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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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行

木屋搭好後不過晌午,莫尋轉著圈地看在憐青指揮下佇立著的木屋,叫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麽。憐青更是要把自己手指都搓掉一層皮地跟著他轉。

是木屋不太讓他滿意嗎?他跟著莫尋看向西北角,欸!這木頭怎麽會有個窟窿啊!

莫尋隨意瞥了一眼就奔向下一面墻壁,憐青悄悄把窟窿修覆,又跟著他走,走了沒兩步,憐青又擰起眉頭。

好奇怪的味道啊。

他恨不得把鼻尖伸到木墻去嗅這奇怪的、帶著泥土芬芳的味道,以便找到害得他脫了層指骨皮的真兇。

可莫尋貌似也沒有在意這個。

憐青輕咬嘴唇,緊靠木墻時,這味道實屬有些刺鼻,他索性一揮手用特質香爐除去了異味。

可這行為動靜太大,引得莫尋回頭來看。他問道:“怎麽了?”

憐青收回香爐,答道:“木頭有些受潮,我擔心奶奶她們不習慣這個味道。”

莫尋挑挑眉沒再說話,繼續在木屋裏轉彎。憐青繼續亦步亦趨,聲若蚊蠅地發問:“你是,不太喜歡嗎?”

莫尋笑了,反問道:“為什麽這麽想?”問完他也不等回答,繼續說道,“沒有不喜歡啊,只是想找點事做。我不大習慣……”

太安逸的生活。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或許是覺得自己接下來的話語有向憐青示弱的嫌疑,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

憐青眼疾手快地抓住逃竄的老鼠,在莫尋沒看清前將其放到了窗外,問道:“不習慣什麽?”

“沒什麽。”莫尋走出屋子向遠方眺望,“她們什麽時候回來?你妹妹真是一點不著急,後天就要回宮了吧?”

當初在雜居看見的九日時限,如今已經是第六日了,如果要提早一天回去為和親做準備,最晚也就是後天晌午。而趙夢舟想要看遍昭國的夢想大抵是要破滅了。

“嗯,”憐青點點頭,“她有她的計劃。”

莫尋樂了,笑著重覆憐青的話:“計劃……”

死氣沈沈的計劃嗎?看到那姑娘的第一眼,他就沒見到一點活人氣。原來幼時旁人口中金碧輝煌、仿佛盛滿了全部幸福的皇宮竟也讓人備受折磨嗎?

莫尋不知道,他想憐青應該也不會知道。畢竟這人心裏從來沒有邪念生存的餘地,像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小孩。

但小孩見過的慘案確實不比他少。

他望向憐青,覺得這事真是匪夷所思,簡直可以並入妖界十大秘事榜首。

憐青捋了捋隨風飄蕩遮住視線的碎發,拉住莫尋胳膊拽著人回茅草屋。

“這都晌午了,我們把家具搬一下做飯吧,這樣等她們從地裏回來就可以直接吃飯休息了。”

“餵!我好像沒有答應你‘做飯’這件事?”

莫尋雖這麽說著,可還是把憐青需要的食材扔到門外,一個手指負責一個家具地搬到了他們搭好的木屋裏。

炊煙裊裊升起,在烈日的照耀下若隱若現。不遠處的一群人影迎著烈日而歸,佝僂的身旁跟著兩個小泥人,跑在最前面的小人抱著采來的菊花,跟著跑的少年懷裏抱著跟不上步伐的跛腳小狗。

莫尋搬完木椅走出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卷。他軟塌塌地倚靠在門邊,心想,這可真是……再幸福不過了。

他對玖違告知的危險不屑一顧,在最平常的忙碌中忘了個一幹二凈。

憐青熟練地架鍋燒水,煮上一鍋超脫平凡家庭的米粥,又搭起個火堆開始他的燒烤老本行。不論是雞、鴨、魚、牛,還是順路摘下的蘑菇、野菜,好像在他眼裏都可以用燒烤解決。

莫尋從他手裏接過一串烤肉,面對一眾“泥腿子”如臨大敵。

“等等!先別進來!”

他挨個除凈幾個人泥濘的鞋,一反常態的嘲笑了一番滿身泥的趙夢舟二人和半臉泥的皓安。

“你們三個是跟豬拜了把子嗎?興趣也不是流感啊!”

趙夢舟有些呆楞,終於對皓安口中的那個莫哥有了點實感。不過她依舊沒理莫哥,只是在重回早上的幹凈後輕聲道了謝,隨即徑直走向憐青。

“哥,我可以這幾天都在這裏嗎?”

莫尋耳聰目明,聽見聲音後壓著皓安的肩膀松了松,立刻被那小崽子抓住機會竄了出去。他看著趙夢舟身上流露出得些許活人氣,對一旁的阿桃問出了和憐青一樣的問題。

“你們幹嘛去了?”

“昨晚,奶奶和我講了很多故事。今早,我又跟著奶奶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哥,我從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趙夢舟在火堆旁坐下,面對憐青帶著探究的目光繼續說,“從前阿娘總是要我讀書,什麽‘河邊骨’,什麽‘啄人腸’,那時覺得好嚇人,還不如出宮玩來的自在。可是現在,我知道戰爭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存在,它無關乎人還是妖魔,一旦爆發即是數不清的性命。奶奶就是從戰爭中走過來的,可是到最後……她什麽都沒能留下。”

趙夢舟垂眸,說道:“我也是。它沒給活著的人留下什麽,甚至就連面對未來的勇氣也要奪走。可是,我想,如果只是要我嫁給一個不知名的男子就可以阻止更多的人步入我們的後塵,阿娘也會為我驕傲的,對嗎?”

憐青抿著唇不出聲,只是一味地烤手上的食物。

世間的和平總是需要有人付出代價,見過血染山河便再也不可能蒙住眼睛亂跑。

可如果這個人是他的血親,世間僅此唯一的血親,他又當何如呢?

“你也不能保證和親以後,蘭國真的信守承諾就此退兵。”

趙夢舟回道:“可皇上天性怯懦又善猜忌,他既已答應,那這便是我唯一的價值。”

“哥,你也會為我驕傲的,對吧?”

憐青重重點頭,遞給她一疊傳音符:“我們都會的,我會常去看你的。”他又找出一把極小的匕首,刀鞘銀白,抽出後是帶有蝴蝶花紋的刀身,刀柄中心是一顆發著亮光的紅寶石,“這個給你,保護好自己。你……”

他本想問“你習過武嗎”,可轉念一想,皇宮裏不受寵的前朝公主哪來得機會習武?於是他只得止住話頭,將話題拋到了莫尋身上:“莫尋擅用短刀,我拜托他……”

“這也是青雲弟子該幹的事嗎?”

莫尋不知什麽時候飄過來悠悠出聲,自認沒懷好意的憐青手腕一顫,匕首都差點掉在地上。

憐青轉過身,盯著他的眼睛認真搖頭:“不是,但這是哥哥該幹的事。莫尋你能不能……”

莫尋歪頭盯著他,直把他盯得沒了下文,這才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還沒聾。”

奶奶慈祥地走過來,先是對新鮮出爐的木屋表示感謝,又接過憐青烤好的肉串,在皓安等人的幫助下連帶著他煮好的米粥一起盛碗端上桌。

粥足飯飽過後,奶奶忙著收拾桌子,阿桃跑去幫忙,小麥又和阿黃滾到一起。憐青在莫尋的指示下翻找玖違送來的符箓,大約一刻鐘後,他拿著一沓符紙問道:“莫尋,是這個嗎?”

莫尋還沒出聲應答,皓安先一步發出了驚嘆:“嗳!怎麽又是這東西?!”

莫尋從憐青手上抽出一張,面容詭異地接近皓安,皓安只覺得自己變成了毒蛇的獵物,下意識就要往憐青身後跑。莫尋眼疾手快地薅住他後衣領子,戳了戳他的肚子問道:“得道升仙後似乎是不必進食的吧?”

皓安雙手合十地為自己爭取利益:“莫哥~再休息半個時,”辰字音還沒出,他先歪著頭瞥見莫尋凝聚的靈氣,瞬間改口,“一刻鐘!一刻鐘就好。”

莫尋手中靈氣飄散,放了皓安一條休路。還沒等皓安溜遠,趙夢舟便走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莫尋衣擺,只是喊道:“莫哥。”

莫尋瞥她一眼就知道她憋著股氣,那樣子和當初的憐青真是不相上下。

“你一介凡人,這才吃過飯,瞎急個什麽勁?”皓安趁機迅速逃走,莫尋不忍直視地掃了眼他的背影繼續說道,“你再等半個時辰。”

一刻鐘後,在憐青的囑托下,皓安視死如歸地踏進了屬於他的煉獄。

半個時辰後,奶奶抱著小麥回屋午睡,在阿桃的陪同下,趙夢舟也開始了她的噩夢。

誠然,莫尋當然是個足夠狡詐的士兵,談笑風生間的致命一擊向來是他最好的進攻手段,他仿佛一條全身包裹著毒液的蛇,只是碰觸蛇信子一秒,便已然身中劇毒。

可他真的不擅長教學,甚至對趙夢舟拔刀都能被驚得一顫的畫面感到新奇,新奇過後便是對其顫顫巍巍著下盤的無奈,甚至她的膝窩才彎了不過四分之一。

莫尋深深嘆出口氣,隨手變來一個躺椅,翹著二郎腿大手一揮,將這個半腳貓功夫的公主趕回了憐青身邊。

他一點面子不留地給出評價:“小公主可能更適合相夫教子。”

罵得真臟!

憐青站在滿臉不服的趙夢舟面前,看看眼前這躺得瀟灑,又回望那眼睛冒著火星子得憋悶,認命的夾在中間勸阻:“可這連一盞茶的時間還不到。”

一陣風拂過,帶來些許屬於動物的獨特味道。

莫尋望向四周,只看見兩道黑影迅速閃過,他不動聲色地起身活動筋骨,回道:“你知道我沒什麽耐心,而且就她現在這個水平,誰教不是一樣?你比我更適合。”

憐青雖說並未發覺周邊異樣,可見莫尋這般,他下意識繃緊一根弦問道:“怎麽了?”

莫尋隨口敷衍道:“沒事,我出去一趟。”

他順著黑影的行蹤追去,期間還不忘回頭看了眼憐青。這人把自己小時候被爹爹逼著學的基礎搬出來教學,還給自己設了個結界。

莫尋一笑,也不知道等他回來,那結界裏會過幾年。不過眼下還是那兩只妖鬼鬼祟祟的妖更為重要。

如果按照玖違所言,破界理應不會如此迅速,如此想來大抵只是先前在人界見過他們的兩只猴。

這倒是好辦了。莫尋想,只要找到這兩只源頭,再隨便向雜居放出點消息,這事解決的輕而易舉。

可是……這兩只該死的猴子一頭紮進林子裏不出聲,若想翻出來這倆禍害得翻到哪個猴年馬月去?

莫尋甩下三兩把獨特功效的魔焰碰運氣,三秒後仍舊沒有任何線索。於是他只好再煩躁的甩下一把魔焰隨即直沖雜居而去。

在暗處,確定了人魔離去後,胖猴捂著自己嘴的胳膊方才徐徐落下,看著距他不過五米的魔焰喘著粗氣。

“大哥,那瘋子真的走了嗎?”胖猴連滾帶爬地來到瘦猴身邊,驚魂未定,“大哥,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就要命喪於此了,嗚嗚嗚~”

瘦猴被這番鬼哭狼嚎煩得不行,他捂著耳朵探出個腦袋,對著莫尋離去的方向沈思。

“瘋子要回雜居了!”

瘦猴連忙找出他的傳音牌回傳消息。他們這幫尋仇的妖實在是沒什麽團結可言,單說破界,雖然大家各有去到人界的辦法,可一群動物裏真正去過人界的沒幾個,能認路得更是少之又少。就這樣,還是有一撮中流砥柱自信得過頭,若不是瘦猴好說歹說地勸下,恐怕現在就已經去了鬼界等待輪回了。

可他沒想到,消息傳回去後反倒是讓這幫妖聚集在雜居等著莫尋上門。按照他的計劃,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去圍攻青雲那兩個偽君子才對,卻沒成想,誤打誤撞地遂了莫尋的意。

等到莫尋去到雜居後,果真是見到了不少熟人。

看上去這是有猴通風報信了,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還不是只有“死”一個下場。

莫尋嘴角勾起一個不屑的弧度,在一眾猩紅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走到告示牌前,見到那張羅裏吧嗦的委托後連撕下來都懶得。他轉身環顧了一下四周,清了清嗓子發表了感言。

“諸位這是特意在此為我接風洗塵嗎?倒叫我不敢當了。”

一只狼妖率先按耐不住,向前一步罵道:“你這無恥小兒!可敢同老夫一戰?!”

“呵呵,”莫尋倚在告示牌上笑道,“您聽起來真是活了不久,還真是老也不死。”

一聽就知道是跟人學的說話,學也不說學點好的,張口小兒閉口老夫,不知道還以為他活了百年呢!

狼妖怒不可遏,若不是雜居的規矩束縛,簡直恨不得現在就活剝了這人魔的皮用來過冬。

莫尋隨意撥弄撥弄額前碎發,禮貌的一躬身:“我趕時間,各位也就別急著去人界找我了。”

他喚出飄零劍,一步兩步走得坦蕩,走出界閾範疇,囂張地點了點自己心臟。

“我的命就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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