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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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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接到莫尋傳來的消息之前,憐青四周圍了一圈上山不久的小孩兒。

小朋友們把他圍在中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餘光瞥見不遠處同李陽笑談的林洛生。於是他知道,自己無意中成為了這位小師哥的消遣。

才長到憐青腰那麽高的小男孩眼睛發著光地問:“師哥師哥!林師哥說你也是昭國人!”

憐青蹲下身後,反倒矮他半分:“你是從昭國來得哇!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朋友一時間住了嘴扭捏起來,一旁的男孩兒叫嚷著:“他叫二丫!哥哥,我妹妹也叫二丫,他是我妹妹!”

“才不是呢!”二丫一把推開說話的人,“我叫嚴振,不叫二丫!”

二丫看上去很是氣憤,眼睛泛起漣漪,似乎下一秒就會啪嗒啪嗒地掉金豆豆。

憐青趕忙扶穩差點被推倒的小孩,輕輕蹭了蹭二丫發紅的眼圈。

“師哥,我叫嚴振,娘說,我來了青雲山,就能活下去,不用再叫二丫了……”

嚴振嚶嚀著,如同揉碎的樹葉一般,一提到“娘”,他一顆心仿佛已經碎了徹底。

憐青向著虛空一抓,再張開手時變出了一把繽紛糖果。

糖果瞬間吸引了所有小朋友的註意力,憐青揉揉嚴振泛紅的小臉,柔聲道:“那……嚴振小朋友,你願意拿一顆師哥的糖嗎?”

嚴振喉中湧上一股苦澀,自爹娘離開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被如此溫柔地對待了。盡管登上青雲山以後,無論是老師還是同門,都那樣溫柔,但是……那是不一樣的……

師哥和自己,同樣是來自昭國啊,來自昭國的糖果,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了……

一層一層地剝開糖紙,糖果放進嘴裏,甘甜瞬間在口腔炸開,熟悉刺激味蕾,直接導致嚴振滾下兩行熱淚。

嚴振狼狽地試圖將自己縮起來,在他低著腦袋躲避周圍視線時,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憐青肩頭的溫潤觸感漸漸擴散,他似是覺察不到地分發著糖果,將每一個人的名字刻在心底。

他敏銳地覺察到游離在他們之外的、畏縮著的小朋友。嚴振紅著眼眶從他懷中脫身,於是他也當作什麽都沒發生地留出空間。

憐青向著游離的小朋友招手示意,小朋友方才一步一頓地行至人群中心。

“哥哥,她是蘭國人!我爹說蘭國人都是大壞蛋!他們搶我們的地還殺我們的人!”

先前叫嚷著二丫的嚴冬指著蘭國小孩義正辭嚴,小姑娘嚇得倒退三步,怎麽也不肯再往前。

憐青只好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他本身長相偏冷,先前笑意盈盈還覺察不出,這會兒嚴肅起來倒也能鎮得住場。

他抱住嚴振時雙膝跪地,孩子們將他周邊圍得水洩不通連起身都困難。於是他索性膝行至垂著頭的小姑娘身邊,變戲法一樣在她眼前變出一把糖。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憐青俯下身去找小孩的眼睛,可那雙眼睛裏全然愧疚。

“李……樹……”

名喚李樹的小孩喏喏道,她自知己方國家肆意掠奪,於是從不肯告知任何人自己來自何處。可那些自幼形成的習慣依舊將她暴露個徹底。

對世界尚未形成完整認知的同伴瞬間離她遠去,李樹到底還是陷入獨自一人的困境。

憐青抿抿唇,將總是垂著腦袋的小孩拉到自己身側,向四周詢問道:“小冬的父親說,搶地殺人的蘭國人是壞蛋對不對?”

“對!”

他繼續循循善誘:“可是沒有搶過地,沒有殺過人的蘭國人是不是壞蛋呢?”

四周一片靜默,靜得小樹心慌,肩膀上的重量卻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

李樹偷偷地去打量自己身旁的人影,那人似是有所察覺,扭頭對她笑了。

她慌不擇路地垂下頭,又聽見一聲脆響的童音:“不是!”

李樹追著聲音擡頭,紮著雙馬尾的小姑娘將她從胡思亂想中拽出來,她當然認得,那是一切恐懼還沒有成真時,她最好的朋友——陳早。

有了第一個的回答開頭,隨即也響起此起彼伏的否認。

“我也覺得不是!”

“我娘說做壞事的才是壞人呢!”

“我娘也說過!”

“是我娘先說的!”

“我七歲就知道了!”

“我四歲……”

李樹癟癟嘴,心裏湧上沒來由的委屈,她默默抓緊了這個從出現就和所有人打成一團的師哥。

“好好好,不吵了,聽哥哥說,”憐青將那兩個鬥起嘴的小孩拉開,“你們覺得,李樹會做過那樣的事嗎?”

“不會!”最先出聲的陳早依舊最先回答,“她還沒有我高呢!”

“我覺得也是,”嚴振把小手舉得高高的,“我娘總說指望我幹活還不如指望公豬下崽兒,李樹還沒有我力氣大呢!”

一個一個的問題,一點一點的引導,她居然真的不再是眾人眼裏的壞蛋,不再是被拋下的唯一。

李樹不住地眨著眼睛,酸澀卻不管不顧地沸騰,她遭到來自自身的背叛,心裏卻不再只有悲痛。

她沈浸在自己世界裏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雙手,像是在冰河下湧動的暖流。

李樹手裏被強硬地塞進糖果袋子,自稱哥哥的人影微低著頭看她,隨後,她落入一個非常、非常,非常溫暖的懷抱。

“抱歉,你不該經歷這些的。”憐青輕撫小孩因啜泣顫抖的身子,“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糖果,但我只有這個了。”

李樹緊緊攥住於她而言沈甸甸的袋子,她明明聲音不大,卻莫名的鏗鏘有力。

“你還有自己呢。”

憐青一楞,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莫尋那個敷衍的故事。

其實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作敷衍,但那時他陷入巨大的自我懷疑之中。無數次拯救他人卻反遭背叛,拼上一天的吃食救下來的妖轉身就想吃掉皓安。

憐青由此深陷思緒泥沼——人類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堪?妖獸是不是真的那般暴虐?我是不是……也真的不該再這樣天真?

而當他帶著這些去向莫尋找安心,莫尋只是稍加思索,向他講述了一個並不那麽貼合實際的故事。

“你知道龜兔賽跑嗎?烏龜從生下來就必須背負著一枚笨重的殼行動,兔子只是輕輕一跳就能到達它們也許半年都到達不了的遠方……好吧,好吧,其實我沒聽過什麽龜兔賽跑,但是如果連那種背著殼的王八都敢跟兔子比跑步,你又幹嘛在這種事上糾結?就算人類不堪妖獸暴虐,那和你又有什麽關系?你就做好憐青不行嗎?吃的讓你弄丟那麽多次,你還要在這種事上來煩我?”

當時還不曾發覺,現在想來……莫尋大抵是被搞煩了,他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同伴,只能做到惹是生非和顧影自憐。

憐青從回憶中抽身,方才發現李樹已經收整好情緒帶著承載著自己愧疚的糖袋一個個分發。

他遠遠地望著打鬧一氣的孩子們,身前揣著的傳音石驟然散出亮光,他連忙去看莫尋發來的消息,拿出的動作都透露著喜悅。

“望溪,速歸。”

憐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三兩步來到林洛生面前,語氣滿是急躁。

“師哥,我要下山一趟,麻煩你替我和師父說一聲,我很快回來。”

“快去快……真是的,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他只是看見林洛生點頭,話都沒有聽他講完便已經禦劍離去了。

莫尋為何會在望溪村等我?

憐青內心深處蒸騰出強烈的不安,一顆心臟怦怦跳著,他距離望溪越近,就越覺得窒息,他是一位不知現狀的溺斃者,無限趨近於溺亡,沈默著在通往煉獄的路上一去不回。

烏鴉銜著焦黑的麥穗掠過頭頂,曾走過數次的大門不見蹤影,東一塊西一塊地躺在地上望著村莊無聲悲鳴。

一股很明顯腐臭味刺激著大腦,憐青渾渾噩噩地往裏走,每一具殘骸都是他曾經刻意逃避的情感,每一具殘骸都輕而易舉地牽扯起他震顫的靈魂。

火還在燒著,他走近滅掉後才驚覺那也許是一個才失去意識不久的人,可惜他來晚一步。

憐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先莫尋一步到達,他只知道自己陷進泥裏沾染一褲腿的血,走遍了望溪也再沒遇見一個活人。

師父說,斬斷來自凡間的所有情絲就不再受困於生命的逝去,不再糾結於凡間所謂對錯。

因為你慢慢會明白,人間的事歸根結底理應由人間自己解決,而他們存在的用處,便是斬斷來自外界的災禍。

可是……師父,我已經盡力避免……為什麽還是……

憐青一路走一路埋,那些他見過的、沒見過的,說過話的、沒說過話的,於此地喪命的所有,皆由他的手中歸於塵土。

他虔誠跪地,雙手合十地為每一位祈禱,祈禱來世幸福安康。

然後,他看見了莫尋。

木屋坍塌焦黑,火燒的痕跡烙印在望溪村每一個角落,不論是活物還是死物。

莫尋站在塌為廢墟的木屋頂,身側是已經看不出面龐的一大一小兩具屍首,阿黃被他抱在懷裏,嘴邊還叼著小麥要送給他的、編上鮮花的枯枝。

“青雲閣,其實不會管這些的,對吧?”

莫尋緩緩轉身,不再有起伏的阿黃被他闔上眼睛送到小麥身邊,而那跟編著鮮花的枯枝被他夾起碎發,他眼眸斷斷續續地泛起紅光。

憐青心底的不安越發深重。他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那你呢?”

“我……對不起……”憐青閃爍其辭,“我很抱歉……”

他只是道歉,為此刻、此前逝去的所有道歉,為二人心知肚明的答案道歉。他總是習慣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起,莫尋煩透了他這點,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壞習慣也提供給自己一個發洩途徑。

“你知道我不想聽你說這個!”

莫尋倏地吼道,紅眸長久地停在他眼裏,聲音都好像帶著回聲。他瞬間移至憐青面前,卡著脖子將其拽近。

“你在為什麽道歉?在你們眼裏這些算什麽?”莫尋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近乎斷裂,語調卻反常的平靜下來,“在你眼裏,這就是所謂推動社會進步的因素?”

憐青憋得通紅,氧氣地極速減少導致他開始暈沈,莫尋的話斷斷續續地進入到腦子裏,他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

“啊……啊……”

他只是無助地搖頭,嘴裏發出不明所以的呼喊,也許並沒有呼喊,那只是他一時產生的錯覺。

莫尋甩手任由他在地上摔出一聲悶哼,隨即擡腿就走。

慌亂之中,憐青扒住他一只腿。

“咳……你……你去哪……”

他掙紮從地上爬起來,滿身臟汙,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此刻滿是祈求。

“莫尋……不要去……”

他當然知道莫尋要去做什麽,他當然知道自己極大可能攔不住。可是……

憐青環住盛怒人的肩膀,左腳邁向他小腿後側向下壓。於是他們一起摔在地上,摔進血裏。

“莫尋,你聽我說好不好?凡間的事情自有……他們,自己解決,”憐青八爪魚一樣地攀附在莫尋身上,強烈的掙紮讓他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他們……他們自己解決……”

或許憐青也沒什麽話可說,他過往那樣極力避免與凡間接觸,也許就是為了面對此情此景之時,讓自己不那麽難過。

莫尋讓他纏得心煩,反手摸到他的手指,強硬地一根一根從自己身上掰下來,繼而不收力度的一腳蹬過去,憐青捂著小腹,在地面滑行出去十餘米。

“閉嘴!”

人和妖,沒有一點區別,弱肉強食,全都要依靠殘害旁人的性命過活。

平靜許久的魔氣卷土重來,源源不斷地流進他體內,大有將其淹沒之勢。

“莫尋!”

憐青爬起身,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在他面前逐步走進光門,留給他最後一句話。

“憐青,不覺得可笑嗎?你所堅持的沒有任何意義。命,還是只能用命來償還。”

莫尋說得平靜,走得決絕,憐青拼盡全力也只是撲個空。

又要回到從前了嗎?憐青將傳音符緊緊抓在手裏,最終還是洩了力氣沒能發出去。

萬一呢?萬一我能攔下你呢?他帶著血泥走向木屋頂,埋葬、祈願。

莫尋其實並沒有走多遠,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蘭國在何處,盡管他已被憤怒沖昏頭腦。

可惜,認不認路與憤怒無關,他停在不遠處隱匿自己存在的氣息,憐青所做的一切都被他盡收眼底。

只是人死不能覆生,那不過是圖自己心安的徒勞。不過,憐青會幫他找到蘭國,不論憐青是否願意,他都會是他最得意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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