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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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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變

當天邊的第一縷晨光映照大地之上,在這一方小小天地之中,阿黃率先迎接旭日,再“汪汪”地追著尾巴,任性地找永遠不會拋下它的玩伴。

莫尋在阿黃喊出第一聲時,就先憑借下意識擺出了戰鬥的姿勢,一直到他揉著眼睛看清四周圍著木柵欄的小院才恍覺——

這裏沒人會處心積慮的要他一條命。

頂多也就是要他好好吃飯。

莫尋晃晃頭伸了個懶腰,餘光瞄到自己這一晚上的“睡友”後,心裏莫名升起一股不爽。

憐青仍舊靠在小院門口睡著,睡眠質量不受一點來自外物的影響,甚至還無知無覺地翻了個身。

莫尋目光不善地盯著地上那團活物,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他向小院裏自娛自樂的阿黃吹了個輕佻的口哨,等到阿黃四肢並用地跑到腳邊,他便抱起阿黃,悄悄湊到憐青耳邊。

“叫。”

莫尋對阿黃演示著唇語,阿黃卻吐著舌頭哈氣不明所以。

“傻狗。”

他從儲物戒指裏掏出一塊肉幹在阿黃面前挑逗,阿黃兩眼一亮,嗷嗚嗷嗚叫個不停。然後莫尋樂了,很是滿意地笑看驚醒的憐青。

“啊!”憐青幾乎是從地上彈射起身,“怎麽了?什麽事?!”

莫尋起身抓著阿黃的爪子擋在自己面前說道:“它餓了。”

阿黃像個跟著大人牙牙學語的小孩,跟著喊道:“餓……餓!”

憐青摸摸自己胸膛,撫慰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帶著剛睡醒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走了。

“餵!”在憐青回身後莫尋從儲物戒指翻出一小袋肉幹,“你去哪?”

憐青費力地睜開一條眼,聲音裏滿是迷茫:“找吃的去,欸,你有啊。”

莫尋把那袋肉幹和阿黃一並放在地上,走到憐青面前晃了晃手,在看到對方那條疑惑的縫時,點點對面那顆疑惑的頭,評價道:“傻人。”

傻人下意識跟著他走,直到走進森林才找回點清醒。

“你要砍樹嗎?”

莫尋單邊挑眉看向憐青,遺憾說道:“不,是你要砍樹。畢竟你很喜歡親歷親為”

憐青接過他遞來的斧子,驚訝道:“你同意蓋房子了?”

“我嘛,拿錢辦事。”莫尋隨便找了棵樹坐下,“但小公主不走的話,也沒什麽事能幹。”

憐青站到棵足夠粗壯的大樹前,砍下第一斧,突然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

“所以你現在算……監工?”

莫尋翹起二郎腿,不知從什麽地方摸了根葉子叼在嘴邊,理直氣壯道:“當然!我又不喜歡親歷親為。”

拿個斧子哐哐砸,他看著都嫌累。真不知道憐青哪來的閑情雅致,還鐘愛生活。

“好吧。”憐青兢兢業業地對大樹進行一番攻擊,又問道,“你昨天去哪了?夢舟說你去找小麥了,可阿桃說你出村了。”

“……哈?”

莫尋被問住,“我去找你了”五個大字不上不下地卡在他喉頭,險些將其噎個半死。

“我找小麥?”

還出村!難怪他昨天一直遇不到憐青!

憐青回道:“對啊。”

昨天他打水回去後一老一少正聊著田間地頭,他問起莫尋時,夢舟就是這麽說的。

現在想來,怕不是有什麽誤會。

他如此想著,第一棵樹就這樣結束生命,他輕輕一推,大樹倒地。

莫尋使用靈力劈下枝頭,隨即將其從中一分為二在自己身邊放好。

“昨天晚上……我去了趟雜居,”莫尋隨口尋了個理由,蹭了蹭鼻子立刻轉移話題,“你昨天怎麽在院子門口就睡了?”

害得他腦子一抽也跟著席地而睡了。

“本來大家都想等你的,但是太晚了,我勸他們先睡了。”憐青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其實也沒等到你。抱歉啊。”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莫尋換了條葉子叼著,“你怎麽這麽喜歡把別人的事情放在自己肩上扛著?”

“可是,如果你回來的時候什麽人都沒有,會很難過吧?”

莫尋被他戳中心事,立刻轉走話題:“太陽都開始刺眼了,你還是快點幹活吧,小公主可沒多長時間就要遠嫁他國了。人家還想環游昭國呢。”

憐青握緊了手上的斧子,砍下去的力道增加不少。

夢舟啊……其實他小時候只見過那個小姑娘一面來著。

那是乾德二十九年的事了,那個時候戰爭還沒有波及到皇城,他們一家還平安地團聚在一起。

如此想來,血緣還真是神奇。

這麽多年過去了,依舊把兩個沒見過幾次的兄妹用血脈綁在一起,是刻在靈魂中的信任。

蘭國……是她給自己選擇的未來,因為皇帝的昏庸無能。

他像是被什麽奪了舍,大樹一棵接一棵地倒下,連斧子都換了三把。

莫尋身旁很快壘起了木頭堆。他本悠哉地動動手指完成他的那份工作,卻不幸被不速之客打擾了安穩生活。

“喲,人魔還有這麽閑情逸致的時候呢?”

玖違從他身後冷不丁地出聲,沒嚇著莫尋,反倒是把憐青嚇了一跳。

“狐妖!你又有什麽陰謀?!”

常年作對的小青年射過來一雙鋒利的眼刀,玖違一歪腦袋:“小帥哥說話也太刻薄了,我可是揣著一顆善良之心來訪啊。”

莫尋用眼神示意憐青“無妨”,待後者一步三回頭地回去繼續砍樹,他有些好笑地向狐妖問道:“你這麽看不得我好?”

“天地良心!哪是我看不得?”

莫尋想起昨夜給皓安使用過的符箓,對著玖違大開口:“對了,你之前扔給我的那個符箓還有沒有?”

“什麽符箓?”玖違被他問得一片空白,“是我給你的?當真不是你從別人那搶的?”

“當然!”莫尋確信道,“妖界什麽時候有會畫符箓的妖了?再有啊,我什麽時候搶別人東西了?”

玖違從自己那枚許久不用的儲物戒指裏翻找,不過三秒就沒了耐心,直接全部扔給莫尋。

“你自己找吧,我對那東西沒什麽印象。”玖違吹出一團魔氣,魔氣於空中緩緩消散後,浮現出一張屬於雜居的委托。

“是是是,你不搶,畢竟從死人手裏拿到的物件只能說是撿,對吧?嘖嘖嘖,怪不得你仇人那麽多。”

玖違沒好氣兒地嗆了他幾句,隨即一五一十且添油加醋的將自己在雜居看到的陣仗盡數告知莫尋。

原來,和莫尋分開以後,玖違便一直繞著巳隱所在的山洞周圍轉,她轉來轉去也不見巳隱出門問罪,正郁悶之時,恰好撞上這山洞邊的一只狼妖氣勢洶洶地哀嚎。

玖違立刻來了興致,趕忙湊上去同狼妖交談,好一通旁敲側擊地問過才得知,這狼與莫尋有著血海深仇。

莫尋在妖界那些年裏,有過不少恨不得吃其肉、飲其血的陌生妖,但其中,也不乏存在像狼妖這般無緣無故失了骨肉的可憐妖。

其實按照玖違的看法,那些所謂的仇啊恨啊都可以靠一張嘴解決,畢竟大家也都開了靈智,倒也不至於看見一個和那魔頭同種族的人類就沖上去圍攻。

只是她的話在莫尋看來沒有一丁點的信服力,因為除開這些有著源頭的仇,還有玖違有意無意給他招惹過去的恨。而且他那時深受魔氣困擾,能說上一兩句話都算他脾氣好,更多時候處在一個看誰都可疑的應激狀態裏。

結果可想而知。

玖違遠遠地在山洞外沖巳隱喊明去處,一個瞬移溜到了雜居。

“本猴用性命擔保,於人界發現莫尋假魔頭一人、青雲偽君子二人一同玩樂,看去向像是去了個破村子,不過也有可能沒去。這件事還需我再度觀察,但是此絕非重點!那麽重點為何呢?那就是——

我們報仇的機會來了啊!遙想當年……”

玖違皺著眉看完這張啰裏啰嗦也許稱得上是委托的……委托,不動聲色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禁感嘆。

自己常年在人界游玩,已經好久沒見過這麽多妖了啊。

她趁著眾妖聚集破界之時,從自己的秘道來到人界後,最先去的便是湖裏鄉。而湖裏鄉過著自己悠閑自得的日子,沒見有什麽“魔頭”的行蹤,她轉身便去到了先前和莫尋打架的林子,恰好在這碰上了勤勤懇懇,額……砍伐大自然的兩位假魔、偽君。

莫尋聽她張牙舞爪地講完故事,接過憐青扔過來的木頭一一分好,看起來一點也沒被影響他的好心情。

反倒是玖違有些急躁。

“嗳!你就真一點也不著急?我於雜居所見人數之眾,絕非你等可預測!”

莫尋萬分嫌棄地瞥她一眼,回道:“與我何幹啊?是你口中的眾人想死,難不成你口中的我等還需要計算手上的妖命?還有,你從哪學來這麽口腔調?真不適合你。”

“去去去,用你多嘴!”

玖違晃晃腦袋一想也對。莫尋此人,行事風格慣常狠毒,想來或許也只是降臨人間的一場大亂,總不會玩丟自己的命。

思及此,她揚手狠狠一拍莫尋後腦勺,恍然道:“有道理啊!你們仨活祖宗怎麽可能會出事呢?”

還以為你突然轉了性,也開始在乎螻蟻的生命呢。

被伏擊了的莫尋惱羞成怒地扔過來一斧,玖違這句話沒說出口就先夾著尾巴溜走了。

林中樹木頗多,憐青面朝樹幹背朝樹幹地砍了半天也沒能對這悠遠的林子傷一點筋、動一點骨,老婦人的房子材料就已然足夠。

憐青滿頭大汗地走到莫尋壘起的木頭堡壘中,左手拿著斧子垂在身側,不拘小節地舉起右手擦汗。莫尋對他這副樣子不忍直視,嫌棄地扔過去一個手帕,昂起下巴示意他用手帕擦汗。

憐青小心翼翼地接過手帕,問道:“這些應該足夠搭建一個房子吧?”

莫尋低頭擺弄著無聊時擺起的石頭陣,聞言頭也不擡地回道:“我沒搭過房子,我怎麽知道?”他擡眼看向四周的木頭,“你不是搭過嗎?還是倆。”

聞言,憐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我們當初沒有砍樹,是李陽畫的符箓。”

“啊?”莫尋瞪大眼睛指了指周圍的木頭,“砍下來的木頭都足有一人高了,你怎麽不再晚點告訴我?在你眼裏,我就那麽獨斷專權、不容置疑?”

憐青歪頭狀似不解:“可我認為你說的不無道理,唯有自己動手才更能體會其中深意。”

“我何時說過這種話?”

憐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才回道:“你救下我的第三年,那時候你說,我也該學著自己去找食物了。”

莫尋在腦中深思苦挖了許久也沒能想起這句話的具體場景,主要是因為他不覺得這麽文縐縐的話會出自他口,不過原因他倒是記起來了——

冬天白雪覆地,食物實在難尋。

不過這個緣由莫尋是絕不會讓憐青知曉的。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轉移話題:“算了算了,先回去吧,不夠還有皓安呢。”

憐青點頭,儲物戒指緩緩一掃,所有的木頭盡數消失。莫尋搭上憐青肩膀,兩個人瞬間消失在原地。

“嗳,我記得之前在雜居看見過你們青雲弟子做買賣掙靈石。”

莫尋拐彎抹角地冒出這麽一句,憐青雖有些不明所以,卻也是認真地講清來龍去脈。

“是。戰爭結束後三位前輩重建青雲閣,之後上山求仙問道的百姓越發增多,就有了現在的仙門大選。”回到老婦人家裏,憐青一邊測算著房屋的大小一邊說道,“在那之後,由於弟子眾多,所以恢覆了先前的考核制度,每十年進行一次考核。一是為了摸清各人資質,二是為了篩選。”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這條孤獨的歧途。可在凡間,成為仙人往往與榮華富貴相關聯,自然免不了動了歪心思的存在。

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青雲閣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人的留下。

莫尋扶著木頭深思,隨即翻找玖違扔給他的那枚儲物戒指。不過這枚戒指存儲的東西雜亂無章,莫尋那物美價昂的耐心告罄,索性連同戒指直接遞給憐青。

“都是些玖違不要的破爛玩意兒,我留著也沒用。”他控制著木頭模仿憐青的做法搭好剩餘的地基,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想留就留,不想要扔了也隨你。”

憐青看出他隱於浪蕩表面下的關心在意,視若珍寶地將戒指戴於左手。憐青澄澈的目光註視著他,從中探尋到了過往的影子。

他總是這樣不擅長表達情感,好像所有的在意、呵護在他那裏通通都被包裹上一層表面的冷淡,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裏,憐青不知道該如何與他相處。

只是時間越久,就越赤裸;越是赤裸,就越是赤誠。

灌滿愛意的孩子有一雙同樣充滿愛意的眼睛。憐青很快就明白,自己的同行人只是從沒有體會過獨一無二的偏愛,沒有感受過無需回報的關愛,接收到的愛意如此,回饋出去的亦是如此。

但這不會改變莫尋的本性,不會改變他的熱忱。

只是被那樣熱忱的目光凝視,莫尋惱羞成怒地扔掉扶著的木頭:“你盯著我看什麽看?!房子搭不搭了?”

憐青恍然回神做回木匠,觀察著接下來的房屋的構造。

只是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憐青方才想明白,自從莫尋再現世間,自己為何要一次一次地跑去雜居,為何寧願一遍一遍地在師姐面前保證莫尋的無害,也不願尊重他看見的真相。

因為莫尋給出來的答覆永遠浮於表面,永遠血跡斑斑。

可憐青能發現,發現他隱匿極深的愛。

比如他常年穿著的黑衣,憐青總是能知道,那上面染滿了“保護”的鮮血;比如他在寒冷冬夜一邊嘲笑著凡人體質,一邊離開禦寒的獸皮時,憐青總是知道他也在瑟瑟發抖;比如他總是莫名其妙地消失,醒來的憐青總能發現儲物戒指裏又多了一些果子和爛肉;比如……他真的會用性命保憐青平安。

莫尋對這一切的回答皆是一句“我樂意”“我高興”。

因為那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像他說的那樣,只是想,所以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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