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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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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6)

眾人看著狼狽而來的三人,嘰嘰喳喳亂作一團。

在一眾窺探的目光下,溫堇禾將收妖皿交予靳方夷,仰頭與他直視,眸中仿若帶了些許挑釁。

“只捉了一只妖,還望祭酒莫要失望。”她頓了頓,接著說,“原本還可捉到只栗鼠,只是逃走了,真是可惜。”

靳方夷接過收妖皿,濃烈的妖氣透過圓球彌漫至整個掌心,他並未言語,只是盯著她,溫吞一笑。

在此堂演練之後,溫堇禾與裴因特意尋了幾人問清妖林內的場景。

果然與他們料想的一樣,其餘館生所遇只是簡單的精怪,而他們卻入了高階大妖的套,險些丟掉性命。

溫堇禾再次想起那只奇怪的栗鼠,這分明是靳方夷故意將他們引到藤妖的老巢。

只是,靳方夷如此大費周章,難道僅僅是為了借她的手收服大妖?

不過,最令溫堇禾好奇的是,那只藤妖究竟是何來歷。

聽聞崇玄館內有間藏書閣,其中收藏了百代律法文書,各類妖鬼史籍和咒術典籍,可管理森嚴,沒有祭酒的準允不得隨意進出。

雖說如此,館規對於溫堇禾來說形同虛設。就在當晚,她與裴因偷偷潛入了彜倫堂。

堂內落針可聞,空中彌漫著一股陳酒氣息。

三萬典籍在櫝櫃中排成數排,隱於暗中,略顯沈悶。

溫堇禾飛快穿梭在書櫃中央,一本《惡妖錄》夾在眾多史籍之中,被她一眼看中。

她翻開典籍,藤妖的畫像在書頁上栩栩如生,而上面赫然印著幾行小字。

大徽庚子年秋,嶺南有藤,生於萬人坑上,吸怨血百年,地裂三寸,遂化為妖。

翌年,高僧以舍利布陣,斷其筋脈,留焦藤一段。後逢血雨而覆生,眾術士紛赴嶺南,焚符百道,皆亡於此,至今無果。

所以,他們誤打誤撞竟收了只難纏的大妖?

溫堇禾放下書冊,滿臉陰沈。

她猜測靳方夷是用移形換影之術,將他們送至藤妖腹中。

可若非今日他們三人僥幸,便也會像那些術士般,皆喪命於此。

沈吟片刻,忽而瞥見角落一隅摞著一沓案卷,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寫著,大徽百官公卿表。

溫堇禾指尖一頓,鬼使神差地抽出那沓案卷,可翻來覆去看過,景泰十幾年間的史料,唯獨九年前那段時日被悄無聲息抹去。

父親的官職與名諱從未出現過。

她長嘆一口氣,雙手抱臂倚在櫃沿上,望著裴因欲言又止的樣子,挑挑眉。

方才裴因就一直看向她,像是藏了什麽心事。

“過幾日就是中秋了。”裴因輕咳一聲,斟酌著說,“中秋過後長安城內有秋儺,很是熱鬧。”

“所以,那日要不要一起?”

說罷,他長睫簌簌顫動,眼眸一彎,頓生粼粼波光。

溫堇禾看著他亮晶晶的雙眸出了神。

說起秋儺,她記得在很小的時候就與娘親一同看過。只是那儺面猙獰,對於一個五六歲的女童來說,著實有些可怖。

自那次之後,她便再沒去過秋儺。

“我見過。”話比腦子快,溫堇禾脫口而出。

可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頓時緘默不言。

裴因見她一臉諱莫如深,莫名想到她之前的種種表現,便不再多說,只是心中有個念頭橫生。

阿禾究竟在隱瞞什麽?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溫堇禾慌忙裝作收拾案卷,卻無意碰掉了一本薄薄的書冊。

書頁攤開,裏面現出幾張栩栩如生的畫像。

兩個小人對坐蓮臺,衣帶半攏,青絲交纏似陰陽之魚。

只是距離太遠,畫面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裴因將其撿起,適才看清上面的圖畫,以及落在頁腳的註解。

“龍呼於虎,虎吸龍精。”

二人心中了然,潮紅瞬間爬上他們的臉頰。

裴因啪一聲慌忙合上書頁,溫堇禾紅著臉轉過身去,假裝找尋其他案卷。

就在此時,門外忽的傳來一陣急迫的腳步聲。

二人驚覺,忙尋了處矮小的空書櫃,躲了進去。

書櫃將將可容納兩人,溫堇禾與裴因躲得急,甫一關門才忽覺過於逼仄。

黑暗驟然籠罩過二人,青竹香氣混著陳舊書卷的味道在暗中沈浮。

二人面面相對,溫熱的呼吸交纏,不時響起衣袍下擺交疊在一起的窸窣聲。

溫堇禾莫名想到了方才畫本上的圖畫,耳垂燒得愈發滾燙。

她僵硬地別開眼,恰巧從櫃門縫隙淺漏進一線光,便湊過去,想要看清究竟是何人闖入。

只是櫃中太過狹小,溫堇禾腳下一軟,稍稍歪斜半分。裴因趕忙伸出長臂摟住了她的腰。

而溫堇禾也下意識抱住了他,整個人埋在他的懷中,燒得像只煮熟的螃蟹。

緩了片刻,她微微松開雙臂,只堪堪攥住了他腰間的玉帶。

二人不敢妄動,生怕書櫃發出異響,只得始終保持這種姿勢。

裴因渾身僵直,狹窄的書櫃逼得他不敢呼吸。掌心處是盈盈一握的柔軟,溫堇禾的碎發拂過他的下頜,癢癢的激起他一身戰栗。

他略微垂眸,昏暗中仍能看清溫堇禾修長白皙的脖頸。

喉間忍不住滾動,他緊咬舌尖,克制著想咬一口的沖動。

而在櫃外,一個鬼祟的身影悄然而至,小心翼翼翻找著什麽。

裴因透過縫隙看到那人熟悉的背影,竟是徐青屏。

半盞茶的功夫,徐青屏將幾本書卷成筒狀塞進懷中,默默退了出去。

二人如釋重負,躊躇著想要出去。

只是太過慌張,一個低頭一個擡頭,雙唇宛若蜻蜓點水般,堪堪擦過。

溫堇禾倏然別開臉,眼神飄忽,手腳忙亂地推開櫃門,狂奔出去。

而裴因直接僵在了原地,柔軟的觸感久久不消,整個世界陡然只剩他自己,渾身血液像是滾燙的沸水,腦中只有轟然作響的心跳。

出來後的溫堇禾裝作無事發生,徑直走到徐青屏停留的地方,查看他方才翻找的書。

令人吃驚的是,消失的那幾本竟都是禁書。

.

中秋轉眼而至,裴因入宮向聖上請安,順帶稟報近日按察司的各項事務。

聖上頗為喜愛這個侄兒,每每請安皆允他在禦前侍墨。

裴因自然恭敬磨墨,另一邊沈靜稟報。

“靳方夷利用祭酒的身份,誘使館生們捉妖。”裴因篤定而道,“而妖物卻不知所蹤。”

前不久,他借著檢查公務之名探查了鎮妖司,卻在地牢中不見那日逮捕的藤妖。

“所以臣侄斷定,靳方夷收妖是以公謀私,另有他用。”

聽聞此話,聖上的下眼瞼陡然跳動,批閱奏折的手懸在了空中。

只一瞬,便恢覆如常。

裴因敏銳地捕捉到了異樣,忽而想到溫堇禾的隱瞞,試探著問道。

“舅舅,九年前究竟發生何事?”

“此事莫要再提。”聖上冷言,擱下筆桿話鋒一轉,“去給你皇爺爺請安了嗎?”

“回舅舅的話,今晨將去過。”裴因道。

在他的記憶中,皇爺爺與他並不親。自九年前禪位給皇舅後,脾氣就很古怪,日日待在龍德宮,足不出殿。

他莫名覺得皇爺爺像是變了個人,雖並不願請安,可孝字當頭,他不得不去。

聖上點頭,掩嘴深咳幾聲,從龍椅上起身,裴因忙扶住他的臂膀。

“舅舅,您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入秋就這樣,醫士也別無他法。”聖上搖搖頭,握著裴因的手拍了拍,“莫要憂心,朕很好。”

自幾年前,聖上的身體便大不如前,而此事只有內廷幾人知曉,裴因便是其中一個。

而他試圖尋遍天下名醫,都未能根治聖上的咳疾。

待用過膳後,聖上小憩片刻,裴因便從長生殿退了出來。

而他此行入宮仍有一事,在跟著內監走出北司馬門後,拐了個彎直奔向天祿閣。

天祿閣是存放歷代皇帝譜牒,政變密錄以及官員案卷之地,容納之廣無不可查閱之事。

裴因拿著按察使的腰牌一路暢通無阻,除卻聖上和太子之外,裴因是唯一一個免於稟報便可隨意調閱案卷的官員。

入閣後,他直奔九年前塵封的案卷。許是太久無人調閱,上面蒙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將一堆案折搬下來,燃起案牘上的油燈,一卷一卷翻閱。

裴因一直待到了深夜,翻過大半案卷大多是無用的筆錄。

可令人生疑的是,記錄在景泰十三年戛然而止。

那是皇爺爺在位的最後一年。同年,屍鬼橫生,惡妖肆虐,民不聊生。

而案卷上僅寥寥幾筆,寫到。

妖由萬物生,屍鬼由人興。

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他頹然地嘆了口氣,輕嘖一聲。

裴因依稀記得當年禍難驟生,太上皇禪位之前,大肆查封了許多世家。而大部分世家後代裴因皆熟識,可始終沒看到溫氏一脈。

難道是他想錯了?

裴因不禁有些迷茫,驀地他手指一頓,在不起眼的一角看到一行小字。

薄紹,七品秘書郎。

案卷中大多是名門高官,突如其來出現一個芝麻小官,他有些遲疑,接著向下看去。

景泰十三年,薄氏瀆職廢令,九族盡誅,夷塋穢淵。

雖只寥寥幾筆,卻是在處置的幾個世家中處罰最重之人。可按理來說,一個普通的七品官員,究竟犯了何等重罪才會株連九族?

裴因看著這一頁久久未翻頁,他不禁沈思。

阿禾,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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