的發言一萬個不滿:“餵餵餵!若非是我挑起戰爭,你能和小少爺相遇?說話辦事也要講邏輯的吧!”

“是不會,”莫尋又想起方才憐青所為,不禁又加快了速度,“我寧願不會……反正比現在被你誘哄著幹事強。”

鐘止汀只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這人怎麽總是覺得他別有用心?好吧,雖然他最開始確實想過蠱惑莫尋借此達成仙、妖全滅之目的,但明顯莫尋根本不會按他心意行事啊!

“想太多會活得很累。”

莫尋嘴角一勾,遠遠地望見憐青身影,與他一起的還有很久之前砍傷過他的李陽。

“你可以消失了。”

鐘止汀無奈地打個響指,小小的身影飄散於肩頭,臨消失前對著莫尋又興奮起來的側臉感嘆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莫尋充耳不聞,眼神黯淡下來,腳踏利劍極速沖向李陽——那人正手持符箓與一只狼妖正面相對。

此前憐青趕到後,已經幫助周邊村民撤離,此時李陽的若離劍插進狼妖左眼,鮮血滴滴答答地向外湧,憐青在落地的瞬間被李陽丟來的匯靈符糊了滿臉。

再下一秒,莫尋與憐青四目相對。

憐青咬緊牙關迅速回身,兩指並攏指引著山河劍擋下來自莫尋高速沖撞的一擊,與此同時李陽的符箓脫手向著缺失一只眼睛的狼妖飛去,一時間火花四濺。

莫尋迅速發起第二波攻勢。因憐青像一只攔路虎橫在他報仇的路上,於是他也不再留手。

原先的貓妖不知為何真的不見了蹤影,很大可能它已經成功擺脫了莫尋掌控,莫尋撇嘴暗罵一聲“畜生”,另外喚出兩只猛虎。

猛虎從左右兩側夾擊,而莫尋躍起從正面與憐青交手。

憐青迅速凝匯靈力向身側揮出靈刃,山河劍按照他的心意橫於額頭上方半尺。他擡頭恰好與莫尋對上眼神,右手迅速收回至頭頂劍柄,莫尋卻在空中變換重心,一腳踹在他胸口。

李陽解決掉狼妖後回身,恰好接住倒飛而來的憐青,面臨自上而下劈來的飄零劍,他果斷攬著憐青肩膀撲向前方閃避。

起身時,兩只猛虎與莫尋形成三角陣法,而憐青二人正處包圍中心。

憐青半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瞪著莫尋,眉頭緊皺,看著眼前這個他幾乎認不清的人,他厲聲質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飄零劍橫著搭上肩膀,一把利劍,硬是讓莫尋耍成了鐵棍,他動作極誇張地逼近,語言卻很是慢條斯理。

“我到底想做什麽?”他低低地重覆一遍,用一種屬於憐青的、極其天真的語氣回答,“我想讓世界給我陪葬啊,這很難理解嗎?”

實話說,這真的很難理解,起碼以憐青那顆接受信息過載的大腦而言,他甚至沒能聽清莫尋嘰裏呱啦說了什麽。

而莫尋或許也沒指望他能聽懂,這麽些年過去,壞習慣一個沒改,反倒讓他養成了一個好習慣——信口胡言、弄虛作假。

這真的是一個好習慣,好習慣才能救命。

“你聽不懂嗎?”

莫尋好心地問道,似乎真的只是在擔心對方能否聽懂。而憐青也如他所料地搖了搖頭。於是他抓住這瞬間的時機出手,勢不可擋地拉開了憐青、李陽二人之間的距離。

兩只猛虎迅速低吼著交替逼近憐青,卻也只是阻隔他去往李陽所在地的道路,並不真的攻擊。

反觀李陽,他一向擅長符咒,近身格鬥較之莫尋簡直稱得上一竅不通。莫尋倏地出手,他著實反應不及。

所幸他此前一直暗中擺弄著手中符箓,莫尋出手的一瞬間,他捏碎手中的風行符,霎時逃出原地近百米遠,另一手心中的隱身符同時隱去他的行蹤。

莫尋警惕著四周低聲詢問道:“餵,你能找到他吧?”

說是詢問,卻更像是平靜的敘述。

鐘止汀內心腹誹,卻控制著莫尋左手畫出一串他看不懂的符文。

“起!”

聲音落定,李陽瞬時無處遁形。

莫尋找回身體的控制權後回身擋下軟綿綿地進攻,三兩下擊飛若離劍,扼住李陽脖頸將其雙手反剪背後。

莫尋翻遍他全身,總共丟掉五枚儲物戒指,兩把短刀和一張將要脫手的符箓。

他正要壓著李陽去往憐青面前施以嘲諷並收獲即將隕落的朝陽,卻不成想自己先變成了一只會說話的八哥。

可惜莫尋看不懂符箓,鐘止汀那只死王八也並不多加提醒,他並不知道自己隨手扔掉的,是一張幻形符。

眼下的彩虹八哥簡直氣得頭頂冒火。

李陽借此脫身,一個前滾翻後左手抓回五枚戒指,右手抓回兩把短刀,趁著莫尋楞神的功夫,他抽出兩張火符將猛虎燒了個幹凈。

“李陽!”

莫尋憤懣的聲音響徹大地,而始作俑者已然奔到憐青身旁。

“憐青,我們快走!”李陽拽起茫然的小師弟手腕撒劍就飛,“他此刻就和一只普通的小鳥無異,但那是我十幾年前搞得惡作劇,根本撐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大概一分鐘過後,白嫩嫩、肉嘟嘟的彩虹鳥“砰”的一聲變回個人樣,這人迅速追著兩道身影而去,連背影都透露出無盡地怨憤。

莫尋怒罵道:“混蛋!混蛋!”

而那兩個混蛋其中一個正滿面焦慮地控制著竄逃方向,另一個垂下面龐似有其他想法。

“師哥,莫尋是沖你來的。”

憐青驟然出聲,李陽心道不好,卻還沒能出手阻攔就明顯感覺到劍身一輕。

“憐青!”

憐青聞言並不過多停留,只是說道:“他的目標是你!你快走!”

憐青言盡於此,迅速回身向著莫尋而去,莫尋一時停身不住,利劍眼見就要刺進憐青心臟,他慌忙下移了劍尖,一時不察,竟是直直地進憐青懷裏。

莫尋抿了抿唇開口就要罵,好死不死偏偏這時被鐘止汀搶了語言功能。

“哇哦~”

那樣令人惡心的聲音居然出自他的喉嚨!

莫尋只覺渾身氣血上湧,簡直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刀以便趕走那個時不時爭奪身體控制權的外來客。

只可惜這般自殘的方法並不能如他所願,莫尋便只好作罷與憐青拉開距離,蠻不講理地將怒火轉到憐青身上。

“你這麽護著他,真是讓我好生羨慕啊~”

他眉眼彎彎,笑意卻不達眼底。腳尖在土地上鉆出一個小坑,仿佛一只鎖定獵物的下山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憤然竄向憐青。

可憐青實在太了解他指東打西的個性,迅速抽劍向右後方退去,嚴嚴實實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莫尋無奈再退去半步,扯著嗓子氣急敗壞道:“你這條該死的攔路狗!怎麽總是要擋我的路?!憐青,滾到一邊去!”

憐青回答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從沒有擋你的路。”

他擡眸盯著莫尋面龐的紅腫,仿若行將就木的斷魂人,眼底看不出任何波動。

莫尋嘴角微微勾起,眼前人這副模樣簡直足夠讓他在此後的生命中回味無窮。

不過這個樣子的憐青其實很常見——在很久很久以前。

或許連憐青自己都不清楚這個毛病——莫尋總喜歡把一些很正常的情緒反應稱之為“毛病”——但這樣的憐青,他真的很是常見。

在偶遇瀕死之人時的視若無睹,在莫尋抽劍揮向另一群爭搶資源的同類,在他親眼見證自己的無能。

憐青總會短暫的變成無知無覺的“游魂”,那時莫尋總會在他身邊,看他為每一份泯滅的善良而悲,聽他為每一個逝去的生命而痛。

那時莫尋本以為,不,不僅是莫尋,憐青同樣如此。他們在很多事上存在分歧,例如是否該保留凡人的習□□事親力親為,是否需要耗費時間把食物處理得安全又美味,是否該認清世界本就渾濁絕不清澈。

然而現在,莫尋依舊在游魂身邊,卻看不見也聽不著,只有來自曾印刻心底的不忍贈予游魂一瞬間的希冀。

可莫尋卻致力於刺穿所有希冀。

他毫不留手地進攻,利劍在他手裏宛如游蛇,招招式式追著憐青致命弱點上咬。

然而憐青對他的了解更勝過自己,更何況他們二人的劍術本就一脈相承。

兩把利劍於空中短暫相交又迅速撤離,你來我往數次之後,劍柄雙雙脫手偏離向兩側,於是莫尋抓住一瞬間的時機,狠狠一拳砸向憐青左臉。

憐青忽覺一陣眼冒金星,順著力道向左後方翻身而去,他將將擡頭,莫尋卻已追至身前,一點還手時機都不留,他值得憑靠下意識的戰鬥經驗,左滾避開莫尋破風踢來的一腳,原地回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柔軟姿勢踹向莫尋後背。

一陣暈頭轉向之後,他看見莫尋著眼於自己脫手的山河劍,因而迅速轉身跑向莫尋的飄零劍。

顯然,憐青已經慢了一步。

在空氣爆鳴的前一秒,他敏銳前撲躲過身後紛至沓來的劍氣,成功拾起屬於莫尋的飄零劍。

新一輪大戰再度拉開帷幕。

太陽脫身於山頭又被烏雲遮蔽,周邊房屋林立,經過某兩位脫凡的爭鬥過後,紮根泥土的柱子歪歪扭扭,身子被燒成兩節,草料變成餘灰,狂風帶起一片餘煙。

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傾斜而下,打濕衣襟。雨水隨風沖向面龐,會不會有誰曾在此刻偷偷哭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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