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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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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3)

直到狝前祭祀快要結束,溫堇禾都沒見到裴因的身影。

她偷偷從祭壇溜了出來,循著記憶一路直奔青鸞閣而去。

九年前的煉妖鼎就建在青鸞閣之中,她在賭,九年後的青鸞閣會不會也是據點之一。

只不過令她失望的是,原本青鸞閣聳立之地如今已是斷壁殘垣,四周用圍墻圍了起來,門前掛著一塊鐵牌,上面用朱砂寫著禁地二字。

溫堇禾環繞四周,此處與話本幻境中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便是早已物是人非的青鸞閣。

她久久凝望著那塊禁牌,心中有股強烈的願望驅使著她向青鸞閣走去。

“稚雀,你在幹什麽?”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溫堇禾身後響起,蕭如琢自她離開祭壇便跟了過來,果不出他所料,她還是直奔此處而來。

溫堇禾輕嘖一聲,無奈地闔了闔眼,隨即轉身看向蕭如琢,滿臉坦然。

“迷路了。”

“借口太過拙劣。”蕭如琢絲毫不留情面。

溫堇禾被拂了面子,有些氣不過,轉頭不去看他。良久,她才擡頭正視蕭如琢的眼睛,嚴肅道。

“師父,你明明知曉一切真相,可為何始終無動於衷?”

話音將落,晚風吹拂過樹梢,響起陣陣婆娑聲。

蕭如琢仍負手而立,淡漠如常,仿若一切與他無關。

見他不言語,溫堇禾並不氣餒,接著說。

“九年前煉妖一事未竟,九年後靳方夷著手此事,師父你不可能不知道,待到大成之際便是要你命之時。”

“他已經盯上你了,難道你還要重蹈九年前的覆轍嗎?”

溫堇禾嘆了口氣,看向垂在蕭如琢胸前的,那截斷了的霜發,忽而憶起那晚看到的熊熊烈焰,還有炙烤全身的,錐心的疼痛。

她不解地看著眼前的人,月色鋪灑在他身上,永遠置身事外,永遠淡若君子,仿若從未受過煉化的痛楚般。

良久,蕭如琢終是敗下陣來,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一字一頓地說。

“稚雀,時機未到。”

溫堇禾氣極反笑,她皺了皺眉,忍不住質問道。

“師父你總說時機未到,時機未到,可究竟何時才是對的時機?”

“這些時日最好莫要輕舉妄動,今日聖上一言分明是想將你拉入這趟渾水。”蕭如琢顧左右而言他,“屆時就算你想脫身也無能為力了。”

“倘若我不想脫身呢?”

溫堇禾冷笑一聲,看著眼前不動如山的臉,心頭憋悶。她實在懶得搭理蕭如琢,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沒走出兩步卻聽到腦中傳來熟悉的密語。

“眼下是在皇城,有些話最好爛在肚子裏。”

千叮萬囑著實像個碎嘴的鸚鵡,溫堇禾氣急,暗暗腹誹。

“還有,稚雀莫要任性。”

聽聞此話,溫堇禾驀地頓住了腳步,毫不猶豫地擡手掐訣斷了傳來的密語。

她揉搓著手指,思忖片刻後虛空畫符,一道幽藍火焰隨即在她指尖搖曳,口中呢喃而語,試圖去尋裴因的蹤跡。

而就在她身後的假山石旁,悄無聲息地站著兩個人影,靜默地窺探溫堇禾的一舉一動。

若要回到寢殿,此處是裴懿儀的必經之路,方才途徑此地遠遠就望見了駐足施法的溫堇禾。

見眼前女子的身形樣貌,像極了裴因時常念叨的那個特別的女娘。

她凝望著溫堇禾指尖燃燒的幽藍火光,緩緩勾起了唇角。

“殿下,要不要阻止?”

一旁的侍女俯身悄聲低語,在宮中擅自動用術法可是大忌,即使聖上不降罪於她,倘若被他人見到,也會逃不過數十杖刑罰。

裴懿儀註視著溫堇禾清瘦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若方才她沒聽錯的話,溫堇禾施法是要去尋裴因,算算時辰裴因的罰跪仍未結束。

她仰頭望向夜空,今夜月色被烏雲遮住大半,露不下幾縷月光,或許奉先殿的燈火會比以往的更亮。

思及至此,她闔了闔眼,擡手搭上侍女的小臂,淡聲道。

“走吧。”

溫堇禾跟著符咒一路來到奉先殿前,只見裴因孤身一人跪在石階上,身形頹然。

她慌忙拾步跑上階梯,一手托住裴因的臂膀,焦急地問道。

“你怎麽跪在這裏了?”

原本已昏昏欲睡的裴因聽到熟悉的聲音,眼前陡然一亮,扭頭看向滿臉焦色的溫堇禾,將要開口卻感到喉間一陣幹澀。

“如今已是幾時了?”他輕咳一聲,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溫堇禾望了眼天色,估摸著時辰說,“約莫亥時了吧。”

“三個時辰,差不多了。”

說罷便要強撐著站起來,可三個時辰過去,雙腿早已發麻,膝骨也似錐鑿般疼痛。

甫一起身,裴因便覺自腰間向下針紮似的痛,身形晃晃蕩蕩仿若下一瞬就要暈倒。

溫堇禾見狀趕忙摟住他的腰,二人緊貼在一起,裴因垂眸看到她擰成一團的淺眉,面上驀地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悶咳一聲,腳下一軟便栽倒在溫堇禾懷裏,操著一口虛弱的聲音故意說道。

“疼,跪得時辰太久,走不了路了。”

說罷順勢將自己大半身軀壓在溫堇禾身上,像是被抽了骨頭。

溫堇禾從未見他這般模樣,慌忙伸手晃著他的肩,急切地喊道。

“裴因,你沒事吧?裴因?”

“就這麽在意我啊?”

忽而聽聞一道狡黠的悶笑聲傳來,溫堇禾垂眸,見裴因埋在她的肩頸,眼神促狹地望著她笑。

她無奈地哼了一聲,伸手朝他腰間擰去。

裴因直呼痛,可仍伏在她的懷中,笑鬧著環抱住了溫堇禾。

眼下已是亥時,四周空曠無人,宮中不許隨意走動,二人沒轍只能先在奉先殿休息片刻,待裴因的腿休整好了再回到寢殿。

殿中燭火通明,二人盤坐於地百無聊賴。溫堇禾盯著隨風搖曳的燈火,忽而想到那日徐青屏的異樣,側身看向裴因,默了一瞬搖搖頭,又縮了回去。

“怎麽了?”

裴因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溫聲問道。

溫堇禾憶起那日的異常,斟酌著說,“還記得那日徐青屏在藏書閣偷走的禁書嗎?”

此話一出,忽而把裴因拉回那個逼仄的書櫃,他已記不得徐青屏做了何事,只記得脖頸間溫熱的呼吸,還有堪堪擦過的她的唇瓣。

他抿了抿唇,眼神不由得飄向溫堇禾的薄唇,今日她罕見地擦了口脂,看起來像極了宮中後山熟透的軟桃。

見他雙眼怔楞,溫堇禾伸手在他面前搖了搖。

“晃神了?”

裴因這才緩過來,他僵硬地別開眼,點點頭。

“那日我在崇玄館見他修習禁術,可他卻說是一只栗鼠傳授給他的功法。”溫堇禾接著說,神色肅然。

聽聞此話,裴因不禁蹙眉。

栗鼠,藤妖林中的栗鼠?

腦中倏然閃過一道白光,他脫口而出。

“靳方夷?”

見他了然,溫堇禾點點頭,不再解釋。

“雖不知靳方夷要做什麽,但還是多加提防為好。”

“知道了,會派人盯著他的。”裴因接著說,“不過如今敵在暗我在明,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溫堇禾沈默不語,她想到白日裏師父所言,不禁長嘆一口氣,無奈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風寒涼,殿內雖有燭火盈盈,可仍舊有些陰冷。

溫堇禾縮了縮肩膀,起身松了下筋骨,卻被供桌前的燭火吸引了目光。

供桌正中燃著七盞青銅燈,燈芯幽幽,與其他燭火並無二異。可唯一不同的是,立於中間的那盞青銅燈整整比其餘六盞大了一圈,燈芯焦黑,燃起的火苗泛著青紫色波紋,詭異的像張扭曲的人臉。

一股寒意自溫堇禾脊背竄起,她伸手想要觸摸,可那火苗似乎嗅到了她的氣息,指尖所及之處火舌悉數躲開,儼然活物。

“這燈?”

溫堇禾暗覺奇怪,但心中已有了些許猜測。

記得小時看過的一本古書,裏面記載了一種禁術,便是以青銅燈為陣眼,以血養陣吸食族人壽命,來為燈主人續命。

裴因聞聲來到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也伸手觸碰火苗,卻被燎傷了指尖。溫堇禾扭頭看向他,神色覆雜。

方才那燭火對她避之不及,可卻對裴因趨之若鶩。若她沒有猜錯,此燈祭奠的便是他們裴氏一族所有人的血脈。

溫堇禾拉過裴因的手,二話不說,抽出因何刀便朝他的指尖割去,隨後捏出幾滴血滴在了燈芯之上。

剛一滴落,鮮血就被焦黑的燈芯全數吸收,青紫色火焰愈加旺盛,而其餘六盞燈火肉眼可見蔫了下來。

“果然。”溫堇禾低聲呢喃,“果然是續命燈。”

裴因吃痛抽出手,舔了下指尖試圖止痛,目光卻始終盯著溫堇禾,有些不解,未等詢問就聽到她接著說。

“以裴氏一族小輩之壽,為族中最為年長那輩續命。”溫堇禾仰頭望向他,眸中盡是不忍,“尤其是直系一脈傷害最大。”

聽聞此話,裴因一時有些怔楞,他呆滯地看向續命燈,又低頭看了眼還在滲血的指尖,不可置信地問道。

“這燈是皇爺爺點的?”

“······大概是的。”溫堇禾輕嘆一口氣,看向燒得正旺的續命燈點點頭。

裴因忽而想到幾年前聖上禦體莫名染疾,尋遍天下明醫皆是無法根治,想必源頭便是此燈。

思及至此,看向燈盞的眼中已布滿了恨意,作勢便要毀了續命燈。

見他已抽出短劍,溫堇禾趕忙伸手攔住了他。

“不可,此燈已在陣法之中,若強行破陣只會反噬你們,而不會反噬下咒之人,到最後得不償失。”

“那該當如何?總不可······”

總不可眼睜睜看著這破燈把舅舅拖到油盡燈枯。

話未說全,裴因就已如鯁在喉。

溫堇禾蹙眉,仰頭看向他鋒利的下顎,額角青筋繃起,眼尾透著猩紅。

她不知該如何安慰他,破解的法門已掛在嘴邊,幾次想說皆是欲言又止。掙紮了片刻,雙手還是覆住了他的手背,說出了那句殘忍的法門。

“此咒陰毒,破解之法只有殺了下咒之人。”

話音將落,裴因便僵在了原地,從喉中硬生生擠出幾字,連他自己也無法聽清。

“除了此法呢?”

“還有一法,但不知可不可行,我也只是從書中見過。”溫堇禾有些遲疑,她並不敢保證但還是沒有隱瞞,“換血,換下咒之人的血。”

裴因緊攥拳頭,他絕不可能讓無辜之人趟這灘渾水,而唯有他自己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問。

“換誰的血都行嗎?”

“你不行。”溫堇禾看穿了他的心思,凝望著他神色嚴肅,“裴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換血之人不可是他的血親。”溫堇禾截住了他的話頭,也阻斷了他唯一的希望。

此話一落,萬事定音,裴因久久地望著溫堇禾,火舌竄動的劈啪聲在殿中愈發清晰,他絕望地闔上了雙眼。

溫堇禾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環抱住了他。二人在寂夜裏相擁,皆是緘默不言,耳邊只有殿外殘葉雕零之聲,還有鸚鳥的啼叫。

“蠢豬來了蠢豬來了。”

紫藍鸚鵡在籠中嘰喳不停,對著殿外來人撲棱翅膀。

聖人捏著麥稈嘬嘴逗弄,聽到愛寵的啼叫禁不住高聲大笑。

靳方夷自雕花屏風後走來,朝聖人行禮後,趁他不備,默默剜了那只鸚鵡一眼,接著稟報說。

“稟聖人,如今萬事俱備,只差妖王。”靳方夷跪在地上,與平日裏威風凜凜的鎮妖司使判若兩人,“待妖王與聖人之血互換後,聖人便可永生,屆時這鴻蒙天地唯聖人一人獨尊。”

“微臣恭喜聖人,願聖人聖體康泰,萬壽無疆。”

說罷他將頭深深埋入臂膀,匍匐在聖人腳邊。

聖人懶得看他一眼,只是擺擺手,語氣閑閑。

“東風吹到哪兒了?”

“請君入甕,已在甕中。”靳方夷微微擡首,眸中透著萬分篤定,“只待明日秋狝,這條大魚是如何也逃不了了。”

“那薄氏女又當如何?”

“聖人且寬心,那女子只是枚棋子,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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