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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任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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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任去留

沈眠握在咖啡杯上的手指變得十分蒼白,“他自殺了?”

“對,他自殺了。”

被外審誣陷抄襲,被老師要求修改論文,被與同門的廖怡君比較,最終陷入自我懷疑的牛角尖中——沒有靠山就沒法成功,沒有靠山就會被外審刁難,沒有靠山就不會有老師站在自己這一邊,沒有靠山……他的未來就不會像葉春、秦淑和廖怡君一樣光明。

秦沁嘆息:“他自殺之後,我母親和葉春被學院約談,甚至連廖怡君也被約談,學校的聯培招生辦法被明令禁止,接著,丁川川的論文被永久封存,他的事成為一個地學系閉口不談的話題。”

沈眠追問:“現在還能不能看到丁川川當年的論文?能不能知道當年那位外審專家是誰?”

他有很大的預感,葉春的死或許與丁川川有關,知道丁川川事件的全貌或許就能揭開某些被塵封多年的真相。

秦沁作為歷史系當年的教師,並不清楚更多內情:“可能地學系檔案室還有原件,你們可以去試試看,其實當年能開設地質學學科的學校並不多,能夠接收A大外審論文的教授也不多,如果有心,一定能找到這位外審專家。”

她欲言又止,最後將話咽進喉中。

沈眠問秦沁,“老師,您還有什麽想和我們說的嗎?”

秦沁側過頭嘆了口氣,她憂愁的側臉在陽光下像一張中世紀的肖像,線條清晰銳利到要割傷觀眾:“我本來想為我母親辯解一下。”

葉卓禛直言:“請說,我們也不差這些時間。”

秦沁投以感謝的眼神,“我母親是建國初期主持國內地質科考的唯一一位女性科學家,其中付出的艱辛可想而知,如果僅僅是因為她有一個與她同樣名聲響亮的丈夫,就被誣陷她所獲得的一切都是來自丈夫的幫扶,我覺得是十分不公平的。”

“我很同情丁川川,我知道學術世界有很多齷齪,有不少人倚仗丁川川所說的靠山爬到高位,但我也見到有人坐十年冷板凳只為追求真理和高峰,泥沙俱下才是現實,不論國內國外,有對我人種的歧視、學術的構陷、還有性別的偏見,而我母親先我幾十年,作為一個女人,在這塊剛剛祛除封建迷信的大地上踽踽獨行,她所承受的只怕比我更多,她當時並非是要勸丁川川接受汙名,只是萬事總有迂回的辦法,更何況外審不通過並非不可轉圜的大事。”

“後來地學系一直有人傳言我母親靠我父親上位,傳言我母親逼死學生,我母親的最後是在憂郁中死去的。”

“算了,”秦沁站起身,“多說總顯得我在狡辯。”

“小棉花,後會有期,”秦沁再次抱了抱沈眠,眼睛裏滿是疼愛,“十多年做你老師的時候,我就與你導師打賭,將來你一定有大作為,我到現在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如果你遇到什麽困難,或者受到什麽委屈,不要鉆牛角尖,和我說,或者……和小葉說,我的人生行至大半,我一直堅信,我能做成任何想做到的事,不論誰阻撓我,有什麽挫折,我都不害怕,你也可以,不要回頭,只往前走就好了。”

秦沁不知道沈眠這十年發生什麽,但是她敏銳地察覺到沈眠的工作和狀態都偏離了原有的方向。

——究竟是什麽能讓這樣天之驕子囿於困頓,舉足不前,她沒法知道更多。

沈眠幾乎熱淚盈眶,哽咽道:“老師,您放心,我不會的。”

秦沁走後,葉卓禛再次為沈眠點了塊乳酪蛋糕,二人邊吃邊聊丁川川的事,葉卓禛:“我覺得有必要再和廖怡君聊聊。”

沈眠緩了緩情緒:“你說的對,廖怡君一定有進入地學系檔案室的方法,我想請她找出丁川川的論文。”

二人的情緒都因為丁川川的事有些低落,葉卓禛側頭看向沈眠:“你剛剛說,換作你,你也會和我爸爸做一樣的選擇。”

“你覺得我爸爸沒做錯嗎?”

沈眠搖搖頭,他的臉上罕見地出現茫然的神色:“我不知道,不論做沒做錯,一個孩子的生命因此消失了,這才是最悲痛的事,葉教授和秦教授未必不知道丁川川的苦衷,被汙蔑抄襲對於一個學者來說是很大的屈辱,但是他們的做法是成年人式的選擇,他們在教丁川川接受灰色的規則,但丁川川顯然無法接受。”

“我深知被誤解的痛苦,千夫所指,孤立無援,我幾乎與丁川川感同身受,我也曾經……,其實死亡是最簡單粗暴的方法,算了我們不說這些。”

什麽誤解?

什麽千夫所指,孤立無援?

什麽感同身受?

沈眠在說什麽?

葉卓禛的心像被一只大掌揪緊了,擠出酸酸苦苦的水來,他從嗓子裏擠出自己都難聽清的艱澀字語,“所以,你感同身受什麽?”

明明得知的是對方冰山一角的痛苦,可當他小心翼翼地向我透露出一點點真實的哀傷時,為什麽我的心會那麽酸楚和顫抖?

“能有什麽,”沈眠打趣道,“其實現在看來都不算什麽,時間能沖散一切,我始終覺得,不要拿死亡作為懲罰別人的武器。”

人得活著,人應該活著,人必須活著。

人從出生開始就趨向於死亡,因此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沈眠說得太輕描淡寫,以至於產生某種失真的效果,哪怕這時沈眠能朝葉卓禛多抱怨幾句曾經受過的苦,葉卓禛都不至於不相信他所說的“不算什麽”。

丁川川忍無可忍,最後用死來解脫,沈眠呢?沈眠當時做了什麽才一直堅持到今天?

他看出來了,沈眠這種人,太會裝,裝得雲淡風輕,可能內裏早就千瘡百孔,也不會叫人知道。

葉卓禛從桌下緊緊握住對方的手,“你說的對,你現在還在這兒,我還能拉住你的手,就已經是一種勝利了。”

沈眠一怔,用勁把手從那個滾燙的掌心抽出來。

他像條滑不溜手的游魚將話題一轉,略過自己:“我們得把這件事搞清楚,我覺得他和葉教授的死有關系,這是地學系的秘辛,或許除了秦沁老師之外,還有人記得丁川川,或者……有人想為當年丁川川的事向葉教授討個公道。”

沈眠把涼了的拿鐵一飲而盡,“走吧,回歷博,我帶你看看最近設計部給別的展覽做的主視覺,你可以參考參考,我也有一些新的想法,你看看合不合適。”

他笑著拍拍葉卓禛的背,“謝謝你的安慰,我心裏好受多了,這麽多天與你相處,我也學到一些你的精神,勇往直前,只為目標前進。”

葉卓禛在揶揄的話裏藏了點真心:“那……如果我的目標是你,你讚不讚同我勇往直前?”

沈眠睨了他一眼,“我不讚同,你就不往前了?”

“那當然不會。”

沈眠笑:“你往前,那我也往前,看看是你追得快一點,還是我逃得快一點。”

說罷,他將椅子推進桌肚,腳步輕盈,像蝴蝶一樣翩翩離開,葉卓禛想撈他胳膊沒撈到,沈眠扭頭調皮一笑,挑釁一樣,但在葉卓禛眼裏格外鮮活可愛。

葉卓禛卯足勁兒大跨步一把將沈眠撈進懷裏,他湊到沈眠耳邊低語,“沈老師,你逃哪兒去?”

他心裏說不出的滋味,懷裏抱著的人軟而薄,呼吸也那麽的輕,像剝了殼的蚌。

他緊緊抱著沈眠,好像這樣能把那些未知的、嵌進對方肉裏造成疼痛的沙礫全部融化。

他多想知道這個人從前究竟發生了什麽,遭遇了什麽,讓別人回憶裏的曾經鮮活的青年變成現在這樣。

他太想知道沈眠的秘密了,如果換作是別人,葉卓禛早就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可是這個人是沈眠,他一點都不想再看到這張漂亮的臉,用故作輕松的表情說故作輕松的話。

很難看。

他深知,回憶往昔也是陣痛。

“沈眠。”

“嗯?”熱切的呼吸灌進耳中,沈眠氣息有點不穩。

“你說的對,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想收回之前對你說過的話,但我怕你已經討厭我了。”

沈眠抓著葉卓禛的手想掙脫,“你先松手,這裏是博物館。”

“你先回答我。”

沈眠突然笑了一聲。

“怎麽了?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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