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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幾闕(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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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幾闕(6)

裴因隨著餘舊一路快馬加鞭,直到西市的一條巷口前停下。

甫一接近那條窄巷,便覺氣氛不對。

巷口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不時有驚呼咒罵聲傳來,如同煮沸的粥鍋。

裴因緊抿著唇,面色沈郁翻身下馬,側身擠進人群,只聽得妖女現世,當街殺人的字眼刺進他的耳朵,心中猛地咯噔一聲。

難不成阿禾薄氏遺孤的身份已經暴露?

“提刑按察司使辦案,閑雜人等速速讓開!”

餘舊在前方厲聲呵斥,舉著按察司的腰牌為裴因開路。

可裴因已然聽不到旁的聲音,腦中只有妖女現世,薄氏餘孽幾字不停游蕩。他等不及人群散開,硬生生擠出一條縫隙。

稀薄的空氣豁然開朗,只見京兆府的幾個小吏手持尖刀守在四周,數十鎮妖司吏圍成一圈,皆著一身黑紅短打,宛若厲鬼。

而被厲鬼團團圍住的地上躺著一個鮮血淋漓的男人,眉骨處有塊顯眼的青紫色胎記。

此人正是李茂。

莫大的急迫與恐慌澆頭襲來,他強穩住心神,逡巡過四周,終於在鎮妖司吏的對面,看到了那個孤立無援,渾身浴血的溫堇禾。

她背對著裴因,稍稍低頭,肩膀聳起愈發顯得單薄,身上那件素色衣衫,從肩頭到袖口,如今濺滿了大片深褐色的血汙。

而她手中緊握著的,沾滿濃稠鮮血的,正是因何刀。

刀尖上的血跡滴答而下,落在李茂緊閉的雙眼之上,順著他青紫色的眉骨蜿蜒而下,與地上粘稠的血泊匯集到一起,宛若滴水重回汪洋。

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溫堇禾驀地擡眸,穿過重重官吏,靜靜地直視裴因,握著短刀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沒有辯解沒有呼喊,甚至雙眼無波無瀾,仿若一具空殼。

裴因忽感心臟驟縮,隨即撥開鎮妖司吏的阻擋,解下身上的鬥篷,罩在了溫堇禾身上。

見他此舉,人群忽的喧鬧起來,裴因擡眸冷臉掃過眾人,寬闊的後背抵擋住他們惡意的眼光。

“阿禾,阿禾?”他握住溫堇禾的小臂,溫聲喚她,“阿禾,醒醒。”

幾聲呼喚後,溫堇禾的雙眼重又恢覆了神韻,她低頭看向鮮血淋漓的雙手,一股莫名的陌生感湧上心頭,禁不住張開十指握了握。餘光瞥見地上早已是一灘爛泥的李茂,眼底閃過無措和不解。

她望向裴因,張了張口。

“我······”

“交給我。”裴因一手撫過她的後腦輕揉了幾下,將她扣入懷中。

“此妖女濫用術法當街殺人,奉靳司使之命押入鎮妖司地牢。”見裴因護著溫堇禾,鎮妖司佐吏攏了攏衣袍,走來高聲對峙,“帶走!”

“我看誰敢?”裴因厲聲道。

氣氛一瞬間凝滯,躲在遠處的京兆尹猛地打了個激靈,目光在他們二人身上逡巡,最後默默退了半步,躲在人群中看戲。

“裴大人這是作甚?”鎮妖司佐吏嗤笑,“包庇罪犯嗎?”

“無憑無據何來罪犯?何大人從哪兒扣來這麽大一頂帽子,裴某當真無福消受。”裴因橫眉冷對,緊逼著說道,“再者,李茂一案該是本官審理。”

鎮妖司佐吏仍想反駁,卻被人群外一道聲音打斷。

“何大人,今早朝堂之上,聖上已下旨此案交由按察司審理。”靳方夷自人群中走來,官服尚未脫下,像是將將路過,“嫌犯自然不該由鎮妖司羈押。”

裴因冷眼緊盯靳方夷,眸光銳利像是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眼前之人總是溫潤若醴,似是璞玉未琢。

可他只想朝他的假面上狠狠啐一口。

真是一張狐面皮,惡人心。

他嗤笑一聲,不願理會,餘光卻瞥到另一張熟悉的面孔。

裴因心頭一震,目光越過人群,在往來穿梭的官吏和百姓的人流中,清臒的僧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瞇了瞇眼,與虛雲目光相接。

隔著重重人海,裴因只覺那道目光像極了蟄伏數年的毒蛇,本是悲憫眾生的面容消失,唇角卻牽起一抹嘲弄玩味的笑意,朝他雙手合十後,轉身離去。

為了堵人口舌,裴因還是將溫堇禾帶回了按察司地牢。

他將牢獄中的獄卒悉數遣退,確認四下無人後,慌忙跑到溫堇禾身前,將她上下瞧個仔細。

見她渾身並無傷口後,剛想開口,溫堇禾就朝他伸出食指,放在嘴邊輕噓了一聲,搖搖頭。

裴因隨即噤聲,看著她一臉嚴肅地伸出手,顫抖著摸向後脖頸。

摸索片刻,直至揪起一塊皮肉,飛快抽出因何刀挑開,一條蠕動的肉色蠱蟲探頭而出。

溫堇禾痛得渾身冷汗,緊咬牙關一刀盲紮在蠱蟲身上,空中霎時彌漫著一股腥味。

她屏住呼吸,橫刀一挑,連血帶肉將蠱蟲迎風劈成了兩半。

那蟲子趴在地上蠕動了幾瞬後便絕了生息,溫堇禾心中這才松了弦,頓時渾身脫力,因何刀咣當一聲落地。

裴因彎身上前接住了癱倒的溫堇禾,後頸處汩汩而下的鮮血已流進了她的衣物。

他滿面焦急,開口要尋禦醫,卻被她拉住手臂。

“你若此時尋醫,豈不是打草驚蛇?”溫堇禾低聲道,一臉無所謂,“再說了,一點皮肉傷不礙事。”

“管不了那麽多了。”裴因氣極反笑,想要嗆她幾句,可見到她愈漸慘白的唇色,終究作罷。

他喚來門外的餘舊,朝他使了個眼色吩咐道,“去請秦醫士。”

傷口仍在流血,裴因撕下一截衣袖,小心翼翼簡單包紮了下,聽她將來龍去脈梳理清楚。

“昨晚我去了祭壇,本想探探虛實,卻看到了虛雲。可沒能與他正面交鋒,只窺到一面衣角而已。”溫堇禾說。

“所以你就單獨行動,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裴因有些氣惱,面色沈了下來。

溫堇禾第一次見他陰沈著臉,竟有種黑雲壓城的窒息感,她晃了晃裴因的衣袖,聲音也軟了下來。

“你先聽我說。”

裴因覷了她一眼,繃直嘴角冷哼一聲。

“猜是他在我身上中了蠱,那蠱蟲可操控人的心神。”溫堇禾挑起蠱蟲的屍體,雙眼鎮靜無波,“昨晚睡著後,直至今早我都沒有記憶,清醒後就看到李茂倒在血泊中,我成了殺人嫌犯。”

“好一招連環套。”裴因包紮好傷口,依舊冷臉道,“如今你薄氏遺孤的身份暴露,只能先在這裏委屈一段時間。”

“有裴按察使坐鎮,我怎會委屈?”溫堇禾輕笑,朝裴因挑了挑眉。

見她這副模樣,裴因氣悶,曲起兩指彈了彈她的額頭,無奈道。

“若此事發酵,你覺得以我之力還能護住你嗎?”

溫堇禾仍舊不以為意,擡手揉搓他的耳垂,仰頭在他眉心痣上啄了一口,輕聲說。

“我信你。”

裴因頓時怔楞在原地,顫動的雙眸對上她滿含笑意的眼神,不自覺地,從脖頸處向上如煮熟的蝦一般躥紅。

直到他感到空氣也變得燥熱,胸前起伏不定,想要抽身卻被溫堇禾一把拉了回來。

她朝他招招手,喚他附耳過來。

像是中了蠱,裴因隨即俯身,耳廓似有若無貼到她的唇邊,聽到她低聲說。

“祭壇之下有鬼,去找師父。”

.

祭壇之下一道暗門轟然打開,虛雲自門外緩步走來。

撲鼻而來的腐敗鹹腥味道讓他不經意皺了皺眉,暗室藏在祭壇之下,昏黑如晦,僅有幾盞微弱的燭光搖曳。

他聳了聳鼻尖,掃過暗室中間的法壇,那是數百人堆砌成的一座巨大的、蠕動的山。

密密麻麻的人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甚至依稀可見孩童瘦小的輪廓,像是隨意丟棄的布偶。

各各衣衫襤褸,面色灰敗,深陷的眼睛好似蒙塵,映不出半分活人的意味,沒有掙紮,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恐懼,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可他們雖瘦若枯槁,卻仍存著微弱的呼吸,唯有法壇之外的幾盞燭燈昭示著他們的生命。

僅靠著快要幹涸的燈油燃燒,好似風中殘燭。

他們自然不能死,一切還需等到祭天大典之時,獻祭給偉大的,精巧的陣法之中。

靳方夷負手而立,仰頭欣賞這座活人山。

“阿彌陀佛。”

虛雲走到靳方夷身後,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貧僧一時不知,靳大人究竟可有能力助貧僧奪得妖王之力?”虛雲轉過身,似乎故意不去瞧那座人山。

靳方夷側過身,右眼隱於黑暗中,微不可察閃過一絲殺意。

“高僧此言何意?”

“那晚祭壇之上,若不是貧僧發覺溫施主的蹤跡,如今大計則毀,何來共贏一說?”

虛雲不疾不徐,一臉淡漠。

“你可知殺了李茂,再在偌大的京中尋到八字相合的男人有多難?”靳方夷覷了虛雲一眼,轉過臉看向活人山,“眼下風聲愈緊,稍有不慎便是你我都會搭進去。”

“這是靳大人的事,與貧僧無關。”虛雲手持念珠,眼底盡是勝券在握的篤定,“貧僧只知,助靳大人成其大業後,貧僧會得到本該擁有的東西。”

“哪怕是搶,也終究會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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