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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入夕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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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入夕霞

他們在傘下彼此望著彼此,沈眠的眼睛和雀鳥一樣,尾梢輕翹,像工筆描畫的雀尾斂了顏色。

沈眠避開視線:“看什麽?”

“看你。”

沈眠拿濕漉漉的手摸臉,“沾了泥了?”

“嗯。”

葉卓禛神態自若地伸手,拿拇指摸了下沈眠眼尾,“沒了。”

沈眠總覺得不是那麽回事,但也沒法挑出錯來,他起身,然後拉葉卓禛起身,葉卓禛沈得要命,他覺得自己沒拉動,最後葉卓禛自己站起來,“謝謝沈老師。”

沈眠側身,看向陵園的方向,“葉先生客氣了,要是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你外公?讓我也拜祭一下吧。”

葉卓禛蹙著眉,不說話。

沈眠不知道葉卓禛在想什麽,“怎麽了?”

葉卓禛看向沈眠,“我只是在想,什麽葉先生,沈老師,我早覺得這麽稱呼太過生疏,我比你小,那請叫我卓禛就好。”

沈眠簡直被葉卓禛跳躍的思維逗笑了,前一秒還在傷心,後一秒又轉晴了?

“好,聽你的,卓禛。”

葉卓禛得寸進尺:“那我叫你什麽?眠眠?”

眠眠,眠眠。

那個人的聲音和葉卓禛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兩者糅合交雜在一團,在沈眠耳中產生吊詭的回音,沈眠頓時渾身寒毛倒立,後背幾乎要滲出冷汗。

“不要。”

葉卓禛也沒想到沈眠反應會這麽大,一時間好好的氣氛變得僵硬,他故作輕松,“你不喜歡我就不叫了。”

沈眠也知道自己應激了,語氣太過:“我不是對你有意見,只是這個稱呼有些太親密了,我們之間不太合適。”

“怎麽不合適?你的名字是單字,叫起來不順口,疊詞之後,不是朗朗上口?”

沈眠無奈地看他,“你現在倒有精神了,懂得調侃人了,你換一個更朗朗上口的,只要不是這個。”

葉卓禛問:“寶寶?”

沈眠無言以對,舉著傘催促葉卓禛:“你快帶路吧。”

二人站在陸山的墓前,簡簡單單的一個碑,上面放了被淋濕的鮮花,葉卓禛蹲下身拿起花,撣撣水,把花重新倚在碑前立起來。

“他曾經是首都化工一廠的廠長,很少說起自己的過去,但我聽媽媽說過,70年代的時候他工資拿45塊,過了十年,他還只拿45塊,拿得比工人要少。”

“那時他在灘塗上平地起高樓,建起橡膠廠,有天夜裏從床上突然摔了下來,原來是累到得了肺結核,我母親大驚失色,連忙和幾個哥哥一起送他去醫院,在醫院掛了三天水,又去工地了。”

“後來,廠子越做越大,越做越好,廠裏給工人建了五棟樓,七層高,別人叫他先拿,他卻沒有要,說房子要優先分給一線的工人。”

人走燈滅,變成方正正的小盒子和巴掌大的照片,墓碑一步就能跨過,人的一生用這一步也能概括。

葉卓禛說了很多往事,那些幾十年前的心酸、榮耀,乃至於上上輩人的酸甜苦辣都濃縮在這裏,他帶不走,沈眠也帶不走,沒人能帶走,其實弄清楚X是誰,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都沒用,不能叫陸山覆活,也不能讓葉春知曉。

但沈眠想,葉卓禛執拗於一個答案是對的,葉卓禛說,“卓禛是他給我取的名字,希望我卓爾不群,惟以求真,我得找到一個答案,對得起我這個名字,也對得起外公。”

人總要在某件事,某個人身上執著一番,否則生命很難找到錨點,很難得到意義,沈眠想,自己已經多年未有錨點,他就像本雅明說的那個“游蕩者”一樣,一旦脫離社會的諸多關系,便只是一個目擊者,目擊別人的悲歡喜樂,目擊別人的愛憎別離,總歸與自己無關,不要與自己有關。

——這樣就不會再難受,也不會被傷害,被背叛。

葉卓禛是個例外,他把沈眠這個游蕩者拉進了自己的悲歡喜樂和愛憎別離中,讓沈眠有種再次紮根於土地中的充實感,沈眠對這樣的感覺惶惑、陌生、憂慮,也喜愛。

他不確定這是否是好事,從前的經驗告訴他一切都會變得糟糕,愛人等於傷己,或許當二人的關系再進一步時,他會抽身而退。

“走吧,”葉卓禛再次立定看向陸山的遺照,“外公,過段時間我再來看您,等我找到X。”

他拉著沈眠胳膊,“外公,給您介紹一下,沈眠,很厲害的策展人,他今天特意來找我,我好開心。”

沈眠抿唇,因為葉卓禛撐著傘,他不得已靠著葉卓禛站,青年蓬勃的熱力散播到他裸露的皮膚上,隔著潮濕的空氣,他感到慌張,“好了,葉卓禛,你別亂說話。”

葉卓禛轉過身不依不饒,“你剛才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麽來找我?真的只是為了給我送傘嗎?”

沈眠的喉結不自在地滾動,“那你還想聽到什麽?”

“我今年26歲,又不是6歲,下雨自然知道要躲雨,你何必操這個心?還是我們沈老師對誰都春風沐雨?”

沈眠心知自己只是一時沖動,不為別的,他下意識想為葉卓禛撐傘。

他輕聲,“卓禛,你今年26,我今年35,我這是出於年長者的關心。”

葉卓禛笑,他的闊掌還握在沈眠胳膊上,炙熱有力,透著衣服傳來生命力,“年長者?你又老到哪裏去?”

沈眠不回答。

“我不過問你,你今天為什麽來?是關心我,是喜歡我,還是真的覺得我比你小因此生活不能自理?”

沈眠無奈解釋道,“我不說,你心裏已經認定一個答案,想逼我說,但我並非這個意思,卓禛,我已經說過,我長你9歲,我關心你這個孩子。”

他不敢多看葉卓禛的眼睛,怕一旦落入這人的探尋一切的目光中,就難以辨清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好久之前就想和你說,不要把感激和感動當作心動,我幫助你,是出於我們是合作方,是暫時的同事,也出於……我把你當朋友,希望你得償所願,請把這些分辨清楚。”

葉卓禛朝他逼近一步,一雙狹長鋒銳的眼像鷹隼一樣盯著沈眠,沈眠話罷,迎上這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眼睫顫抖,幾次想要回避卻不得。

葉卓禛俯下身,“那請你明明白白告訴我,你今天來找我,不是出自喜歡我,心疼我,不是出自你感情的驅使?在你的眼睛裏,我分明看見這些感情,哪怕就是一點點心動,你為什麽連承認都這樣懦弱?”

沈眠內心一陣鈍痛。

葉卓禛已經第二次說沈眠懦弱,沈眠是記得的,剛認識那會兒,葉卓禛說自己不懂反抗於鵬的額外工作,說自己懦弱,明明那次自己並沒有將葉卓禛的批評往心裏去,為什麽現在他的心裏滿是委屈和忿忿?

沈眠擡起頭,“葉總說的對,我是懦夫,我滿身缺點,你既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又何必要說喜歡我?”

他擡腳就要離開,傘在葉卓禛手上,於是他連傘也不要了,沈眠想,就當自己今天的真心是餵了狗了,為什麽眼巴巴跑來關心葉卓禛,自己卻要挨這人一身罵?

“哎,沈眠!”

葉卓禛再次捉住沈眠的手,瞬間被沈眠掙開,葉卓禛楞了一瞬,他沒想到沈眠力氣這麽大,原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沈眠!”

沈眠不回頭,走得更快了,肩膀上都濕了,葉卓禛大喊,“寶寶!沈眠!”

沈眠楞住了,他心裏亂七八糟的,心道葉卓禛又在亂喊什麽東西,身後又傳來葉卓禛的聲音:“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想說,你別怕,天塌下來我都站你這邊!”

天邊劃過一道閃電,巨大的雷聲從電光火石中滾落。

沈眠的腳步一頓,葉卓禛趕上來,拉過沈眠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將人帶進懷裏,傘大半傾斜給沈眠,雨水如洪流從傘沿傾瀉而下,兩個濕漉漉的人隔著衣服胸膛貼胸膛,濕冷中燒著一把火,沈眠一時間忘了掙脫,只知道葉卓禛的懷抱很用力,將自己牢牢扣在臂彎中,兩個人在一呼一吸中一次又一次地貼近彼此。

葉卓禛,葉卓禛,葉卓禛,他腦子裏全是葉卓禛,連雨聲都消失在背景音中。

葉卓禛的聲音從他的四面八方傳來,讓人避無可避,“那時候說你懦弱,其實是想說,什麽於鵬,什麽別的人,你都別怯著,我給你撐腰。”

“我從小膽大妄為,對你說話橫沖直撞,是我不對,你拿走一點我的膽子,這樣我們就正好互補了。”

沈眠的手微微顫抖,“你什麽都不懂。”

葉卓禛低頭,撫去沈眠眼下的雨水,二人幾乎要鼻尖相對,“那你讓我懂就好了。”

沈眠搖頭,“卓禛,我們……”

他剛要說話,葉卓禛手機突然響了,“稍等,可能是我媽媽,”葉卓禛拿出手機一看,是Maggie,“餵,什麽事?”

電話那頭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葉卓禛垂首,相當自然地拉起沈眠手腕看時間,然後回她,“那你和她說,下午一點半,讓她就在A大等我們。”

沈眠意識到是關於葉春的事,立刻福至心靈,“A大歷博一樓有個咖啡館,出門左拐,可以讓客人在那裏休息休息,報我的名字,午餐、咖啡都可以免單。”

葉卓禛深深看了沈眠一眼,對電話裏Maggie說:“聽見了嗎?請……秦老師在那裏稍作休息一下。”

通話斷了,葉卓禛為兩人撐著傘,二人氣氛和諧到仿佛剛才的爭吵沒有發生過,他邊走邊問沈眠:“你還記得我爸那個意外死亡的學生丁川川嗎?”

“記得,葉教授招的聯培生。”

“他和當年的老教授秦淑合帶丁川川,秦淑已經去世,她的女兒秦沁今天回國來地學系給母親收拾遺物,我助理知道後聯系到她,她說知道一些當年的情況,尤其記得丁川川。”

“秦沁?”沈眠莫名覺得名字耳熟,“開我的車吧,你媽媽……”

葉卓禛沒等他說完,立刻會意:“我和我媽說聲,讓她先回家。”

沈眠“嗯”了聲,二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方才未完的對話,或許……一個是不想誤入迷津,另一個不想滿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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