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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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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專屬於劍修個人所用的佩劍在二人手裏格外聽話,劈就是劈,砍就是砍,直把莫尋視角的鐘止汀看得入迷。

原來劍修都是這樣的嗎?他想,自己還是死得太早,這些小輩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照這樣繼續下去,說不定隨便來個什麽人都能把佩劍偷走。

不過劍修不愧為劍修啊——鐘止汀心生感慨——他幾次三番眼見憐青只差幾厘米就刺穿莫尋骨肉,可莫尋竟然還是完好無傷!

如若不是此刻鐘止汀身處莫尋識海,一舉一動都有幹擾莫尋的可能,他簡直要演奏一首古琴曲為此番美景增添別樣美感。

可惜莫尋向來沒什麽觀賞天賦,對於鐘止汀嘖嘖稱奇得美景,他居然兩耳不聞,一心試圖抓住時機將對方一擊擊敗。

他趁憐青轉身起跳,左手小臂奮力砸向憐青側踢來的小腿骨,強烈沖撞下,小臂瞬間失去知覺只留一陣酥麻,而小腿骨“咯吱”一聲響,落回地面迅速穩住身形。

二人幾乎同時提右胯側踢向對方胸口,胸口沈悶的鈍痛,迫使他們同時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憐青,你少給我裝出一副無知無情的蠢樣來!”莫尋拍散衣襟的塵土,“我可沒那麽多時間陪你玩——”

他沖地面張牙舞爪亂揮一通,霎時間煙塵四起,連雨水也逆著自然規律炸成了一朵雨花。待憐青沖出煙塵,闖出雨幕,周遭已然沒有了莫尋蹤跡。

可是……

憐青垂頭望向屬於那人的飄零劍,左手輕撫劍身,短促的紫光閃爍兩下後又重歸平靜。

他二指並攏嘗試著指揮,飄零劍也不負所望地懸浮於他身前。於是憐青果斷一躍而上,循著感知到的方向離去。

事情已經超出憐青平滑大腦所能思考的範圍,情緒趨向平靜後不可避免地再一次出現了總是為莫尋詬病的壞習慣。

直至方才,莫尋留下來的那句話,終於令他的大腦重新運轉。憐青也終於發覺了異樣。

莫尋的目標並不難猜,否則他也不會在大腦拒絕思考時還能選擇回身拖住莫尋。可莫尋既然能夠如此輕易地擺脫,又為何還要陪他打上那麽一場呢?

憐青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拿出傳音符向李陽詢問安危。

“師哥!速回!”

“師哥!小心莫尋!”

“李陽!回我消息!”

“李陽!”

一連幾張傳音符全部石沈大海,憐青心跳愈加慌亂,只得按照飄零劍所給指引前去,與此同時還不忘用傳音符告知己方情形。

楚朝瑤很快發來回符:不知為何,所遇妖獸全部潰逃,我與洛生立刻同你匯合,切記不可輕舉妄動!

憐青正欲回覆,卻不成想李陽此刻發回了消息:我從莫尋手中逃脫,他在忘憂谷設下層層玄機,切勿前來!

在最後,還有一個寫了一半的“跑”字。

憐青緊緊攥住符紙,忘憂谷,這與飄零劍所給指引方向相同,可他仍然無法斷定此事真假。

甚至李陽……李陽傳回的消息會是真的嗎?

他無從判斷,可如若真的原地等候楚朝瑤二人的到來,萬一李陽所言句句屬實又該當如何?

憐青將符紙硬生生攥出個洞來,兩方權衡過後,最終還是決定加快前往忘憂谷的速度,並如實告知楚朝瑤:已收到李陽回信,生死、真假均不知。我擔憂其言屬實,正在前往忘憂谷。莫尋的目標或許不僅李陽,萬事小心,祝平安。

楚朝瑤在狂追猛趕的路上倏地收到這麽條驚喜,與此前種種奮戰累計,簡直瀕臨崩潰。

無論李陽所言是否屬實,此刻落入莫尋手中已是不爭的事實,更何況在她看來,不論是從何角度來看,莫尋都應該更針對憐青一點。由此,憐青是萬萬不可私自行動的。

但……憐青也是萬萬不會放任不管的……

莫尋實在太懂,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針對憐青的死局,而憐青明顯已經認知到這一點,可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悶頭往圈套裏鉆。

楚朝瑤猛地抓緊身旁林洛生的小臂,嘔出一口瘀血。她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憐青。

“師姐!”

林洛生臉色同樣慘白的不像樣,此前半年妖界不知爆發了何種動亂,大數妖獸居然不惜以自身泯滅為代價,也要拼命跨過界閾來到人界。

事情剛發生後,他們曾短暫觀察過一段時間,起先作惡的妖其實不多,甚至再久之前也是有小妖依靠法寶跨進人界安穩生活的。

轉變發生在大概一個月前。

原本安安穩穩過日子的妖獸毫無預兆地禍亂開來,長久的和平被打破,世界各處都亂成了一鍋粥。

林洛生一邊攬著楚朝瑤落地,一邊思索:現在想來……或許也是因為莫尋。

尋到一處隱秘的幹草垛後,林洛生手指輕點迅速挖出一個足以容納二人的空間,門口被他重新堵住,玻璃晶球淺淺地照亮了整個空間。

做好一切後,他方才伸手去探楚朝瑤的身體狀況——她體內靈氣混亂的不像樣子,顯然從未細細調理,大大小小的暗傷更是數不勝數,眼底的烏黑也是此人從未休息的呈堂供證。

可惜這裏沒有公堂,林洛生只好先一一記下,待到回了青雲再跑到師父跟前告上一告。

他摸著儲物戒指尋找自家祖傳的銀針,嘴裏念念有詞地嘮叨著。

可惜把自己當成無知無覺的鐵傀儡也一向是青雲一脈相承的好習慣,楚朝瑤搖著頭,依舊認為自己並無大礙。

但任何一位傷患都不可能拗得過醫生,她幾番推辭不過,只得盤腿坐好接受治療。

包裹著一層柔和光芒的銀針精準地刺入穴位,林洛生輕而易舉地順著游絲尋到根治點,慎之又慎地將靈力糾纏的部分分離開。他額頭冒出一層薄汗,待到靈脈重新煥發滋潤才松下一口氣。

他正要去拿治療外傷的草藥,卻被楚朝瑤抓住手腕帶到了天上。林洛生驟然升空,下意識爆發一聲尖叫,噤聲後才聽楚朝瑤說道:“外傷就先不管了,我總覺得事有蹊蹺。”

於是林洛生也就不再堅持,問道:“你是說李陽?”

楚朝瑤點點頭,分析道:“為什麽莫尋會找上李陽?只是因為八年前側腰的傷口嗎?可他八年前不是直沖憐青去的嗎?”

在當時,無論是李陽還是她自己,驚心動魄的兩處重傷,莫尋不是一個都沒管,只管針對憐青嗎?

林洛生與她對視一眼深感不妙,周遭突然強烈起來的魔氣更加印證他的猜想。

“他是要用我們威脅憐青……”

“啊哦,被猜中了呢~不過也沒關系的啦。”

莫尋憑空現身,兩指之間還夾著楚朝瑤發出去的傳音符。

林洛生一眼認出莫尋腰間的山河劍,挺身將楚朝瑤擋在身後。他單手背於身後,食指在楚朝瑤手背一點,開始狂寫亂畫。

不經意對上眼神時,他們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隨後林洛生抽出自己的易冰劍,楚朝瑤同樣抽出烈焰劍,紅、藍兩道劍氣於空中交匯,迷霧乍起。

莫尋唇角一彎,喃喃道:“雕蟲小技啊……”

他話音未落,霎時間消散成點點紫星光,穿透迷霧落於二人面前重聚。

林洛生一頓,大喝一聲沖上前與其扭打在一起,楚朝瑤抓住時機拼盡全力沖刺逃離。

這是方才林洛生的想法,二人之間雖然楚朝瑤實力更為強勁,但眼下她身負重傷,難以應對一戰。

但若是林洛生拼上性命與莫尋爭鬥,或許楚朝瑤還有一線逃出生天的機會。

可惜的是,他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莫尋,只是打個照面的功夫他便已經直直地砸進土裏失去了意識。

沒人告訴他這是個以命換命的瘋子啊!

只是可惜,林洛生的怨言沒能被任何人聽到。

莫尋右臂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衣袖盡數被血液灌溉,他卻仿若沒事人一般,悠哉悠哉地飄到楚朝瑤身邊,十分大度地說道:“楚朝瑤?你大可以放心哦,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莫尋與楚朝瑤交手不多,而他神出鬼沒的、不要命的攻擊方式簡直天克這類循規蹈矩,但對他不熟悉的修士。

更何況,他根本就沒興趣陪著別人玩這種無聊的對戰游戲。

只是眨眼間,楚朝瑤面前只剩下點點殘星,她耳朵微微抽動兩下時覺察到身後襲來一陣的微風後迅速轉身,卻不料已然沒有時間。

“晚安,祝你美夢。”

莫尋低沈著嗓音發出祝願,一記手刀劈暈楚朝瑤,帶上二人一起向著忘憂谷而去。

憐青……希望你會如我所願,也不枉我為你準備這麽大的一個驚喜……

雖然那驚喜實在是倉促了些……

“其實根本連倉促也算不上吧……”鐘止汀無情拆穿道,“你似乎就沒準備,完全是有感而發。”

“哼——”莫尋從鼻間哼出一聲不忿,“不耽誤你的事。聒噪。”

忽然間狂風驟起,路邊的枯枝忍受不住狂風的侵襲轟然落地,厚厚一層的積雪穩穩接住殘枝的哭嚎。

憐青自踏入忘憂谷之時便自知已經落入圈套,可他再想原路返回卻為時已晚。

莫尋在忘憂谷布下重重幻境,等著他的到來。因而盡管他深知眼前的“莫尋”必然不會是此刻在外逍遙的莫尋,可……

稚嫩、青澀,他怎麽能不懷念這時的莫尋?

善良、懵懂,他好像再一次遇見那個,經受過數次背叛卻仍然選擇救下自己的少年。

冷眼旁觀,於心不忍,他知道,因為己方實力弱小,無人能夠保證所救下的存在是否純良,現實將一個少年拆分成矛盾的兩面。

譏笑,嘲諷,他數次聽見從那張薄唇裏吐出的冰冷話語,他不想承認,可事實從不容許“不想”兩個字。

光陰流轉,憐青再一次回到一切的起點,他依舊是帶著嬰兒的凡人少年,依舊為世間所發生的殘酷深覺無力又心懷憐憫,依舊為了愛與正義和莫尋爭得臉紅脖子粗,依舊經受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仍初心不改。

世界是美好的,憐青總是這麽說。

你真是又傻又天真,莫尋也總是這麽說。

他們誰也沒能說服誰。

總要有人堅信世界的美好,美好才能不期而遇,不期而遇,才會形成開始。也總要有人懷疑所有不明不白的情意,懷疑,才會延緩終結的到來。

他們曾一起走過五年。

五年裏,莫尋就像一堵永遠不會坍塌的墻,為憐青鑄就一個足夠堅韌的盾,隔絕掉大部分的貪欲和妄念。

而憐青,他像一簇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像一輪永遠不會落山的太陽,火焰會灼燒一切貪欲,太會陽驅散所有妄念。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有多好……

憐青再一次來到當初莫尋莫名消失的、如今歸屬妖界的密林。這一次莫尋並沒有消失,仍舊喋喋不休地指責皓安的饞嘴。

“小恩人,你當年是如何精準救助了一位……”莫尋同他記憶中一樣頓住半秒尋了個恰當的詞匯,“饕餮的?這荒郊野外,我去哪給他找吃的?”

憐青略微有些發楞,回過神後翻出一塊和冷鐵一般硬的肉幹,時間太過久遠,他也記不清這是猴年馬月找到的吃食。

他還有些不適應自己此刻的凡人身軀,“嗷嗚”一口塞進嘴裏,差點硌掉他半口牙。

憐青捂著嘴,皺起一張臉,不成想區區一塊肉幹,卻導致他的形象灰飛煙滅。

雖然在莫尋眼裏,那所謂的形象早就不知為何物了。

憐青面向莫尋“嘿嘿”笑了兩聲,他還是有些不太習慣此般樣貌的莫尋,幹巴巴地說道:“能,能再烤一下嗎?有點硬……”

莫尋十分無奈地瞟了他一眼,口嫌體正直地原地落坐,在手心燃起火焰,伸到憐青跟前問道:“那玩意兒還能吃嗎?”

皓安被憐青抱在懷裏,眼前的肉幹逐漸發出誘人的香味,他伸展著小肉手試探性地向前抓。

憐青還沒來得及去阻止,莫尋手心燃著的火焰短促地前移。手掌劇烈的灼痛感讓小朋友瞬間縮回雙手,淚珠在眼睛凝聚,要落不落得惹人心疼。

“他一個小孩兒,哭了也就哭了,你哭什麽?”莫尋拄著下巴望向憐青眼底也在匯聚的淚珠,“他哭了有你哄著,你不會指望我會哄你吧?”

憐青毫無察覺地擡眸,淚珠瞬間奪眶而出墜落地面,他忙低下頭擡手拂去淚痕,後腦卻獲得一場溫柔地撫摸。

是莫尋。

憐青擡頭望去。

莫尋略顯無措,眼眸裏滿是慌亂。他學著記憶中看過的溫馨場景,試探著去輕撫眼前人的發絲。

“……哭什麽,等會兒我去哄那小崽子還不行嘛……”

不知是不是自己產生了錯覺,莫尋總覺得憐青似乎哭得嚴重了……

他靜靜地註視著眼前毛茸茸的頭頂,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抱一下的話,會不會好一點呢?

他想著,於是也就半跪著湊上前,將他此生最看重的兩個人一同擁進懷裏。

憐青落入一個許久未曾體會過的懷抱,眼淚卻是掉的更兇,他一頭紮進莫尋的肩膀,幾乎要浸透這個人的骨髓。

莫尋啊……果真最是懂得如何讓他丟盔卸甲。明明就在方才,那半跪在面前是的摯友,是那樣的陌生又冷血,偏偏此刻如此……讓他懷念。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啊……我已經不了解你想要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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