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幾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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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幾闕（5）
話音將落，門外忽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燈籠若隱若現的燭火映在紙窗上，勾勒出宿衙的小吏巡邏的影子。
此地不可久留，溫堇禾與裴因當機立斷，待小吏離去後便溜出了黃冊庫。
街衢蕭瑟無人，時有打更的梆子音幽幽傳來，銀霜散落而下，照見滿街清寒。
二人身上的隱身訣仍有效力，偌大的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二人，在潮濕的長街並肩而行。
直待行至巷口處，溫堇禾朝裴因擺擺手，轉頭便準備歸家，只是方走兩步扭頭看到裴因跟在她身側，亦步亦趨。
她轉過身，疑惑地朝反方向指了指說。
“你家在那邊。”
裴因頓住腳步，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目光熱烈而灼灼，直到溫堇禾忽而回過神，他上前一步牽過她的手說。
“走吧，送你回家。”
夜色寂寂，立冬將過，凜冽寒風就已砭肌透骨。
二人許久不發一言，都在想著方才翻閱的籍錄，還有溫堇禾口中的獻祭。
祭天大典那日，或許便是大劫將至。
思及至此，裴因忽而開口，“此事須得在祭天大典之前解決，明日我便向聖上啟奏，徹查此事。”
“越快越好。”溫堇禾點頭。
說罷便已行至宅邸，二人在門前駐足，裴因望著眼前熟悉的大門，心中不禁懊惱，平日裏常走的這條路，今日怎的瞬息可至。
“我到了。”
溫堇禾站定，躊躇著轉身，見裴因遲遲不走，只是凝望著她，眼底晶亮像極了高懸的明月。
她忽而想到那晚濡濕的，混著酒香的吻，臉騰一下便燒了起來。
驟然緋紅的臉頰絲毫不加矯飾，裴因輕笑一聲，朝她走近一步，明知故問。
“阿禾，你的臉為何如此紅？”
溫堇禾下意識擡手摸去，只一瞬便燙得她縮回了手，她眸光飄忽，慌亂避開裴因寸步不離的目光，盯著他的薄唇，輕聲道。
“······熱的。”
“阿禾。”裴因忽的貼近她，收回眼底的玩味，拉過她的手鄭重其事說道，“待塵埃落定後，你可願與我共度餘生？”
裴因雙手洶湧而來的滾燙順著她的指尖連到心上，她忽感兵荒馬亂，張了張口，舌頭卻打了結。
“阿禾你不必心急，我願意等，等到你給我一個答覆。”裴因見她有些猶疑，不願令她為難便搶過話頭說道，“當然，你也不必擔憂成為郡王妃會囿於宮廷，丟了自由。”
溫堇禾擡頭，怔怔地望向他，仿若重又陷入那晚的大醉酩酊。
恍惚間身邊萬物皆已失了顏色，唯有眼前之人澄澈的眸光，還有碎玉般的聲音字字句句敲打著她的心。
“若你想游歷山河，我便陪你看盡山野。你若累了想歸隱山林，我便隨你耕田犁地。”裴因聲色溫吞，可眸中盡是篤定，“若你想坐擁世間繁華，當下我便可將一切都給你。”
聽到此處，溫堇禾莫名有些心焦，慌忙想抽出手，卻被裴因攥得更緊。
她怔望著裴因滿眼快要溢出的柔情，聽到他字字懇切。
“我知道你不會困於世俗，你屬於世間屬於天地屬於你自己。”裴因深吸一口氣，喉頭上下滾動一番，接著說，“可我想告訴你，我也屬於你。”
此話落畢，裴因只定定地凝望著她，似乎要將她全部看盡眼去，而後鄭重放下她的手，後退一步朝她微微一笑。
他擡頭掃過如霜冷月，邊揮手離去邊對溫堇禾說。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息，我就先走了。”
溫堇禾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方才那番話落入耳中，似有遲滯般才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澆頭而來的悸動充斥她的全身，她禁不住高喊一聲。
“裴因！”
裴因轉過頭，清清泠泠的月色化作綢緞披在他身上，恍若如玉在山。
她直勾勾望向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宛若一汪清濯的湖泊。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我有沒有說過，裴因，你真的很好。”說罷覺得不夠，又添了句，“很好很好。”
“譬如？”
裴因驀地笑了，轉過身眉尾輕挑，雙手抱臂望向她。
溫堇禾一步步走向裴因，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九年來，孤苦無依的漂泊感無處不在，盡管她無數次告訴自己，木已成舟莫要執著，盡管蕭如琢將她照顧得細致入微。
可她始終如一葉浮萍，望不到歸途。
直至遇見了裴因。
說起來，她不怕妖邪亂世，索命無常，也不怕豺狼當道，恃勢淩人。只是裴因的出現宛若一泓溫水，不激不厲，涵容萬物，也包容著她的一切。
“所以，等等我。”溫堇禾雙眼彎彎，朝他粲然一笑，“你知我是何意。”
說罷踮腳在他唇邊印上一吻。
裴因楞在了原地，柔軟的觸感覆上他的唇角。
輕飄飄的，像片茸茸的羽毛，只一瞬便隨風而逝。
待意識回籠之際，他擡手攔住即將消散的氣息，卻抓了個空，溫堇禾早已轉身進了屋。
溫堇禾進屋後只見小黑蜷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雙耳微微聳動，朝她喵了一聲，滿是幽怨，似乎在控訴冷落了它。
她抱起小黑，面上仍一團緋紅，窩在榻上細細回想方才裴因的話。
直至睡意沈沈，腦中一個靈光閃過，她記得剛出黃冊庫時，裴因曾說過明日上奏此事。
若是如此，今晚她便有處非去不可之地。
思及至此，她將小黑擱在身後布包中，披上灰色兜帽翻窗出了門，一路直奔祭壇。
彼時蕭瑟風起，祭壇之上曠若荒原。
溫堇禾邁向青灰色的高臺，一步步行至祭壇中央。
這是幾日後祭天大典的祭壇，若她猜的不錯，百人失蹤一案與虛雲和靳方夷有扯不斷的聯系，那麽他們定會在祭天大典之時動手。
至於失蹤的百口人，定被困在這裏的某個法陣中，只待那日大陣開啟，以百人性命獻祭，便永無回頭之路。
她闔上雙眸，雙手抱元守一，五識愈發清明，只覺四周氣息湧動，忽而溢出縹緲氤氳之氣，若雲若霧。
溫堇禾凝神諦聽，周遭氣息皆若海浪般奔湧，匯聚於中央地磚處，她緩緩睜開眼，點了點腳底的石磚，忽而感到後頸處一陣刺癢，擡手摸去不見異常。
身後小黑卻陡然朝後探頭，喉中發出陣陣低沈的叫聲。
溫堇禾回首看去，只見遠方憧憧樹影間飄然閃過紅艷艷的袈裟一角。
.
翌日早朝，裴因將他連夜梳理的百人失蹤一案撰寫為奏折，呈至陛下面前。
他將李茂失蹤一事來龍去脈悉數交代清楚，又因著家中親眷未經京兆府，直接上訴於他，故而提議，不妨將案子一同合並，交由按察司處理。
此奏一出，朝中即刻有人反駁，斥責裴因此舉並不合規。
朝中頓時分成兩派，一時間無法辯駁出個高低，只有愈來愈高的吵嚷聲傳遍整座太和殿。
聖上氣急，咳疾愈重，看向殿下雞飛狗跳的群臣，眼中滿是疲憊。
他閉上眼，扶額捏了捏眉間，大吼一聲。
“夠了，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了！”
朝中眾臣瞬間噤若寒蟬，只有靳方夷一人持笏板上前，諫言裴因為審理此案的最佳人選。
聖上聽聞沈吟許久，睨了眼靳方夷，身姿挺拔，如鶴如松，眼底滿是盡忠的赤誠，無一絲陰霾。
聖上瞇了瞇眼，良久後大手一揮，強壓下喉中的咳意。
“就按靳愛卿所言去辦。”
下朝後，聖上傳旨召見裴因，囑咐內侍掩人耳目，莫要驚動旁人。
甫一邁入宣室殿的大門，一股酸到發苦的藥香直竄入裴因鼻腔。
他掩鼻輕咳幾聲，繞過鏤空屏風，只見聖上已然靠在榻上，手邊放著一碗濃黑的湯藥，熱氣蒸騰而上。
見裴因前來，聖上懶散地擺了擺手，屏退眾人，殿內只餘他們二人。
裴因行過禮後，端起藥盞餵到聖上嘴邊，卻見他伸出手掌擋了下來，扭頭悶咳。
順過氣後，聖上驀地開口。
“朕這咳疾怕是無藥可醫了。”
“舅舅，您······”裴因撫著他的後背，聽到這番話不禁擰起了眉頭。
“今日你我不論君臣，只做舅甥。”聖上搖搖頭，打斷了裴因的話，接著說，“我這副身子怕是強弩之末，如今山岳未穩，四海未靖，朝中宵小之徒熒惑眾聽，肱股之臣未能盡忠，子女尚且年幼，朕心難安，唯一信得過的便是你。”
“若朕撐不住，你便替我主持大局。”
說罷，聖上從床頭暗格中拿出一卷空白聖旨，交至裴因手中。
他緊緊攥著他的手，直到骨節發白青筋鼓起。
那卷聖旨被強塞到裴因手中，他感受不到這卷明黃滔天的權勢，只覺平平無奇，與之而來的只有洶湧的悲痛。
他擡眸望向聖上，不知何時，舅舅尚未到不惑之年，鬢角卻長出了華發。
不老的唯有那雙如鷹隼般的雙眼堅定地看著他，眸中是數不盡的未竟之言。
他聽到舅舅一字一頓地說，“我信你。”
短短三字，重若千金，像是賭上了大徽百年氣脈與河山。
裴因喉頭哽塞，萬千話語堵到嘴邊卻始終說不出，眼尾也早已猩紅。
事已至此，他只能鄭重地點了點頭，應下了聖上的囑托。
待聖上喝下藥後小憩片刻，裴因便退出了宣室殿。
回去的路上，裴因只覺事有反常。
若舅舅始終洞若觀火，可如今事態並非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那麽今日為何要同他說這一番話？
莫不是那該死的續命燈出了差錯？
思及至此，他方想繞路前往奉先殿，卻被守在宮門口的餘舊攔住了去路。
餘舊本是沈悶的性子，眼下卻面露焦色徘徊在宮門前，屬實反常。
裴因面色一凜，即刻上前，只聽得餘舊焦急地說道。
“裴使，溫姑娘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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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衢蕭瑟無人，時有打更的梆子音幽幽傳來，銀霜散落而下，照見滿街清寒。
二人身上的隱身訣仍有效力，偌大的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二人，在潮濕的長街並肩而行。
直待行至巷口處，溫堇禾朝裴因擺擺手，轉頭便準備歸家，只是方走兩步扭頭看到裴因跟在她身側，亦步亦趨。
她轉過身，疑惑地朝反方向指了指說。
“你家在那邊。”
裴因頓住腳步，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望著她，目光熱烈而灼灼，直到溫堇禾忽而回過神，他上前一步牽過她的手說。
“走吧，送你回家。”
夜色寂寂，立冬將過，凜冽寒風就已砭肌透骨。
二人許久不發一言，都在想著方才翻閱的籍錄，還有溫堇禾口中的獻祭。
祭天大典那日，或許便是大劫將至。
思及至此，裴因忽而開口，“此事須得在祭天大典之前解決，明日我便向聖上啟奏，徹查此事。”
“越快越好。”溫堇禾點頭。
說罷便已行至宅邸，二人在門前駐足，裴因望著眼前熟悉的大門，心中不禁懊惱，平日裏常走的這條路，今日怎的瞬息可至。
“我到了。”
溫堇禾站定，躊躇著轉身，見裴因遲遲不走，只是凝望著她，眼底晶亮像極了高懸的明月。
她忽而想到那晚濡濕的，混著酒香的吻，臉騰一下便燒了起來。
驟然緋紅的臉頰絲毫不加矯飾，裴因輕笑一聲，朝她走近一步，明知故問。
“阿禾，你的臉為何如此紅？”
溫堇禾下意識擡手摸去，只一瞬便燙得她縮回了手，她眸光飄忽，慌亂避開裴因寸步不離的目光，盯著他的薄唇，輕聲道。
“······熱的。”
“阿禾。”裴因忽的貼近她，收回眼底的玩味，拉過她的手鄭重其事說道，“待塵埃落定後，你可願與我共度餘生？”
裴因雙手洶湧而來的滾燙順著她的指尖連到心上，她忽感兵荒馬亂，張了張口，舌頭卻打了結。
“阿禾你不必心急，我願意等，等到你給我一個答覆。”裴因見她有些猶疑，不願令她為難便搶過話頭說道，“當然，你也不必擔憂成為郡王妃會囿於宮廷，丟了自由。”
溫堇禾擡頭，怔怔地望向他，仿若重又陷入那晚的大醉酩酊。
恍惚間身邊萬物皆已失了顏色，唯有眼前之人澄澈的眸光，還有碎玉般的聲音字字句句敲打著她的心。
“若你想游歷山河，我便陪你看盡山野。你若累了想歸隱山林，我便隨你耕田犁地。”裴因聲色溫吞，可眸中盡是篤定，“若你想坐擁世間繁華，當下我便可將一切都給你。”
聽到此處，溫堇禾莫名有些心焦，慌忙想抽出手，卻被裴因攥得更緊。
她怔望著裴因滿眼快要溢出的柔情，聽到他字字懇切。
“我知道你不會困於世俗，你屬於世間屬於天地屬於你自己。”裴因深吸一口氣，喉頭上下滾動一番，接著說，“可我想告訴你，我也屬於你。”
此話落畢，裴因只定定地凝望著她，似乎要將她全部看盡眼去，而後鄭重放下她的手，後退一步朝她微微一笑。
他擡頭掃過如霜冷月，邊揮手離去邊對溫堇禾說。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息，我就先走了。”
溫堇禾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方才那番話落入耳中，似有遲滯般才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澆頭而來的悸動充斥她的全身，她禁不住高喊一聲。
“裴因！”
裴因轉過頭，清清泠泠的月色化作綢緞披在他身上，恍若如玉在山。
她直勾勾望向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宛若一汪清濯的湖泊。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我有沒有說過，裴因，你真的很好。”說罷覺得不夠，又添了句，“很好很好。”
“譬如？”
裴因驀地笑了，轉過身眉尾輕挑，雙手抱臂望向她。
溫堇禾一步步走向裴因，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九年來，孤苦無依的漂泊感無處不在，盡管她無數次告訴自己，木已成舟莫要執著，盡管蕭如琢將她照顧得細致入微。
可她始終如一葉浮萍，望不到歸途。
直至遇見了裴因。
說起來，她不怕妖邪亂世，索命無常，也不怕豺狼當道，恃勢淩人。只是裴因的出現宛若一泓溫水，不激不厲，涵容萬物，也包容著她的一切。
“所以，等等我。”溫堇禾雙眼彎彎，朝他粲然一笑，“你知我是何意。”
說罷踮腳在他唇邊印上一吻。
裴因楞在了原地，柔軟的觸感覆上他的唇角。
輕飄飄的，像片茸茸的羽毛，只一瞬便隨風而逝。
待意識回籠之際，他擡手攔住即將消散的氣息，卻抓了個空，溫堇禾早已轉身進了屋。
溫堇禾進屋後只見小黑蜷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雙耳微微聳動，朝她喵了一聲，滿是幽怨，似乎在控訴冷落了它。
她抱起小黑，面上仍一團緋紅，窩在榻上細細回想方才裴因的話。
直至睡意沈沈，腦中一個靈光閃過，她記得剛出黃冊庫時，裴因曾說過明日上奏此事。
若是如此，今晚她便有處非去不可之地。
思及至此，她將小黑擱在身後布包中，披上灰色兜帽翻窗出了門，一路直奔祭壇。
彼時蕭瑟風起，祭壇之上曠若荒原。
溫堇禾邁向青灰色的高臺，一步步行至祭壇中央。
這是幾日後祭天大典的祭壇，若她猜的不錯，百人失蹤一案與虛雲和靳方夷有扯不斷的聯系，那麽他們定會在祭天大典之時動手。
至於失蹤的百口人，定被困在這裏的某個法陣中，只待那日大陣開啟，以百人性命獻祭，便永無回頭之路。
她闔上雙眸，雙手抱元守一，五識愈發清明，只覺四周氣息湧動，忽而溢出縹緲氤氳之氣，若雲若霧。
溫堇禾凝神諦聽，周遭氣息皆若海浪般奔湧，匯聚於中央地磚處，她緩緩睜開眼，點了點腳底的石磚，忽而感到後頸處一陣刺癢，擡手摸去不見異常。
身後小黑卻陡然朝後探頭，喉中發出陣陣低沈的叫聲。
溫堇禾回首看去，只見遠方憧憧樹影間飄然閃過紅艷艷的袈裟一角。
.
翌日早朝，裴因將他連夜梳理的百人失蹤一案撰寫為奏折，呈至陛下面前。
他將李茂失蹤一事來龍去脈悉數交代清楚，又因著家中親眷未經京兆府，直接上訴於他，故而提議，不妨將案子一同合並，交由按察司處理。
此奏一出，朝中即刻有人反駁，斥責裴因此舉並不合規。
朝中頓時分成兩派，一時間無法辯駁出個高低，只有愈來愈高的吵嚷聲傳遍整座太和殿。
聖上氣急，咳疾愈重，看向殿下雞飛狗跳的群臣，眼中滿是疲憊。
他閉上眼，扶額捏了捏眉間，大吼一聲。
“夠了，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了！”
朝中眾臣瞬間噤若寒蟬，只有靳方夷一人持笏板上前，諫言裴因為審理此案的最佳人選。
聖上聽聞沈吟許久，睨了眼靳方夷，身姿挺拔，如鶴如松，眼底滿是盡忠的赤誠，無一絲陰霾。
聖上瞇了瞇眼，良久後大手一揮，強壓下喉中的咳意。
“就按靳愛卿所言去辦。”
下朝後，聖上傳旨召見裴因，囑咐內侍掩人耳目，莫要驚動旁人。
甫一邁入宣室殿的大門，一股酸到發苦的藥香直竄入裴因鼻腔。
他掩鼻輕咳幾聲，繞過鏤空屏風，只見聖上已然靠在榻上，手邊放著一碗濃黑的湯藥，熱氣蒸騰而上。
見裴因前來，聖上懶散地擺了擺手，屏退眾人，殿內只餘他們二人。
裴因行過禮後，端起藥盞餵到聖上嘴邊，卻見他伸出手掌擋了下來，扭頭悶咳。
順過氣後，聖上驀地開口。
“朕這咳疾怕是無藥可醫了。”
“舅舅，您······”裴因撫著他的後背，聽到這番話不禁擰起了眉頭。
“今日你我不論君臣，只做舅甥。”聖上搖搖頭，打斷了裴因的話，接著說，“我這副身子怕是強弩之末，如今山岳未穩，四海未靖，朝中宵小之徒熒惑眾聽，肱股之臣未能盡忠，子女尚且年幼，朕心難安，唯一信得過的便是你。”
“若朕撐不住，你便替我主持大局。”
說罷，聖上從床頭暗格中拿出一卷空白聖旨，交至裴因手中。
他緊緊攥著他的手，直到骨節發白青筋鼓起。
那卷聖旨被強塞到裴因手中，他感受不到這卷明黃滔天的權勢，只覺平平無奇，與之而來的只有洶湧的悲痛。
他擡眸望向聖上，不知何時，舅舅尚未到不惑之年，鬢角卻長出了華發。
不老的唯有那雙如鷹隼般的雙眼堅定地看著他，眸中是數不盡的未竟之言。
他聽到舅舅一字一頓地說，“我信你。”
短短三字，重若千金，像是賭上了大徽百年氣脈與河山。
裴因喉頭哽塞，萬千話語堵到嘴邊卻始終說不出，眼尾也早已猩紅。
事已至此，他只能鄭重地點了點頭，應下了聖上的囑托。
待聖上喝下藥後小憩片刻，裴因便退出了宣室殿。
回去的路上，裴因只覺事有反常。
若舅舅始終洞若觀火，可如今事態並非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那麽今日為何要同他說這一番話？
莫不是那該死的續命燈出了差錯？
思及至此，他方想繞路前往奉先殿，卻被守在宮門口的餘舊攔住了去路。
餘舊本是沈悶的性子，眼下卻面露焦色徘徊在宮門前，屬實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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