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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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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面屍(7)

幾日後,秋儺神禱如期而至。

彼時暮色四合,儺火倏然燃起,映亮了昏黃的城門。城垣之下人流如織,整個長安城頓時喧嘩如沸水。

溫堇禾戴著那日在鬼市子買的儺面,在城下等待裴因。

她環抱著小黑,有一搭沒一搭地撫過它的背,忽感手感不對,便張開手掌抓了抓,忍不住嘟囔。

“怎麽又吃胖了?”

小黑甩了甩尾巴,拖長音調喵了一聲以表抗議。

自溫堇禾入崇玄館以來,因著館內不許豢養貍奴,她就將小黑交予蘇未晞。

此前萬般叮囑她,小黑身為食屍獸,只食屍鬼,不食煙火。若是再胖下去,一旦敏捷不再,怕是連屍鬼的影子也追不到。

可蘇未晞不管小黑是貍奴還是食屍獸,一概一視同仁。

生怕它餓著肚子,一日三頓,頓頓不落。不出半月,小黑就胖了一圈。

溫堇禾伸手彈著小黑的耳朵,心道不若還是交給師父養一段時間。

若未晞仍是這般餵養,等崇玄館這一歲期過去,再見到小黑怕就變成只小豬玀了。

中秋過後的事務總是繁重的,為了趕在秋儺前見到溫堇禾,裴因窩在按察司中,將堆積成山的案簿處理過後,這才匆匆趕來。

他一路狂奔到城門,忙不疊將儺面戴上。城中人頭攢動,可他還是一眼望到了溫堇禾。

滿街儺面獠牙赤紅靛藍,唯獨她一襲素衣立於灼灼儺火之下,搖曳的火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層融融光暈。

裴因氣喘籲籲來到她面前,手中攥著一把玲瓏珠翠,遞給溫堇禾。

“這是何物?”溫堇禾疑惑。

“打開看看。”裴因溫聲笑道,亮晶晶的眸中滿是期待。

此物很是袖珍,僅有三寸之長,柄端雕著並蒂蓮紋,很是精巧。

溫堇禾撫摸著白玉柄,溫潤的觸感襲來,心中有了猜測。她猛地一拔,薄刃盡現,鋒利的刀身閃著寒光,藏在綠松石鑲嵌的鞘身中。

看似滿玉珠翠,實則是把未出鞘的刀。

溫堇禾很是驚喜,擡眸望向裴因,眼底含笑。

裴因被盯得有些羞赧,收服藤妖過後,他的確去逛了那間盛名的首飾鋪,可總覺得那些胭脂俗粉配不上溫堇禾。

印象中的她總輾轉在險境之中,思來想去便找了城外有名的鐵匠,打造了這把精巧的玲瓏刀。

“此刀可藏於袖中,不會惹人註目。若遇險境來不及掐訣念咒,便可用這把刀防身。”裴因指了指刀身,眼神飄向別處,有些心虛,“此刀喚作······因何。”

因何,因禾。

這廝的心思昭然若揭。

溫堇禾挑眉不語,只是一味把玩著小刀,良久才堪堪出聲。

“謝謝,我很喜歡。”

說罷便將因何藏於袖中。

彼時儺舞已起,裴因帶著溫堇禾前去觀儺,經行過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時,溫堇禾聽到一聲喑啞蒼老的聲音,猶如古鐘。

“姑娘要當心,莫要背負太多因果。”

溫堇禾驀地一頓,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攤前坐著一個佝僂老婆婆,手邊放著驅鬼鈴和一掛銅錢,一副相婆的模樣。

那婆婆朝她咧了咧嘴,露出暗黃的牙齒,直勾勾盯著她看。

可溫堇禾仔細看去,那雙渾濁的眼睛上分明蒙著一層白翳。

好奇心驅使溫堇禾朝瞎眼婆婆走去,行至攤前略微掃了眼案板上的法器,看著倒不像江湖上坑蒙拐騙的油葫蘆。

“為何這般說?”溫堇禾反問。

瞎眼婆婆囁嚅著幹癟的嘴,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像是在虛空抓著什麽。

良久,婆婆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搖搖頭。

“姑娘身上存著煞氣,怕是要大難臨頭啊。”

說罷,便撈起桌上的龜甲起卦。

幾次擲落,三枚銅錢在清脆的聲響中正反交錯,卦象盡現。

溫堇禾湊頭看去,心中不免咯噔,龜甲上蛛網般蜿蜒的裂紋猶如死蛇,逐漸凝成兩個“坎”字。

坎為水卦,習坎,萬事而不通,兇。

“命局不可破啊。”瞎眼婆婆嘆息一聲,顫巍巍的枯手摩挲著銅錢,“且不收姑娘的卦金了,但願姑娘可否極泰來。”

溫堇禾盯著逐漸消失的卦紋,喃喃而道。

“當真不可破嗎?”

瞎眼婆婆搖搖頭,雙手合十虔誠地闔了闔眼。靜默片刻,她倏地睜開布滿白翳的雙眸,緊盯著溫堇禾。

“要記住,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婆婆略微一頓,呆滯的眼中竟露出半絲悲憫,“不若,便走不出這世間方圓。”

裴因在一旁瞧了半刻,眼見溫堇禾頹喪了下去,趕忙朝瞎眼婆婆頷首,拉著她離開此處。

一路走至觀儺處,只見儺舞的隊伍蜿蜒數裏,數百盞水燈順著護城河漂流,祈福的孔明燈掩住了大半天空,一時間火樹銀花。

見她始終提不起興致,裴因逡巡四周後,望見遠處人頭攢動,高懸在燈陣上的紅幡寫著“猜燈謎”三字。

裴因走進,順手拿過一盞琉璃燈,提到溫堇禾面前。

只見燈面上題著一行小字,半部春秋。

謎面並不難,溫堇禾脫口而出。

“秦字。”

裴因點點頭,接著提起另一盞燈籠,謎面僅有簡短一句話。

一口咬掉牛尾巴。

“告。”溫堇禾雙手抱臂,挑眉笑道,“這也太簡單了,有沒有難解些的。”

一連幾個燈謎都迎刃而解,裴因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便轉身看向燈陣,細細琢磨起來。

直到瞥見掛在角落一隅的燈籠,驀地笑了。他費力夠到那盞琉璃燈,笑眼彎彎地看向溫堇禾,溫聲問道。

“那這盞呢?”

半邊有口能吞日,半邊無口日當空。

溫堇禾看到謎面,伸手虛空劃了兩道,倏地眼前一亮,隨即彎了彎嘴角。

“當是,禾字。”

裴因從燈籠底揭下寫了謎底的字條,展開一看,一個清秀的禾字躍然紙上。

猜過的燈籠倏地熄滅,他把燈盞交還給跳加官,卻將字條偷偷塞進袖口。

跳加官見他們二人如此照顧他的生意,便笑意盈盈地拿過另一個謎面,問道。

“公子且看,這個謎面該當如何呢?”

裴因循聲看去,只見燈面上寫就,銅錢銹斑斑。

這是燈謎結束前東家例行的調侃。

“我猜是,老板。”裴因笑著說。

話音落畢,且見身後倏地噴出幾簇煙花,在空中不斷綻放。

眾人圍了上來,鬧著說他們是今歲的魁首,儺舞的人群也游行至他們身旁,歡笑著將他們團團圍住。

一切來得太倉促,二人被忽如其來的人群沖散。放眼望去皆是張牙舞爪的儺面,眼花繚亂。

溫堇禾被擠得踉蹌了幾步,勉強仰頭張望裴因的身影。

忽而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破開重重人群拉著她逃了出去。

待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溫堇禾這才看向裴因。

許是方才在人群中穿梭,擠得他儺面有些歪斜,衣領也翹起一角,顯得有些狼狽。

溫堇禾輕笑一聲,下意識伸手撫平他胸前的褶皺。

裴因見狀也慌忙伸手,卻無意間覆上了她的指尖。

二人就此頓住,詫異的四目相接。

不知是否戴了儺面的緣故,各自掩去了面容也掩去了無措。

溫堇禾一瞬不瞬地盯著裴因的雙眼,像是要從清澈的湖底窺到什麽。

她感到他的胸中心跳驟然加快,像只鼓槌一下下敲擊著她的掌心。

驀地,溫堇禾慌忙抽開手,輕咳一聲。

“就不怕認錯?”

“不會認錯。”裴因凝眸,望向她目光灼灼,“永遠都不會。”

溫堇禾長睫微顫,輕咬住舌尖看進了他的眼睛。

那雙眸子亮若星辰,卻又帶著滾燙的灼熱,燒得她指尖發燙。

她不由得微攥成拳,搓了搓手指。

隔著儺面,二人默然相對,四周是咿咿呀呀唱戲班子的聲音,人群不斷在他們身邊穿梭,可二人卻始終置若罔聞,仿若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一般。

直到小黑從溫堇禾的背包中爬出來,趴在她的肩頭抗議似的喵了一聲。

她這才回神,抱過小黑對裴因說。

“對了,還有正事未辦。”

二人今日並非只為觀儺,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急需確認。

得知藤妖並不在鎮妖司後,溫堇禾覺得事有蹊蹺,心中隱約猜測靳方夷的背後有著深不見底的謀劃。

她揉著小黑湊過去吸了一下,說:“靠你了,小黑。”

臨走前溫堇禾忽的聽見遠處戲班子的吟唱,唱詞淒厲婉轉。

心下一緊,她支起耳朵仔細聽去,卻捕捉到了九年前妖王的字眼。

經行過戲臺時,她朝臺上望去,只見戲臺中央的人長跪不起,其餘戲子扮成術士圍成圈將他狠狠鎮壓。

這一出戲是九年前眾術士高僧布陣捉拿妖王的戲碼。

溫堇禾默默移開了眼光,抿唇向前走去。

二人偷偷潛入祭酒齋,在靳方夷的書案處翻箱倒櫃,終於在一格櫃子中找到眾館生的收妖皿。

溫堇禾在成堆的法器中找到自己的收妖皿,抱起小黑讓它嗅了嗅。

濃烈的妖氣熏得小黑打了個噴嚏,它甩甩尾巴躍出溫堇禾的懷中,直奔窗外而去。

小黑循著氣味一路疾奔至鎮妖司門前,二人驚詫,那日裴因尋遍鎮妖司的地牢,分明不見藤妖的蹤跡。

“小黑你確定是這兒嗎?”溫堇禾抱起小黑,顛了顛。

小黑並不理睬她,閑閑地窩在她的懷中,舔了舔爪子。

“若小黑的判斷沒錯,那這藤妖或許藏在我們看不見的某處。”裴因望著眼前巍峨的鎮妖司,瞇了瞇眼。

“暗牢?”溫堇禾挑了挑眉,仿若謎底已然呼之欲出,她壓下心頭的雀躍,朝裴因粲然一笑,“不若進去瞧瞧?”

溫堇禾掐了個隱身訣,二人潛入鎮妖司,一路暢通無阻,猶入無人之地。

直至小黑來到鎮妖堂,偌大的殿中空無一人,連尋常守衛也不見。

溫堇禾心中惴惴,總覺有些不對勁。忽的瞥見正中書案上攤著一本書簿,眼皮一跳,心頭不安之感莫名驅使著她走進。

待拿起翻看了幾眼,溫堇禾疑惑,這分明是九年前捉妖師鎮妖的話本。

她細細看去,越看越覺得字跡眼熟,驀地腦中一道白光閃過,這些字個個力透紙背,鐵畫銀鉤。

明顯是師父的手筆。

裴因見狀跟了過來,正湊頭看去,卻見話本中驀地一道紫光閃過,整間堂中頓時亮如白晝。

下一瞬,話本掉落在地,堂中空無一人。

良久,一抹黑影自暗處走來,撿起地上的話本,笑著拍了拍。

而他拇指間的古玉扳指仍亮著溫潤的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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