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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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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

莫尋眼不見為凈地溜之大吉,這可苦了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憐青。

憐青話沒說完,先被找了四年的摯友一掌推下樓梯。他被同行人手忙腳亂地護住,再擡眼時滿是迷茫。

你是怪我太晚找到你嗎?

然而不過楞個神的功夫,莫尋就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有些無措地垂下頭,腦子裏亂哄哄吵成一片,面上連敷衍周圍人的詢問都懶得。

魔氣?可我明明也感受到了靈力……

憐青顧不上理會師姐師哥的勸阻,他三兩步地跑上樓梯來到莫尋離去的房門口。

屋子裏空無一人,唯有可以探查到的細微妖力與即將燃盡的安神香明示著屋子裏曾有妖魔的存在。

憐青垂下眼眸,楚朝瑤來到他身邊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

四年前,楚朝瑤曾帶隊去探察現屬於魔界的一處山林,魔界之人貌似稱其為“欲境”。就在欲境深處,她撿到了一個五歲的滿臉淚痕的幼童,和幼童失魂落魄的同行者,憐青。

那時候,憐青穿著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衣爛衫,面上是掩蓋不住的焦急驚慌,驚慌過後又有一股莫名的悲傷。

就像是……認命了一般。

秉持著憐青不主動提,便也不主動問的原則,楚朝瑤從沒開口問過緣由。但緣由卻也並不難猜,畢竟在那段死亡無時不刻不在發生的日子裏,唯有拿起手中的武器方才有一線生機。

於是,這樣一個少年與幼童的組合顯得那麽與眾不同,讓人不禁猜想會是一個怎樣的存在護著世間的天真,會是一段多麽悲傷的過往由這位少年扛起。

楚朝瑤看著幾次想開口的憐青,心想,也許這段過往引起她好奇的猜想,就要展現在她面前了。

憐青走了兩步,帶著懷念的眼睛坐在桌前,忽地開口:“沒有莫尋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和皓安。”

楚朝瑤在他對面坐下,面對在外警戒歸來的兩位師弟只是揚了揚下巴示意。

“我父親生前是鎮南將軍,不過我從小就對那些打打殺殺生不起興趣,也從來不聽從他的命令認真練武。我母親是前朝長公主,她向來寵我,我理所當然地更為任性。”

憐青說著,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那般愜意的時光,日日憂愁於功課,夜夜安睡於肘彎。

“之後戰爭爆發殃及人間,我便是有心想學也無法了。他們總說該是讀書的年紀就不要沾染鮮血,萬事還有長輩在呢。可那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我們面對的根本不是凡人。”

憐青扯出一個無能為力的笑容,將面前的擔憂盡收眼底:“後來……”

他頓了頓,將其中的悲慘一笑而過,轉而講起了關於憐安的故事:“皓安是我在收容所撿到的。後來收容所被一只狼妖攻擊,那時候我14歲,皓安還是個繈褓裏的嬰兒,我抱著他,能趁亂躲到周邊寺廟裏,就已經耗費掉我全部的力氣。”

“我本以為我的生命到此為止了,不過想到我就要和家人團聚,倒也談不上有多害怕……莫尋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其實也沒有很強,十七八歲的凡人哪怕有幸跟隨劍修修煉過,又能如何呢?”

“我一路上遇到過很多人,那些人嘴裏說的好上了天,可我也知道,我父母走後,他們不會願意帶著我在身邊。生逢亂世,人總要為自己謀生路,大人活得都那麽難,更何況我呢。”

“所以,莫尋同意我們跟著他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再也不會遇到像他那樣的人了。哪怕他說出來的話比誰都刺耳,但我其實知道,他不會真的把我們兩個……”憐青頓了頓,似是在思考一個合適的形容,思來想去還是莫尋那個刺耳的形容更為合適,“把我們兩個廢物丟下不管。”

“師姐說,他體內有魔氣,盡管這樣,我還是不覺得他會害我。”

“但你還是被他推下樓梯了。”李陽忍不住開口,“魔氣會消磨心志的。”

“……我不知道他消失以後經歷了什麽,可能是因為那段經歷所以他才……”

“憐青,”楚朝瑤打斷他,“事實就是事實,事實不會因為始作俑者有不得已的原因就改變。”

憐青垂下頭,輕聲說道:“我知道了……”

可我能做到嗎?

他身體一松連帶著嘆出口氣,八尺男兒委委屈屈地縮在圓凳上,看著好不可憐。

林洛生起身離開時,同師姐師哥一樣拍了拍小師弟的肩,只是林洛生彎下腰湊到憐青耳邊:“相信你自己的心,畢竟那段日子是你和他走過來的。”

憐青沈默著點點頭,然後看著落日餘暉灑滿天際,將世界都染成橘紅。

他隨即起身躺在床榻上,將一枚玉佩把玩在手裏玩出了殘影,玩到了夜幕降臨。

我真是足夠幸運,幼時擁有一段極為任性的時光,少年時被給予一個活下去的機會,現在,還獲得一個追尋希望的未來。

憐青垂眸,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莫尋消失以後的日子。

那是戰爭結束的第一年,也是一切重新走上正軌的第一年,距離莫尋失蹤同樣過去了一年。

憐青緊緊牽著憐安的手走進青雲閣,六歲的皓安小手被他攥得青紫也不哭不鬧,他們就此留在青雲閣修煉。

自此之後,他把自己看成了一塊海綿,主修劍道的同時兼顧著畫符與陣法,他固執的把一切失去全都歸功於自己的弱小。

那時楚朝瑤三人一刻不敢離開他身邊,生怕他下一秒就會走火入魔成了邪修。最終,還是師父,蘇沐雲拍板,帶著他們去了趟鬼界才有所好轉。

世間萬物皆生於鬼界,歸於鬼界,某種意義上,鬼界真正做到了一視同仁,盡管有些魚龍混雜。

蘇沐陽帶著憐青走過鬼門關,跨過奈何橋,幾乎把鬼界翻了個遍,最終才在一片陰森的幽水岸邊見到他的父母。

生前豪言壯語斬閻羅的百勝將軍,原來死後與他人也並沒有什麽兩樣。將軍依舊那般頂天立地,只是此刻他無需沈心於陣前沙場,只管將私心全部交付給身旁的愛人。

長公主一同憐青記憶中那般,只是看見她端莊地站在那裏,就已經足夠安心定志。

“青兒,善良之人總是痛苦,無私之人深陷泥沼,阿娘只願你能快樂的過完一生。你是我們拼盡全力留在人世的驕傲。”

熟悉的話語在憐青耳邊響起,苦澀全部咽下,他是留存世間的驕傲,是希望。

憐青轉頭望向天邊被雲層遮住的明月,緊緊握住手中的玉佩,相信的種子在心裏種下,總有一天會生長發芽的。

莫尋,你說得對,活下來的人才最痛苦。可是,活下來的人還可以去創造快樂和希望,去阻止所有類似的悲劇再次發生。

他緩緩閉上眼,隨明月一起陷入黑暗。

次日一早,憐青一個懶腰伸到一半先被急哄哄跑來的李陽拽著下了樓。

“九尾狐妖又出現了,定安城以北七十公裏,她正放火燒山呢。”楚朝瑤多看了憐青一眼確保他的狀態,“段竹他們已經趕過去了,我們馬上出發!”

一行人急急忙忙走出客棧後,李陽靈光一閃突然提出疑問:“可是,狐妖去那做什麽?她的目的是找尾巴才對。”

尾巴……青雲山,靈力!

憐青腦子裏一陣波濤,波濤褪去後險些把他自己驚出一身冷汗。他喚出自己的山河劍後,瞬間竄出三裏地。

“回青雲山!她的目的就是尾巴!”

楞在原地的三人無暇顧及再多,喚出各自的佩劍跟上憐青。

“青兒,你剛剛什麽意思?”林洛生禦劍飛得離憐青近了些,風聲在耳邊呼嘯,他不得不敞開了嗓子嚎叫,“我沒懂!”

“我能從莫尋身上感受到靈力,很細微。理論上,他是能夠闖進青雲山的。而且……那間屋子裏,有殘餘的妖力,那妖力現在想來,就是狐妖沒錯了。”

可他們是如何混到一起去的?

憐青這邊火急火燎地趕路,而莫尋,有了玖違的速成指導,可謂是大搖大擺地晃悠進了青雲山內部,甚至還有閑心欣賞一下翠綠的山,清澈的溪。

玖違告訴他的一點不錯,青雲閣修士稀少,一雙手數的過來的築基後期修士大部分時間都在特辦處東奔西跑,而青雲閣內,除開幾個授課的前輩與閉關的掌門,處在煉氣入體階段的孩子居多。

他壓根不需要多費什麽心思,封印著狐貍尾巴的山洞已然出現在眼前。

莫尋從儲物戒指裏翻出玖違交給他的“種子”,在察覺到屬於憐青的氣息在逐漸接近時,他輕笑一聲,原本暗淡的右眼血瞳更甚。

轉瞬間,封印破除,認主的狐貍尾巴討人嫌地在山洞裏橫沖直撞,莫尋早有預料地精準抓住白色尾尖,他抓著尾巴,前腳剛剛離開山洞口,後腳就傳來一陣坍塌的聲響。

山洞稀裏嘩啦塌了個碎,才趕到的憐青也是。

晚來一步的憐青擋在莫尋面前,佩劍被他緊緊握在手裏。

“莫尋!你為什麽要幫一只妖?”

憐青實在想不明白,難道只是魔氣就足夠莫尋變成如今這般嗎?

難道魔氣,就有這麽大的能耐?

對於憐青的到來,莫尋還是有些意外,過往愚昧天真到,連幾塊馬鈴薯都能騙走一條蠢命的故人,此時居然能料到他會在此。

世事果真變化無常,四年的時間原來足夠一個傻子長成一個笨蛋,不過笨蛋問出的問題還是一如既往得傻。

“不然我這種身存魔氣的邪修幫你嗎?憐青,那麽久不見,上來就是一通質問,你還真是薄情啊。”

“薄情的是你才對吧!”

落後一步的三人終於趕到,李陽不滿地上前一步理論,他可不會忘了憐青是如何糟眼前人毒手的。

“嗯?”莫尋短暫淺思後,一臉無害地點點頭,讚同道,“好像是呢。”

尾巴老老實實窩在莫尋腳邊,和它主人是一脈相承地看熱鬧不嫌事大,玖違的聲音甚至還從中傳出:“薄情對無情,真是苦了我這個多情人啊~”

“莫尋,故人見面不多聊幾句,簡直荒廢了我一片好心。”

莫尋閉著耳朵裝聾,絲毫沒有遲疑地腳踏實尾,尾巴審時度勢地淩空而起,與玖違“我讓你踩了嗎?!”的大喊大叫一同傳來的,還有各種爆炸與沈悶的重物倒地之聲。

如若不是此刻莫尋正面臨故人和故人朋友的虎視眈眈,真想讚嘆一句“悠閑”。

但很快,他也悠閑了。

莫尋和那條尾巴一起消失了……像四年前一樣。

憐青來回踱著步,最終懊悔地坐在山腳,後來不知想起了什麽,又起身去收拾塌成廢墟的碎石攤子。

似乎忙起來時,更能使他的大腦發揮用處。憐青一邊試著修覆山洞一邊想:第二次見面了,我還是沒能和你說上幾句話。

失蹤的四年裏,莫尋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剪短的頭發,嶄新的黑衣,時有時無的血瞳,還有……充沛的魔氣。

他也曾在痛苦裏掙紮嗎?他還應該相信他嗎?

憐青不明白。

在他不明白的時間裏,楚朝瑤反應迅速,在莫尋動作的瞬間便沖上前阻止,可惜,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楚朝瑤倚靠在洞口,嘆息道:“那只狐妖很快就要恢覆妖力了。”

林洛生苦中作樂:“話說回來,如果狐妖不做亂的話,也沒什麽關系的……吧?”

李陽瞥了他一眼,感嘆道:“這可真是天大的美夢啊。”

他們與狐妖之間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了,明明只是築基與金丹的一步之遙,卻有著天差地別。

一場大戰消耗了太多的時間精氣,如若狐妖興風作亂,只會是又一場腥風血雨。

憐青等人膽戰心驚地在外搜查數天無果,終於安心地進入輪班的正軌。

也許狐妖真的只是想拿回尾巴而已,真的不會作亂。

由此匆匆一別,莫尋再也沒有出現過人界,又或許他偷偷來過,只是憐青從未察覺。

狐妖一事過後,莫尋作為幫兇同樣進入了特辦處的通緝令,榮登人界公告欄的預警人物。

憐青時常借由張貼通緝令的理由去往夾縫——因為他無法突破界閾,便只能寄希望於夾縫,至少在那裏還可以遠遠地望上一眼妖界。

但莫尋對於這些事並不在乎,他和找齊了尾巴的玖違回到妖界時,率先赤手空拳地打了個痛快。

盡管最終依舊以莫尋慘敗結束,可玖違依舊沒能躲一拳——過剛出光圈回到妖界時的突然一擊。

然後被揍狠了的莫尋癱倒在地上,他仰著頭試圖止住“落九天”的鼻血,仍然念念不忘玖違幹出的缺德事。

他記憶本就出色,尤其對於那些讓他吃虧的陰謀詭計,眼下魔氣入體,記仇能力只怕是更上一層樓。

“你故意的吧?你明知道那個破山洞的兩個廢物修士攔不住我,偏要跑去搞出點動靜,惹出來麻煩才開心?”

要不是死狐貍作妖,他怎麽可能會和憐青撞上!

玖違拿著面小鏡子心疼自己臉上被一拳打出來的紅腫,聞言惡狠狠道:“我費勁心思給你和你那個心上人創造時機,你不說感謝我就算了,居然還敢揍我?!你有沒有良心啊?!”

莫尋仰頭止著鼻血,居然也不妨礙他翻出一個極有水平的白眼:“你再胡說八道,我現在就把你那幾條破尾巴拆了!”

玖違一呲牙,立刻收起鏡子,張牙舞爪地又沖了上去。

一人一狐在如此刀光劍影的氣氛下居然真的建立起了莫名其妙的友誼,而莫尋也在刺激的修煉與驚險的實戰中,以一種不可思度,提升自己。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他雙目正常的時間越來越短,右眼的血瞳更是長久地居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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