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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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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戲(4)

翌日,秋狝場內。

明黃旌旗隨風獵獵而響,四周一派熱鬧祥和之景。

溫堇禾隨著裴因入了場,只見場中帷帳下擠滿了人,高呼叫嚷聲連綿不止。

她頗為好奇多看了兩眼,裴因垂眸看向她,笑著朝那邊指了指說。

“每年秋狝前都會這般,押註最可能奪得魁首之人。”

話音將落,溫堇禾便依稀聽到帷帳下傳來幾個京中顯貴人家公子的名號,其中還有呼聲最高的郡王殿下。

她仰頭看向裴因,見他朝自己挑了挑眉,咧嘴一笑。

“要不要押個註?”

“無聊。”溫堇禾聳肩,收回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裴因向前幾步追上溫堇禾,蹭過她的肩低頭悄聲問道。

“那在阿禾心裏誰會奪得魁首?”

聽過他的話,溫堇禾頓住腳步,雙手抱臂朝他揶揄一笑。

“你猜?”

見她雙眸彎彎,裴因沒再問下去,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眼中漫天星辰,忍不住抿唇輕笑。

他已從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待會兒可去圍獵?”他笑著問。

“懶得動彈。”溫堇禾伸了個懶腰,而後正色道,“我想還是留在此處盯著靳方夷最為穩妥,今日或許不會太平,我留在這裏以防再生出什麽事端。”

溫堇禾說的話不無道理,裴因聽後點點頭,見圍獵隊伍已整裝待發,便朝溫堇禾囑咐了幾句,示意他先走一步。

群馬奔騰而過,溫堇禾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曾離去,直至那抹身影消失成黑點後。她掩嘴輕咳一聲,擠到押註的人群當中,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擱在裴因的名字下方。

那是封盤前的最後一註。

秋狝雖重於玩樂,可世家子弟大都會借此機會向皇家展示自己的才能,盡可能拔得頭籌,或許會得到皇家的青睞。

徐青屏自然也在此次圍獵之中。

裴因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加之那晚溫堇禾特意囑咐過他,要多加小心徐青屏,便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只是與以往不同,今年的他異常兇猛,騎在馬背上倒掛金鉤,不多時就已射中兩三頭梅花鹿,仿若朝夕之間從一介庸才蛻變成絕世高手。

與他們一同進入圍獵場的世家子弟皆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此人還是徐家那個不識五谷的廢物公子,看向他的眼神滋生了些嫉妒的恨意。

許是怕徐青屏搶了他們的風頭,一陣虛偽的奉承後,人群紛紛散開,騎馬深入林中。

裴因默默跟在徐青屏身後,暗覺事情不妙。

方才射殺梅花鹿時,徐青屏那套動作看似驍勇可四肢實在僵硬,阻塞得像有雙無形的大手牽動著他,讓裴因莫名想到了兒時愛看的皮影傀儡。

林中落葉簌簌,遮蔽了大片日光,他跟著徐青屏一路深入,直至四下空無一人。

裴因狐疑地看向前方的徐青屏,見他身形愈發僵硬,活脫脫像極了木偶。餘光瞥向四周,耳廓微動只聽得清風蕭瑟之聲,他不免提高警惕,默默握緊了腰間的短劍。

驀地,徐青屏忽然停下,轉過身看向裴因。

只見他雙眼遍布黑翳,脖頸僵直朝他歪了歪頭,咧嘴一笑。

裴因心中一驚,趕忙勒住韁繩,不敢輕舉妄動。他瞇了瞇眼,緩緩從腰後抽出短劍,而後看到徐青屏猝不及防擡起手,雙臂交錯之際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音。

下一瞬,徐青屏驟然暴起,自指尖長出絲絲縷縷的黑線,直逼裴因面門。

裴因飛身輕踏馬背,黑線眨眼間擦肩而過,嵌入竹桿中嗡嗡顫動。

黑線與他僅有一拳之遠,濃烈的腐臭頓時撲鼻而來。他厭惡地皺了皺眉,死死盯著那團活物般的黑線,發覺竟是無數根黑發纏繞扭曲,好似湧動的蛆蟲。

他利落擡腕,握緊短劍斬斷黑線,可那黑線卻生出更多的黑線,猙獰著自四面八方將他圍困。

裴因擡手遮擋,黑線似乎毫不畏懼短劍,與劍身重重相擊。懸殊的力量將他倒逼至樹幹之上,震得他五臟六腑在體內翻湧。

裴因感到一股鹹腥哽在喉頭,齒縫間滲出鐵銹味,鮮血自唇邊緩緩滴落。

滴在團團黑線之上,像朵綻放的妖冶之花,霎時吸飽了血,愈發猖狂。

黑線自裴因身後攀延而上,包裹住粗壯的樹幹,試探著觸碰他的脖頸。

他感到一股腐爛的惡臭直逼鼻腔,後頸處陰冷黏膩的觸感仿若抵住他的喉頭,壓著舌根不住幹嘔。

留給他脫身的機會不多,他必須要當機立斷。

裴因定了定神,餘光掃過四周尋找一切可脫身的地方。

黑線愈來愈多,手中短劍不斷嗡鳴,劍身之上的幽光也暗淡下去。最為反常的是,他腰間的玉佩竟絲毫未動。

大意了。

裴因懊惱地闔了闔眼,他早該發現徐青屏身上的邪祟或許並不害怕短劍,甚至還要略高一籌。

幾個呼吸間,黑線已完全纏繞住劍身,裴因暗道不好,一咬牙果斷舍棄了短劍。

他猛然松手,矮身飛出,成團的黑線似是猝不及防,一頭撞在了樹幹上。

趁著這短暫的空擋,裴因疾步穿梭在樹林之間,盯著徐青屏的方向奔去。

離他愈近裴因愈發篤定,徐青屏並非修習禁術如此簡單,而是被妖操縱成了傀儡。

只是他遠遠不敵妖邪之力,唯一的防身之物也被奪去,眼下只有逃出這片竹林,去尋溫堇禾,且不可讓靳方夷察覺。

思及至此,裴因飛身溜到徐青屏身後,見他像個毫無生機的木偶般一動不動,便抽出他腰間的長劍,試圖破開一條路。

黑線眼見到手的獵物想要竄逃,忙掉頭疾速朝裴因背後襲去。重重黑線遮天蔽日,蓋過裴因的頭頂,仿若霎時來到了黑夜。

黑線密密麻麻,聚到一處凝成一把尖刃,直插入裴因心口。

一切太過猝不及防,裴因低頭看向穿透胸口的黑線,已然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依稀聽到被鮮血浸染的黑線不斷攪動心口,從身體中緩緩抽出時,頓感空蕩。

他渾身洩力,只覺輕飄飄的,膝下一軟便倒地不起。

竹林簌簌,黑線鋪滿裴因整具身體,不知過了多久才如潮水般退去,只是有段不起眼的黑線仍留在他的背上,蹦跳著想要鉆入他的身體。

兜兜轉轉,那段黑線一個猛子鉆入了裴因的心口,皮肉在黑線消失之後逐漸愈合,仿若一切都沒有發生。

待黑線完全收回後,徐青屏驀地打了個激靈,眼前重又清明,只是呆滯地看著眼前狼藉之景,一臉茫然。

他環顧四周,見不遠處裴因倒地不起,慌忙下馬朝他奔去,卻腳下一軟直接暈倒在馬蹄之下。

直至秋狝快要結束,世家子弟陸續將獵物獻給聖上,可裴因卻始終未曾歸來。

溫堇禾心中有疑,不免捏緊拳頭,看向遠坐於高臺之上的靳方夷,見他一臉雲淡風輕,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手腕藏於桌下暗自掐訣。

一道金光閃過,符咒如游魚般鉆入深林之中。不多時,便尋到了裴因的蹤跡。

思忖了片刻,她再次掐訣去尋徐青屏的身影,卻始終未曾尋到,只是隱約感覺有股力量在牽制著自己,甚至嗅到了一絲邪祟的味道。

她暗道不妙,慌亂中站起身,引得眾人側目。無奈之下溫堇禾只得稟報聖上,為了昭德郡王的安危著想,還望聖上派人前往林中搜查一番。

聖上調遣了一批精銳騎兵與溫堇禾一同進入林中,因著符咒的指引,很快便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裴因和徐青屏。

看到趴在地上毫無生機的裴因後,溫堇禾心中一緊,她慌忙下馬,扶起裴因去探他的鼻息。

好在,呼吸還算平穩。

她將裴因緩緩放平在地上,餘光瞥到另一邊昏厥的徐青屏,只覺胸前郁結,懊惱自己怎可讓一個不懂咒術之人去盯徐青屏。

如今意外發生,好在裴因並無性命之憂。若非如此,她怕是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溫堇禾走到徐青屏身邊,睥睨著他面容陰沈。她擡手將一紙符咒貼在他的額前,蹲下身掰開眼皮,只見清明的大片眼白,並無一絲一毫邪祟之氣。

見並非自己想的那般,溫堇禾有些意外,隨即掰過他的腦袋,扒開衣領朝裏看去,脖頸處光潔如初,攀延而上的黑絲已然不見。

她氣急敗壞,起身踢了徐青屏一腳,目光卻不斷在四周逡巡,直到看到一把熟悉的短劍。

溫堇禾撿起那把青綠色短劍,劍身之上的幽光不再,灰撲撲的與普通短劍別無二致,甚至還殘存著絲絲縷縷邪祟的氣息。

她撫上劍身,閉眼感知到灰撲撲的劍身中仍有一抹真氣湧動。

師父的那縷精魄仍在。

可為何護不住裴因?

溫堇禾睜開雙眸,望向茫茫四野,看向已被騎兵帶走的裴因,還有癱軟在地的徐青屏,眸底晦暗不明。

她將短劍塞進腰間玉帶中,翻身上馬。

或許,她與裴因早已在棋局之中。又或許,這局棋早已開始。

一旦輸了,便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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