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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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轉眼到了中秋,還沒有完全變圓的月亮掛在空中,鄭殊正在月光裏指揮喬朗把桌子搬到院子裏,佟樂他們端著菜擺到了桌子上。

秦樽岳在廚房裏炒菜,本來就體熱的他在廚房裏熱了一頭汗,從窗戶裏吹進來的風杯水車薪,根本降不了什麽溫。

柳懷昭看他頻頻擦汗的樣子,施了個清涼咒,秦樽岳向他投去感謝的目光。

佟樂不停在廚房和院子裏往返,偶爾跟柳懷昭說兩句話。

這一周多的時間沒有了其他事情的幹擾,柳懷昭除了生產金丹,就是教他們以及軍隊的軍人們怎麽飛。

將清氣轉化為靈力的咒語不難,他們很快就記住了,而用靈力讓自己飛起來的過程,確實艱難的。

這道法術其實並不難,屬於入門級,柳懷昭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教,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只能告訴他們方法,給他們輸送清氣後看著他們自己反覆練習。

但他們畢竟不是從小就學習這些,技法太過生疏。

柳懷昭為了在離開安全城前確保上前線的軍人們快速學會這個,長時間待在指揮部指導他們,除了晚上幾乎不在家,這倒是給了秦樽岳偷偷摸摸給他準備禮物的時間。

今天的晚飯格外豐盛,秦樽岳還做了月餅,他現在已經出師了,中式西式甜點都手到擒來,柳懷昭在飯前被秦樽岳開小竈,提前吃了一塊,現在的月餅和他們那時的不太一樣,但他依舊覺著好吃,已經快要比上山下婆婆做的了——要知道那位婆婆的手藝可是方圓百裏都出名的。

滿滿一桌子的菜,秦樽岳還破天荒開了瓶白酒。

“秦哥,你哪來的酒!”喬朗問道。

“王叔給的。”秦樽岳擰開瓶蓋,“等柳懷昭過完生日,咱們就要出發了,王叔說飯就不跟我們一塊吃了,這算是踐行酒,喝吧。”

說著,他幫幾個人都倒上了一小杯,沒敢多添,一是因為幾人都沒喝過酒,不知道酒量怎麽樣,二是因為吃完飯他們還得接著練習。

佟樂試探著抿了一小口,被辣地吐舌頭,說:“這也不好喝啊,王叔怎麽成天當寶貝似的護著。”

末世之後酒也不再生產,只能靠之前的存貨,和甜品一樣,物以稀為貴,王叔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喬朗到是很喜歡這一口,說:“那你還喝嗎?”

佟樂搖搖頭,把自己杯子裏的倒給他。

月光很微弱,院子裏的燈也不是很亮,幾人就在這樣有些黑的環境下吃著飯聊著天,依舊是一片歡聲笑語。

雖然開始秦樽岳說要控制酒量,其實最後還是又給他們續上了,畢竟除了今天和後天的柳懷昭生日,他們以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像這樣喝著酒聊著天,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既然望不清前路,不如先求今朝一醉。

但幾個人都沒怎麽喝過酒,酒量太淺了,除了沒喝酒的佟樂,其他人在第二杯的時候就已經倒下了,喬朗堅持到了第三杯,但是第三杯才喝了一口,就一頭砸到桌子上,打起了鼾。

佟樂嫌棄地把他腦袋推向一邊,然後手就被人牽住了。

她擡頭一看,是嚴遼。

“怎麽了。”

“今晚跟你睡。”

“?”佟樂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你不是說長大以後就不睡一起了嗎?”

嚴遼似乎也醉了,眼神有些迷離,但還是堅持道:“跟你睡。”

佟樂拿醉鬼沒辦法,求助地看向鄭殊,就看見鄭殊正對著桌子嘿嘿笑著,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佟樂輕聲問:“殊姐,你笑什麽呢。”

鄭殊有些遲緩地擡頭,對著她,“嘿嘿。”

“好嚇人!”佟樂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正往她身上靠的嚴遼差點兒歪倒,佟樂又手忙腳亂地扶住她。

“都醉了吧。”柳懷昭淡然地開口,手中還拿著酒杯輕抿了一口。

佟樂說:“我靠,你沒事嗎?你不會還有什麽千杯不醉的法術吧。”

柳懷昭擡眼看她,“你們的酒還不如我師父自己釀的醉人。”

“……好吧,那我送殊姐和嚴遼,你把他們仨送回去。”

柳懷昭點點頭。

佟樂拍了拍還在挑魚肉的阿瑾的腦袋,“別吃了寶貝,這魚已經是個骨頭架子了,想吃回頭再給你做。”

於是阿瑾乖乖起身,等佟樂扶起鄭殊後,和嚴遼一樣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佟樂進屋了。

柳懷昭看著剩下的三個人嘆了口氣,對著看似沒醉但眼睛已經沒法聚焦了的秦樽岳說:“我先去送他們兩個,你在這裏等我行嗎?”

秦樽岳點點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柳懷昭又看向衛之榮和喬朗,他是真不想扶喬朗那個大塊頭,所以嘴唇輕啟念了個咒,兩個人就那麽飄起來了。

結果他剛要帶著兩人進屋,就看見秦樽岳猛地站起來,擋在他面前。

“怎麽了?”柳懷昭問。

醉鬼沒說話,只是在身上摸來摸去,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柳懷昭突然福至心靈,哭笑不得地說:“這不是濁妖,你看看他倆是誰?”

說完他拍拍秦樽岳的手,“坐下,等我過來接你。”

秦樽岳看看飄在空中的兩人,又看看柳懷昭,聽話地坐下了。

柳懷昭領著兩人進了屋,衛之榮神色迷茫,好在沒有胡亂掙紮,而喬朗睡眠質量好到出奇,柳懷昭把他扔到床上的時候他都沒醒。

他把兩人送進房間後又返回了院子。

秦樽岳果然聽話地坐在椅子上,柳懷昭離開前他什麽姿勢,現在就什麽姿勢。

“能走嗎?”柳懷昭問道:“我送你回房間。”

秦樽岳不說話,一直看著他。

柳懷昭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問道:“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秦樽岳抓住他的手,依舊沒說話。

沒想到秦樽岳喝醉後的力氣依舊那麽大,柳懷昭抽了兩下沒抽出來,也不敢用法術,怕傷到他,就放棄了,任他抓著自己的手。

兩人就這麽呆了一會,秦樽岳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柳懷昭如法炮制,又把他弄進屋裏,扔到床上。

把秦樽岳放下後,柳懷昭沒走,就站在那裏盯著他看。

他就是再遲鈍也該看出來什麽了。

於是他蹲在秦樽岳床邊,仔細打量著秦樽岳的臉。

他意識到自己喜歡男子大概是十六七歲的時候。

那時候濁妖和修士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修士無法徹底除掉濁妖,濁妖也沒辦法在修士的保護下對凡人造成特別大的傷害,兩方誰也壓不住誰。

而這也就使得重濁氣不敢輕舉妄動,那時的濁妖比現在要強,耗費的濁氣也多,哪怕是重濁氣也不敢隨意浪費。

於是修士們還算輕松,就算修煉也不會耽誤平時的生活。

包括成親這方面。

十六七歲的柳懷昭已經到成親的年紀了,不過好在師父根本不在意這個,他自己都沒有娶親,幾個師兄師姐也都沒有因為到了年紀就嫁娶,還是成天帶著他上山下河捕鳥摸魚。

柳懷昭自己更沒當回事,直到有一天,小師姐神神秘秘地告訴他,隔壁門派的大師兄和小師弟在一起了!

那是柳懷昭第一次知道男子與男子也能相戀。

於是沒過多久,少年人第一次做旖麗的夢,醒來之後,其中細節已經記不清了,但夢中之人的性別卻讓他驚醒。

先前告訴秦樽岳,這種事在修士中也不少見,這並不是騙他的,雖然這些修士並沒有昭告天下,但是他自己偷偷觀察到了好多這樣的事情,於是他也不慌不害怕,只是自己藏在心中,誰也沒告訴。

他長這麽大還沒有遇上什麽令他動心的男子,於是他懷著這個秘密跨越千年,到了現在。

秦樽岳睡覺時很安靜,甚至不怎麽翻身,柳懷昭就這樣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秦樽岳睜開了眼睛。

柳懷昭沒有動,靜靜和秦樽岳對視著。

秦樽岳輕聲笑了一下,擡手觸碰到了柳懷昭的長發,輕柔地從發頂撫到發尾,然後將他的發尾托起,松松握在了手心。

看來他還是醉著的。

柳懷昭松了一口氣,忽略掉心中那一點點失望的情緒,伸手蓋住了秦樽岳的眼睛,等他呼吸重新平穩之後,緩慢地將自己的頭發從他手心中抽了出來。

-

第二天,柳懷昭並沒有再去指揮部,而是留在家中驗收幾個人的練習成果。

依照他們的計劃,柳懷昭生日過後三天內他們就要出發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所以誰都沒有偷懶,畢竟這是保命的東西。

前段時間柳懷昭只有晚上在家時才能幫他們練習,今天倒是有了一整天的空閑,他反覆地輸送清氣,又看著他們飛上天再慢慢落下來。

幾人原本學東西就挺快的,一上午之後就有模有樣了。

“休息一會吧。”柳先生發了話,幾人就聽話地落到地面,除了喬朗太心急踉蹌了一下,其他人都非常的平穩,柳懷昭點點頭,對自己的這些徒弟很滿意,

秦樽岳看向柳懷昭,他半夢半醒之間似乎看見了柳懷昭坐在自己床邊,但昨晚確實是喝多了,今天早上還有些恍惚。

見其他人已經陸續進屋了,他走到柳懷昭身邊,試探地問道:“昨天我喝醉了,是你把我送回房間的嗎?”

“對,你們都醉了。”柳懷昭說。

秦樽岳沒看他,似乎在專心看著腳下,“辛苦你了,沒累到吧。”

“沒有,可以用法術。”柳懷昭搓了下衣角,又補充了一句,“把你們扔下之後我就回屋了。”

秦樽岳點頭,心說還好是夢。

柳懷昭生日當晚,其他人紛紛把準備好的生日禮物送給了柳懷昭。

鄭殊送了一水墨畫,畫的是一副蘭花,說君子如蘭,很符合柳懷昭的氣質,柳懷昭肯定了她的誇獎,並表示要掛在房間裏日日欣賞。

佟樂和嚴遼一起送了兩箱書,是她精挑細選的,都是些小說和故事集,柳懷昭準備留在家裏,等解決完所有事情回來慢慢看。

衛之榮拿出來他的藥箱,去年佟樂生日,他送了幾盒感冒藥,被佟樂追著打,誰知現在依舊死性不改。

佟樂簡直要無語死,說:“大哥,生日送點吉利點的行不行,而且人家自己能療傷,你這個有什麽用。”

衛之榮從藥箱裏掏東西的動作一頓,難得沒有反駁佟樂。

“沒事。”柳懷昭把手伸向他,“下次生病我吃藥。”

“呸呸呸。”秦樽岳連忙阻止,“過生日別口無遮攔。”

喬朗掏出來一大包零食,看得佟樂眼都直了,他們每次打獵回來換到糧食後都會分給他們一些,讓他們自己攢著換東西,佟樂往往全拿去買書了,其他方面全靠嚴遼接濟,只是現在零食那麽貴,她真是一點都舍不得買。

沒想到喬朗這麽深藏不露,居然買得起零食大禮包!

柳懷昭沒吃過這些,在零嘴這方面他只接觸過秦樽岳買和秦樽岳做的,所以喬朗掏出零食大禮包時他很好奇,就算喬朗最後只送給他一包薯片,他也依舊開心。

最後到了秦樽岳。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拿出一根簪子。

是根木簪,沒有什麽華麗的裝飾和覆雜的花紋,形狀也簡單,簪尾筆直,簪頭呈波浪形,是很普通的素簪。

柳懷昭很喜歡,將原先的玉冠取下,換成了秦樽岳送的簪子。

他不是很習慣用發簪,原先用玉冠可以將全部頭發束成馬尾,用發簪就不可以了,於是秦樽岳用發簪挑起他一部分的頭發挽了起來。

原先的馬尾幹練瀟灑,現在這種半紮發則更隨意清雅。

柳懷昭手握著佟樂給他的小鏡子照來照去,非常滿意。

飯後,秦樽岳端上來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柳懷昭更高興了,聽著他們的話對著蠟燭許了願,又把蠟燭吹滅,這個與過往完全不同的生辰,使他的嘴角一直沒有落下來。

等其他人都回屋之後,秦樽岳敲響了柳懷昭的房門。

“怎麽了?”柳懷昭嘴角依舊掛著笑。

秦樽岳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

柳懷昭低頭,看到了一個木頭刻的小人。

那小人身上還掛著個大大的東西。

“這是?”柳懷昭很驚訝,“怎麽還有禮物。”

“之前他們生日沒給他們搞過這個,怕他們鬧,就偷偷給你了。”

柳懷昭接過小人,仔細看過之後,突然擡頭,“這是你自己刻的嗎?”

“對。”秦樽岳笑著說:“有點粗糙了。”

柳懷昭眼力好,很快就註意到了秦樽岳手上細微的傷口。

秦樽岳註意到他的目光,無所謂地說:“沒事,我皮糙肉厚,沒多久就愈合了。”

柳懷昭沒再說話,只是盯著他的手。

秦樽岳受不了了,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柳懷昭抓住他的手,秦樽岳感覺有些癢癢的,不知道是不是傷口在愈合的原因。

待他的手完好如初後,柳懷昭才問道:“那這根發簪?”

他將發簪取下,如墨般的長發垂落,秦樽岳控制住自己想要將他的長發掖到耳後的沖動,聽他說:“這根簪子也是你自己做的?”

柳懷昭又將小人舉起來,“這上面掛的又是什麽?”

“豬驚骨。”秦樽岳將小人脖子上掛的東西摘下來,“說是可以辟邪,你應該用不上,算是……祝福吧。”

“多謝。”柳懷昭說著,把豬驚骨又遞給秦樽岳,“這根繩是可以戴在手上的對嗎?”

秦樽岳點頭,接過繩子,將他系在柳懷昭的手腕上。

柳懷昭很清瘦,手腕細得秦樽岳感覺自己輕松就能攥住,他屏住呼吸,讓繩子繞過柳懷昭的手腕,期間盡量減少和柳懷昭的觸碰,生怕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刮到柳懷昭細嫩的皮膚。

紅繩將柳懷昭的手腕襯托的越發白皙,柳懷昭擡起手腕,仔細看了看,笑著說:“謝謝你,我很喜歡。”

秦樽岳摸了兩下後腦勺,說道,:“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吧。”

“好。”柳懷昭袖子裏的手摩挲了兩下那個木雕,等秦樽岳走後,他關上門,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它。

可以看得出來雕刻木雕的人技法生疏,五官細節都看不太清楚,但長長的頭發和長袍都在證明這個小人就是柳懷昭。

木頭打磨的倒是很仔細,沒有一絲紮手的地方,柳懷昭看看木雕看看簪子,又擡手看看手腕上的紅繩,心跳微微加速。

但很快,他就將那個小木雕收起來了,和其他人的禮物放在一起,只留下了手上的手串。

柳懷昭將收納箱的蓋子蓋上,吐出一口氣,摸了摸手串上的骨頭,想想秦樽岳,又想想那個現在毫無動靜的黑衣人,將收納箱推進了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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