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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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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時光一晃匆匆六年又過,而六年於求仙問道之人而言,卻也不過寥寥。

憐青一頭長發如墨,皆由一根簡單的絲帶高高束起,他在房間換上一身淡灰色修身長袍,束腰勾勒出他緊實的腰肢,卻無法束住他如風的步伐。

自當年一別,憐青就從未在人界看到過莫尋的身影。他把擔憂埋在心裏,又無法穿過界域去找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便只好一趟一趟趕往夾縫碰碰運氣。

憐青運氣不差,少說也有□□次與莫尋不期而遇,偶爾也能好言好語地聊上兩句,結局卻是無一例外的不歡而散。

憐青腳步不停,思想愈加活泛。

他想起莫尋那閃爍著詭異紅光的右眼就一陣蹙眉,更是對莫尋不聽、不看、不說的封閉態度無奈。

好像他說什麽都不對,說什麽都能激起故人已經偏執到瘋狂的內心。

想著想著,憐青已然行至雜居門前,他簡略地整理了一下著裝,推開年久失修的木門。

六年裏幻化成人形的妖日益增多,只是跨過界閾為禍人間之物依舊以邪魔為主。在慶幸自己從未見過莫尋身影時,憐青內心的不安也愈演愈烈。

長時間生活在這種易滋生邪魔外祟的環境中,對人的心智會產生無法預料的不可逆轉。

憐青瞇起眼睛望向昏暗屋裏的每一個面孔,他從頭尋到尾,最終也只能垂眸嘆氣再去櫃臺要一碟四季豆,打發時間的同時再碰碰運氣。

“你還在等他啊?”

雜居老板本體是一只老虎,幻化成型後給自己取名虎笑,開了個館子,這麽些年,沒少見證各方人馬的“愛恨情仇”

虎笑附贈一碗甘茶,語氣有些詫異。畢竟三個月前這二位旁若無人地大吵一架,如若不是夾縫規定,怕不是要直接動起手來。

憐青嘎嘣脆地嚼著豆子,心中爬上些許落寞。他無奈地聳聳肩膀,說道:“興許某天他就回心轉意了呢。他最近來過這嗎?”

老板搖搖頭,指了指一旁罕見貼滿的告示欄:“他可是個大忙人呢。”

告示欄不小的一塊板子滿滿當當全是對莫尋的追殺、控訴。

憐青順眼望去,除了苦嘆一口氣,也就只剩下嘆出一口苦氣。

妖界不比人界。

戰爭爆發前,各界人士混亂居住,修煉方法也各執一詞。小妖很少在人前露面,更多時候也懷揣著友善待人。

只是自一個名為鐘止汀的修士走火入魔,滿心追求荒誕和平後,一切都變了。

再到如今,人妖兩隔,人界尚有青雲閣鎮壓走火入魔的邪祟,而妖界混成一團,簡單粗暴的實力至上。也因此,走火入魔的妖越發增多,矛盾愈演愈烈,所謂和平,是那麽觸不可及。

可是……

憐青盯著告示欄眉頭皺成一團,他依舊無法相信那會是莫尋的所作所為。

莫尋已經如此地步了嗎?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麽多……

雜居大門發出吱呀一聲,莫尋穿著一身黑衣長袍,寬大的帽子幾乎遮住他半張臉。他頭也不擡沒骨頭一般左搖右晃地走,身上散發著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他似是覺察到氛圍怪異,擡頭望向周圍已經圍了他一圈的仇人。

“怎麽?雜居什麽時候也能動手了?”莫尋扯出一抹嘲諷,“我是莫尋,歡迎諸位尋仇哦~”

他周圍靜成一團,那些仇人只是睜著一雙雙五彩繽紛地冒著火的眼睛瞪眼珠子,可莫尋權當自己是個瞎子,反正這裏禁止打鬥,沒誰能奈何得了他。

新晉瞎子仰頭脫下帽子,淩亂的長發仍然披在肩上,倒是比先前整齊不少。他擡手將遮擋視線的劉海撥開,預示著人魔身份的血瞳,更是激起周圍人的憤怒。

莫尋走向櫃臺的步伐突然一頓,他方才實在招人喜歡,雜居密密麻麻圍了一圈,直到現在他才看見告示欄前矗立的可惡之人。

“哼。”

莫尋不忿地哼了一聲,熟練地出門左轉晃悠進“旗亭”找個角落落座,與之同時,一碗顏色清亮,帶著淡淡香氣的“梨花笑”已然放到他的面前。

旗亭本是叫做和諧酒館,名字出於老板徐慕本人偉大的心願,只是老板偉大,卻並不意味著顧客同樣偉大。

只是因為徐慕有個開酒樓的願望,有點人界見識。於是抱著看熱鬧心思的妖魔,給他取了個“旗亭”的外號。

現在不止“和諧酒館”,連徐慕本人的名字,也變成了旗亭。

徐慕勤勤懇懇地招待完貴客,轉頭便發現門口正站著另一尊大佛。

旗亭的大門短時間內開關兩次,迎來兩位熟客,他左右看看,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泥裏,一溜煙跑回了後廚。

這二位活祖宗,真是哪個他都惹不起。

莫尋仰頭一碗梨花笑下肚,甘甜的口感帶出來一股舒心,定眼看去,甚至連他血瞳的顏色也暗淡了一瞬。

“莫尋,你受傷了。”

莫尋回身靠住木桌,聞言低頭瞥了一眼看不出顏色區別的黑衣,又伸手不知輕重地抹下一把鮮紅。

“終於知道你那套光明正義的愚蠢理論對我沒用,現在是開始懷柔政策?”

莫尋身體前傾胳膊撐在大腿上,一雙眼睛讓他睜成了杏子,甚至透出點天然無害。

“還是算了吧,我這種邪魔外祟可入不了您的法眼。”

普普通通一句話,在對方眼裏居然能延伸成那樣的刻薄,不僅如此,莫尋身上那股從頭到腳,都在散發著拒絕溝通的氣息,輕而易舉突破憐青的防線,拉扯起他憤懣的情緒。

“莫尋!我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嗎?!我不明白為什麽!”

“不明白?你跨過那條界閾,和我一樣在這裏生活,不就能明白了嗎?憐青,少用你那套‘不明白’的慣性思維找我對質。”

憐青看著他右眼血瞳越發明亮,煩躁地原地轉了個圈,最終靠上櫃臺投過去一個摻雜著悔意的眼神,只覺得自己又說錯了話。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一方緊追不放咄咄逼人,另一方節節敗退,最終只好狼狽地偏移。

憐青的註意力順著他臂膀下滑至左腹,不禁在心中幻想,隱於黑衣之下的,會是怎樣一副血肉模糊。

“告示欄上全是你的追殺令,是因為……”

“你還在守著那點可憐的幻想生活嗎?”莫尋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詢問,“人都是會變得,不會有人像你一樣,活著就為了和平,為了天下大同。追殺令?哈哈~你被逼到什麽地步才會對一個人發布追殺令呢?”

莫尋註意到眼前人攥緊的拳頭和緊繃著的側臉,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他雙肩劇烈地聳動,忽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每一聲都帶著癲狂的顫音,每一聲都為憐青此刻的憤怒喝彩。

許是笑得累了,他突兀地停下笑聲起身,瞬移至櫃臺後又拎出一壇梨花笑,順手將碎銀放進老板的錢櫃裏。

憐青甚至沒敢回頭,山呼海嘯般的無力感洶湧而至,他聽著身後嘩嘩灌酒的水流聲,卻連在看故友一眼的勇氣都喪失。

那麽我又該怎麽辦呢?如果連你自己都不再相信正義、希望,是不是我也不應該再對你執著?

肩膀忽而壓上重量,憐青轉頭望去見到一個坐在櫃臺上,下腰仰頭盯著他的血瞳。憐青下意識後退,穩住他那顆被嚇到的心臟後,表情無助又難過。

莫尋似是因這副表情詫異一瞬,下一秒就被人摸上了左腹的傷口。

“嘶……你瘋了吧?!”

托莫尋受傷的福,他們總算有了三句以上的交流,盡管這些交流那麽的驢唇不對馬嘴。

莫尋使不上什麽力氣,輕而易舉地被憐青拽到他原先坐著的角落。那些尖酸刻薄的冷言冷語還沒來得及出口,先被憐青刻意加重清洗傷口的動作噎了回去。

“嘶……餵!特辦處的任務目標已經強到把你腦子揍失憶了嗎?說你沒長進還真是擡舉你了!”

靠!這人下手真是沒輕沒重的!

憐青聽著從故人嘴裏吐出的惱羞成怒,剝絲抽繭地挖出點十幾年前的熟絡。他從儲物戒指裏翻出包紮的布條,仰頭看著摯友笑彎了眼睛。

莫尋被他笑出一身雞皮疙瘩,深刻懷疑這人已經被他成功逼瘋,從頭到腳,長出了一身賤骨頭。

不然怎麽被罵了還這麽開心?

“莫尋以前就是這樣,說出口的有多少假意就藏著多少真心。”

憐青放輕了動作給他包紮,又拿出治愈符貼在布條上。符箓發出微微白光,靈力如涓涓細流滲透進傷口。

“我應該還能聽出來你的假意吧?”

莫尋被那雙水汪汪猶如寶石一般的眼睛盛滿,笑出一抹熟悉,緩緩伸手。

他毫不留情地扯下那張治愈符,單膝跪地拉近距離,惡劣地欣賞眼前凝固的故友。

“正義人士同妖魔作戰那麽久,居然一點也不了解體內兩種真氣共存,會產生互斥從而爆體身亡嗎?還是你已經恨我到如此地步?”

“不是的!那是師祖特制……”

是師祖特別制作的符箓,哪怕是對妖魔也沒有任何的副作用。

可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你少假惺惺的!”莫尋一把薅住淡灰色的領子,從他那張惹人煩躁的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不想聽,“不過像我這種講禮貌的邪祟也會禮尚往來,我請你看場煙花怎麽樣?”

莫尋左腹的傷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覆,他甚至已經感覺不到那種令人焦慮的痛楚,可惜疼痛減弱也並不足以喚起他那顆沈睡已久的良心就此住嘴。

“你一直試圖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找一個正當理由,憐青。可是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個世界生存的法則。”

他手下用力將憐青推開,繼而咬破手指以血為引,設下幻陣。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莫尋帶著滿身的“血引”走出了界閾。

憐青慌忙跟上,但卻無法,只能站在界閾邊緣,眼睜睜看著如今的莫尋,變成了一個怎樣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莫尋的猜想一點不錯,他只是走出旗亭,出色的視力已經可以讓他看到界閾以外的仇敵為他設立了一個怎樣的圈套。

可他從不回頭,哪怕頭撞南墻磕出滿臉血,也只會偏執地走向生命盡頭。

他的目光穿過一眾跑出來看熱鬧的雜碎,精準地捕捉到憐青眼中的不可置信。

看起來那蠢貨已經猜到他要幹什麽了呢。

莫尋活動活動肩膀,還有閑心走出一條筆直的、通往包圍圈中心的路。

他偶爾也會擡頭掃視四周,有些妖他記得,有些已經忘卻了恩仇,不過這也沒什麽重要的,今天過後,往日恩怨都會埋葬在此。

成王敗寇,弱肉強食。

這是生存的法則。

但是……

“再見了。”

莫尋輕聲呢喃,拇指與中指摩擦生響,食指向天沖出一道紅光,一場血雨驟然降臨。被血雨淋濕的生命,無一例外陷入了一場如花似夢的虛幻。

憐青被界閾攔隔,只得以最冷漠的旁觀視角,帶著最真切的苦痛,目睹一場虐殺。

莫尋頂著一張蒼白無色的臉,只是勾勾手指,就得以欣賞一場優雅的自相殘殺。

眼眸散發著詭異綠光的青年兀地長出一雙利爪刺穿雇主的小腹,尖銳的狼牙狠狠刺入其脖頸,而那雇主仿若喪失痛覺一般機械地將手中利刃通體埋進青年胸前。然後,他們與所有陷入虛幻的倒黴蛋一起飛向天空。

憐青雙目通紅全身血液幾乎倒流,指甲狠狠掐進肉裏,他的心明明是冷的,卻濕透了整個後背。

聚集在空中的生命仍舊恍惚,渾渾噩噩地在刺眼亮光中結束。塵埃飄忽紛飛再混雜著各色鮮血落地,像是他很久以前見過的霓虹雨。

只是鮮血的顏色更深,更沈重。

憐青嘴唇微顫,連帶指尖也跟著抽搐。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面對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莫尋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以往他不信,一個能在亂世之中拯救並教導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和只會哭的繈褓嬰童的少年,怎麽會因為魔氣就如此喪心病狂呢?

可是當他親眼目睹一場屠殺的誕生,親身與那人進行幾次風馬牛不相及的爭吵,親耳聽見那人嘴裏逐步成型的所謂理念,還能堅定自己的內心繼續去信任嗎?

殘忍異常的血虹,是莫尋要親手斬斷他無條件的信任……

莫尋滿臉蒼白停在憐青身前,喚出飄零。

冰涼劍鋒滑上憐青脖頸,憋著勁地壓他肩膀。可他不願就這麽順了眼前人的意,硬是紅著眼睛,□□著起身站立。

一滴摻雜著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淚砸到地上,莫尋晃個神的功夫,就被憐青扼制住手腕向一側狠狠一甩。

飄零劍脫手,直楞楞地插進地裏。

憐青死死抓住莫尋的手腕,直沖面門的一拳被擋下後迅速側身接上一腳,莫尋被他一腳踹出八米遠。憐青沒等他起身,迅速幾步趕上前,扯著他領子把人拽起來,反剪住雙手。

許是方才失血過多,莫尋此刻也沒有多餘的氣力,只是仍舊憋著一口嘲諷。卻沒成想他這口嘲諷還沒噴到憐青臉上,倒是先被這人武力鎮壓了。

莫尋試圖反抗無果,被人扳著肩膀壓向人界,明顯是要將他捉拿歸案。可這位通緝犯顯然不會這麽輕易咽下嘲諷,捏著嗓子陰陽怪氣。

“難道正義人士不懂這兒的規矩嗎?夾縫之內不得動手,你倒是光明磊落。”

“是你先……”

“偉大的修士要親自帶我去人間嗎?你倒是不怕我逃走禍亂四方。”莫尋根本不聽他沙啞嗓子裏憋出來的回話只管拿腔拿調地惡心人,“啊~說到底你根本沒把那些凡人性命放在眼裏啊~憐青,你和我又有什麽不一樣。”

“我是想……”

“呵,說來我還真是要感謝你。要不是恩人你那顆希望拯救天下蒼生的心大發慈悲為我療傷,我也不能這麽快就解決掉那群廢物!”

“我沒想這樣!”憐青簡直恨不得一個手刀將這人劈暈過去,在他看來幾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事情偏偏要搞到這個地步仍舊不肯罷休。

憐青騰出一只手掐訣,眨眼的功夫二人就回到了人界。

翠綠的林、清澈的河,遠處裊裊升起的炊煙和初出地平線的暖陽。

莫尋屏氣凝神,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可是……莫尋狠狠一抖,靈氣向他體內湧入,即使只是絲縷,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魔氣的蠢蠢欲動。

“你曾經說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生存法則,那你回來人界好不好?我想帶你去找師祖,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害你的。”憐青手下力道一點不敢松,語氣卻逐漸顫抖,“你能不能給我一個還能信你的理由?”

信任很脆弱的……你不能……不能這麽無情……

莫尋試著掙了掙肩,著實沒想到事情還有如此發展的可能。

找師祖?那不就是為了除去他的魔氣嗎?保證,真是可笑。

哈哈,他的摯友還真是固執,哪怕親眼見證也能替他找到個受魔氣影響的理由。

莫尋咧開嘴角,兩只眼睛都亮起紅光,你可真是固執又愚蠢……

“你是頭腦發育不完全嗎?還是準備守著那點過去的認知活到死?你不會覺得,憑借你的信任就能讓我回心轉意,相信正義和希望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肆無忌憚地嘲笑修士的天真,背於身後的左手手指輕輕一勾,飄零劍自遠處劃出一道流光,狠狠插進憐青後肩。

憐青只覺一陣刺痛,腎上腺素飆升,等他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幾乎已經感知不到疼痛。他擰著脖子回頭看始作俑者,一雙靈動的眸子滿是不可置信。

在妖界,他可以把一切當做弱肉強食,當做生存法則,當做再沒人會知曉的仇恨。甚至因為他在其中看到了幾張熟悉的作惡面孔,他相信這一切都有緣由,而刨根問底,追根溯源,也未必就是莫尋的不對。

他忍著排山倒海的混亂情緒,自己給自己梳理、洗腦,下定決心帶他上青雲山。他始終相信會有辦法的。等魔氣被除盡,他們又可以並肩作戰,然後,或許也可以一起就這麽度過餘生。

可是……

憐青嘔出一口鮮血,儲物戒指讓莫尋摘走。那人蹲在他面前,對他的東西翻翻找找,最終拎出一把布條,還抽出一張治愈符。

“我的幫兇先生,”莫尋拔出飄零收好,用布條在憐青傷口處纏了一圈又一圈,“你可不能死在這麽個鬼地方,那可不好玩。”

憐青看著那人扔下治愈符後狂笑著離去,聽見那人離去後的回音,攥緊了那張治愈符。

“莫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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