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偶（9）
關燈
小
中
大
人皮偶（9）
子夜，葦衣墟外。
裴因照溫堇禾所言來到上次的渡墟處，彼時茶肆的紅燈籠已高高掛起。他望向四周，發現溫堇禾早已在此處等候。
她穿著初遇時的道袍，大大的灰色兜帽將她包裹起來，忽而一陣陰風掠過，吹起帽檐的一角，露出蒼白的鼻尖，在昏黃燈籠的映襯下竟分不清是人還是鬼。
裴因走進，他看到溫堇禾背後仍背著破布包，鼓鼓囊囊的，不時蠕動著。
驀地，小黑從裏面探出頭來，一雙透綠的眼瞳直溜溜盯著他看，而後朝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溫堇禾像是身後長了眼睛，未等裴因喚她，便起身朝他走去。
二人循著記憶一路搜尋棺材鋪的痕跡，可繞來繞去卻發覺如何也尋不到鋪子的影子。
那棺材鋪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溫堇禾駐足，從懷中掏出鬼影娃娃，放在掌心捏了捏。
那娃娃額上仍貼著一張黃符，雙目緊閉，煞白的臉頰不帶一絲紅潤的血色，周身像是沾染了屍氣。
她將符紙揭下來，那鬼影娃娃瞬息間睜開了雙眼，碩大的瞳中不見一點眼白，黑洞洞地直盯著溫堇禾。
“哎，你知道棺材鋪怎麽走嗎？”溫堇禾搖了搖手裏的娃娃，問道。
話音落下，鬼影娃娃仍舊紋絲不動。
溫堇禾見狀，伸出兩指揪扯著它的臉頰，觸碰到的瞬間，一股陰冷直竄進她的身體，滑膩膩的像是蛇皮。
“別裝死，鬼市子入口究竟在何處？”她失去了耐心，聲色愈漸冷了下來。
可鬼影娃娃卻絲毫不吃她這一套，轉瞬間，唇邊便長出兩顆尖利的獠牙，朝溫堇禾虎口處咬去，霎時間湧出汩汩鮮血。
裴因眼疾手快，將鬼影娃娃搶了過來，卷起下擺的衣角將它死死裹成一團，捂在手中鉗制住它。
小黑嗅到血的腥氣，從包中躍出，趴伏在溫堇禾的肩頭，朝鬼影娃娃直呲牙。
溫堇禾疼得倒吸一口氣，緊咬住下唇，眸光像是淬了毒，死死望向鬼影娃娃。
“不礙事。”她將手背過去，在腰後蹭了蹭，摩挲著傷口試圖消抹掉疼痛，“小黑，回去。”
接著她朝裴因伸出手，從喉中死死擠出來兩個字。
“給我。”
“不可，它會傷害你的。”裴因搖搖頭，伸手按住仍在不停掙紮的鬼影娃娃，一臉擔憂。
“給我。”
溫堇禾眸光愈發陰沈下去，聲音也是不容置喙。
僵持了片刻，裴因終是敗下陣來。他輕嘆一口氣，將包裹裏三層外三層打開，露出鬼影娃娃的瞬間，就看到它嗖一聲直竄向溫堇禾的面門。
煞白的皮眨眼間爬滿了像蜘蛛網似的黑線，一直蔓延至它的眼角。黢黑的瞳孔陡然間蒙上了一層活人的氣息，像是帶著陰毒的殺意。
溫堇禾卻不著急，她一把抓住鬼影娃娃的後脖頸，接著掏出一根銀針，邪笑著在虎口處滾了幾圈。
她將淬了血的銀針湊到它眼前，挑釁似的晃了晃。
鬼影娃娃終究是陰間的東西，若銀針之上淬了人的活血，再插進它的身體中，那便是將它放入油鍋中煎炸般難熬。
看到銀針的鬼影娃娃瞬間萎靡下去，周身迸發的鬼氣也悉數收斂回去，反倒變成了個脆弱的嬰孩，癟嘴哭嚎起來。
溫堇禾冷哼一聲，將淬了血的銀針一點點從它頭頂紮下去，緩緩地，仿若淩遲。
鬼影娃娃的眼中頓時淌下兩註血淚，它抽噎著眨眨眼，隨即一陣颶風襲來，霎時間沙塵漫天，五步之內便是人影也看不清。
待塵土散盡，二人眼前現出一間棺材鋪，上面寫著“駕鶴西去”。
與那日一樣，溫堇禾學著牙子的樣子，將鬼影娃娃擱在門環的孔眼上。
可等了得有半炷香的時間，仍舊無事發生。
今晚寒風吹徹，不見半點月光，唯有小黑時不時發出幾聲貓叫。
溫堇禾煩躁地嘖了一聲，提起鬼影娃娃，湊近盯了須臾，又將銀針接著往下按了按。
“就非得享受享受才能開門是嗎？”
迫於血針的淫威，棺材鋪的大門終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二人擠進去，眼前瞬間黑黢黢一片，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腐屍的爛臭味。
溫堇禾朝前邁了一步，卻不小心踢到了某樣東西，只聽得一陣軲轆滾落在地的聲音。
身後的裴因忽而朝她貼近了幾步，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發梢，輕飄飄的，癢癢的，是這棺材鋪中僅有的人氣兒。
不知為何，她竟覺得有些安心。
只是，她聽到裴因在她耳邊顫顫地說。
“這，不會是人頭吧？”
溫堇禾無言以對，她反手掐訣，掌心瞬間燃起火光。
放眼望去，所見之處皆是滿地的棺材，大的小的，橫的斜的，胡亂擺在地上，毫無章法。
至於方才踢翻的東西，說是人頭不假。
不過只是紙紮人的頭罷了。
溫堇禾稍稍側目望向裴因，眼見他悄悄松了一口氣，便開口調侃。
“沒想到威風凜凜的裴大人竟然還怕黑？”
聽到她話間的揶揄，裴因並未答話，只是朝她又貼近了一步，二人的衣角交纏在一起，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二人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兩步，只見一口口棺材上有的掛滿了白幡，姜黃的紙錢鋪灑在上面，積了厚厚的一層。有的披著紅綢，艷麗的紅在低矮的屋中竟顯得詭異。
簡直一面白事，一面紅事。
溫堇禾扯過一張紅綢，將一端拴在了自己腰上，打了個死結，轉而將另一端遞給裴因。
“待會兒過迷霧橋時容易迷失，你且系上，這樣哪怕看不見人影也可辨出對方的位置。”溫堇禾說完不忘補充了一句，“系緊點。”
裴因接過紅綢，心頭猛跳不止。他低頭望著被塞到手中的綢緞，仿若是一捧滾燙的火焰炙烤著他的掌心。
他牢牢地將綢子拴在了手腕上，勒的緊緊的，生怕不小心松了結。
二人順著棺材留出的一條窄路向前走去，不多時，只見眼前一片迷霧。
滾滾煙塵將二人包裹起來，幾個呼吸間便是人影也不見，只能依稀看到系在他們身上的那道紅綢。
這便是那瘦牙子所說的迷霧橋。
溫堇禾拍拍鬼影娃娃的臉，雙手攤開，示意它引路。
那鬼影娃娃嘴角向下癟了癟，心中仍是不服，可頭頂之上懸插著的銀針卻鈍擊著它的身體。
它從溫堇禾的掌心輕飄飄浮在了空中，須臾後，圍在她們身邊的迷霧像是長了腳，慌慌張張散開，但仍舊只能看到自己腳下這點方寸之地。
二人跟著鬼影娃娃向前走去，不知經過了多少道拱橋，迷霧愈來愈大，大到連鬼影娃娃的身影也快要消失。
而在橋的兩邊卻充斥著刺耳的哭嚎，尖嘯和呼救不斷蠱惑著二人。
溫堇禾好似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一聲聲“稚雀”拉扯著她的胸口，眼前甚至也出現了母親的身影，張開雙臂呼喚著她。
她猛地甩頭，狠狠掐向右手的虎口，刺痛感瞬間襲來。
眼前仍舊一片迷霧，鬼影娃娃懸在她的頭頂，為他們引路。
而這時，溫堇禾忽感身後的紅綢一扽，她略微停下腳步，慢慢扯過紅綢。
待觸碰到身後之人的臂膀時，輕聲問道。
“是裴因嗎？”
“是。”
“別分神，那些都是幻象。”溫堇禾說。
裴因微不可察嗯了一聲，擡眸看向前方迷迷蒙蒙並不真切的溫堇禾，欲言又止。
話從嘴邊轉了個彎，最終還是問道：“我可以拉著你的······衣袖嗎？”
溫堇禾腳步一頓，她清楚裴因想要說什麽。
雖然自九年前便討厭與旁人觸碰，可不知為何，她甚至沒有思考，竟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裴因的手。
柔軟的觸感包裹住裴因的手掌，他渾身一僵，像是有束火苗竄過他的全身。
薄薄的指尖蹭過他的手背，略帶些涼意，而掌中也清晰地觸摸到骨感的指節。
好像棵青竹。
他反手緊握住溫堇禾，向前趕了幾步，與她並肩而走。
不知走了多久，迷霧逐漸散去，眼前終於一片開闊。
溫堇禾將鬼影娃娃收入懷中，她放眼望去，卻不見鬼市子的牌坊。
茫茫四野昏黑如晦，甚至連個鬼影都不見。只是在幾步之遠處有張案牘，上面閃著瑩潤的綠光。
二人走進，看到案牘之上立著塊粗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錄籍處。
驀地，那案桌劇烈抖動起來，不多時從桌下爬出一個小小的人兒。
說是人卻又並非人，雖長著人形，可五官竟都像是縫補上去的，大小不一高低不齊。
仔細看去，眼下還殘留著粗糙的黑色線頭，鼻子像是紙糊的，隨著呼吸不斷膨脹，又不斷幹癟。
那非人非鬼的怪物趴在桌上，忽然朝他們一笑，露出稀稀疏疏的黑黃牙齒。
“瞧二位面生，可是新來的？”
二人點點頭，望著眼前這鬼東西，竟一時忘了說話。
“那就在這邊入簿。”鬼東西指了指桌上有個豁口的瓷碗，“凡是來此處的生靈，皆要在碗中滴上滴血，讓鬼市子記住你們的氣息。”
溫堇禾聽後這才發覺自己仍牽著裴因的手，她猛地甩開，咬破指尖後朝碗中滴血。
只是整個手掌像是在火中滾過一般，燙得有些發麻，甚至連擠出的血也在騰騰冒著熱氣。
她舔了舔幹裂的唇，扭頭看向裴因，只見他耳尖也是紅得滴血，雙眸低垂看不清眼底的心思。
兩滴血落入碗底後瞬間蒸發，那鬼東西在厚厚的籍錄上劃了兩筆，而後拿起手邊的紙燈籠起身。
這才看到它還是個跛腳。
這時，茫茫無際中陡然生出一道石門，那矮小的跛腳朝他們揮揮手，示意跟緊它。
它掂著燈籠向前走去，慘白的燈籠紙中熒熒跳著盞青綠的鬼火，映亮了前方的路。
裴因跟在它身後，望過四周後朝它拱手問道。
“敢問如何稱呼閣下，二人初來乍到還不知這鬼市子有何禁忌，不知可否向您請教一二？”
那鬼東西受寵若驚，訝異地回頭看了眼裴因。那眼神竟帶了些無措，像是從未有人同它這般說話。
默了片刻，它囁嚅著開口，聲音竟嘶啞如老者。
“我叫醜阿奴。”它僵硬地回過頭，腳步一深一淺，手中的鬼火也晃晃悠悠，“說起鬼市子，顧名思義，半夜而合，至曉而散。與旁的集市並沒什麽不同，若非要說禁忌，便是到了閉市的時辰定要出來，不然便會永遠困在裏面，到那時人便不會是人，鬼仍舊是鬼。”
“若是不小心困於此處，還有逃出來的可能嗎？”溫堇禾問道。
醜阿奴這次卻並未答話，只是回過頭死死盯著溫堇禾。
兩只眼睛像是從不同的人身上挖下又縫在面上似的，無神且突兀。
那眼神仔仔細細掠過她的每一寸肌膚，最後停在溫堇禾纖細的脖頸上。
它說，“可有人說過姑娘長著一副好皮囊？”
此言一出，溫堇禾低頭看向醜阿奴的眼睛，一股暗藏的陰狠與殺意襲來。
她瞇了瞇眼，雙手藏於袖中，指尖的符咒已蓄勢待發，可這時餘光卻瞥見裴因默默朝前一步，寬闊的身影遮掩了她大半的身形。
她看向裴因寬厚的後背，像座青山屹立於她眼前，將醜阿奴不懷好意的眼神徹底隔絕。
小黑也機敏地探出背包，直接竄到醜阿奴的身前，朝它弓背呲牙。
醜阿奴看到忽而竄出的黑貓，整個身子猛然一抖，燈籠中的鬼火也霎時熄滅。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混沌，黑壓壓的窒息感朝他們襲來。
醜阿奴重新點燃燈籠，看到仍舊盯著它的黑貓，訕訕地收回了目光，整個人頹下去，偃旗息鼓。
溫堇禾見狀，這才默默將手中的符紙收了起來。她抱起小黑，看向醜阿奴的背影，眸中帶了些許探究。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眼前終於看到熹微的亮光，只見前方矗立著高聳的石牌坊，上面寫著“鬼市子”三字。
行至坊前，醜阿奴忽而遲鈍地轉頭，問道。
“二位身上帶夠銀錢了嗎？”
“足夠。”裴因言簡意賅，看向醜阿奴的眼中多了些許防備。
“鬼市子中皆用骨錢，而非銅板。”醜阿奴用那半闔不闔的眼睛斜瞟向裴因他們，一臉懷疑，“若二位身無分文，倒是可以在我這裏折換，還可給個相與價，不考慮考慮？”
溫堇禾早已等的不耐煩，她拉過裴因的手腕，頭也不回便進了鬼市子。
而醜阿奴卻盯著她虎口處早已結痂的傷口，眸光漸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子夜，葦衣墟外。
裴因照溫堇禾所言來到上次的渡墟處，彼時茶肆的紅燈籠已高高掛起。他望向四周，發現溫堇禾早已在此處等候。
她穿著初遇時的道袍，大大的灰色兜帽將她包裹起來，忽而一陣陰風掠過，吹起帽檐的一角，露出蒼白的鼻尖，在昏黃燈籠的映襯下竟分不清是人還是鬼。
裴因走進，他看到溫堇禾背後仍背著破布包，鼓鼓囊囊的，不時蠕動著。
驀地，小黑從裏面探出頭來，一雙透綠的眼瞳直溜溜盯著他看，而後朝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溫堇禾像是身後長了眼睛，未等裴因喚她，便起身朝他走去。
二人循著記憶一路搜尋棺材鋪的痕跡，可繞來繞去卻發覺如何也尋不到鋪子的影子。
那棺材鋪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溫堇禾駐足，從懷中掏出鬼影娃娃，放在掌心捏了捏。
那娃娃額上仍貼著一張黃符，雙目緊閉，煞白的臉頰不帶一絲紅潤的血色，周身像是沾染了屍氣。
她將符紙揭下來，那鬼影娃娃瞬息間睜開了雙眼，碩大的瞳中不見一點眼白，黑洞洞地直盯著溫堇禾。
“哎，你知道棺材鋪怎麽走嗎？”溫堇禾搖了搖手裏的娃娃，問道。
話音落下，鬼影娃娃仍舊紋絲不動。
溫堇禾見狀，伸出兩指揪扯著它的臉頰，觸碰到的瞬間，一股陰冷直竄進她的身體，滑膩膩的像是蛇皮。
“別裝死，鬼市子入口究竟在何處？”她失去了耐心，聲色愈漸冷了下來。
可鬼影娃娃卻絲毫不吃她這一套，轉瞬間，唇邊便長出兩顆尖利的獠牙，朝溫堇禾虎口處咬去，霎時間湧出汩汩鮮血。
裴因眼疾手快，將鬼影娃娃搶了過來，卷起下擺的衣角將它死死裹成一團，捂在手中鉗制住它。
小黑嗅到血的腥氣，從包中躍出，趴伏在溫堇禾的肩頭，朝鬼影娃娃直呲牙。
溫堇禾疼得倒吸一口氣，緊咬住下唇，眸光像是淬了毒，死死望向鬼影娃娃。
“不礙事。”她將手背過去，在腰後蹭了蹭，摩挲著傷口試圖消抹掉疼痛，“小黑，回去。”
接著她朝裴因伸出手，從喉中死死擠出來兩個字。
“給我。”
“不可，它會傷害你的。”裴因搖搖頭，伸手按住仍在不停掙紮的鬼影娃娃，一臉擔憂。
“給我。”
溫堇禾眸光愈發陰沈下去，聲音也是不容置喙。
僵持了片刻，裴因終是敗下陣來。他輕嘆一口氣，將包裹裏三層外三層打開，露出鬼影娃娃的瞬間，就看到它嗖一聲直竄向溫堇禾的面門。
煞白的皮眨眼間爬滿了像蜘蛛網似的黑線，一直蔓延至它的眼角。黢黑的瞳孔陡然間蒙上了一層活人的氣息，像是帶著陰毒的殺意。
溫堇禾卻不著急，她一把抓住鬼影娃娃的後脖頸，接著掏出一根銀針，邪笑著在虎口處滾了幾圈。
她將淬了血的銀針湊到它眼前，挑釁似的晃了晃。
鬼影娃娃終究是陰間的東西，若銀針之上淬了人的活血，再插進它的身體中，那便是將它放入油鍋中煎炸般難熬。
看到銀針的鬼影娃娃瞬間萎靡下去，周身迸發的鬼氣也悉數收斂回去，反倒變成了個脆弱的嬰孩，癟嘴哭嚎起來。
溫堇禾冷哼一聲，將淬了血的銀針一點點從它頭頂紮下去，緩緩地，仿若淩遲。
鬼影娃娃的眼中頓時淌下兩註血淚，它抽噎著眨眨眼，隨即一陣颶風襲來，霎時間沙塵漫天，五步之內便是人影也看不清。
待塵土散盡，二人眼前現出一間棺材鋪，上面寫著“駕鶴西去”。
與那日一樣，溫堇禾學著牙子的樣子，將鬼影娃娃擱在門環的孔眼上。
可等了得有半炷香的時間，仍舊無事發生。
今晚寒風吹徹，不見半點月光，唯有小黑時不時發出幾聲貓叫。
溫堇禾煩躁地嘖了一聲，提起鬼影娃娃，湊近盯了須臾，又將銀針接著往下按了按。
“就非得享受享受才能開門是嗎？”
迫於血針的淫威，棺材鋪的大門終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二人擠進去，眼前瞬間黑黢黢一片，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腐屍的爛臭味。
溫堇禾朝前邁了一步，卻不小心踢到了某樣東西，只聽得一陣軲轆滾落在地的聲音。
身後的裴因忽而朝她貼近了幾步，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發梢，輕飄飄的，癢癢的，是這棺材鋪中僅有的人氣兒。
不知為何，她竟覺得有些安心。
只是，她聽到裴因在她耳邊顫顫地說。
“這，不會是人頭吧？”
溫堇禾無言以對，她反手掐訣，掌心瞬間燃起火光。
放眼望去，所見之處皆是滿地的棺材，大的小的，橫的斜的，胡亂擺在地上，毫無章法。
至於方才踢翻的東西，說是人頭不假。
不過只是紙紮人的頭罷了。
溫堇禾稍稍側目望向裴因，眼見他悄悄松了一口氣，便開口調侃。
“沒想到威風凜凜的裴大人竟然還怕黑？”
聽到她話間的揶揄，裴因並未答話，只是朝她又貼近了一步，二人的衣角交纏在一起，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二人小心翼翼地朝前挪了兩步，只見一口口棺材上有的掛滿了白幡，姜黃的紙錢鋪灑在上面，積了厚厚的一層。有的披著紅綢，艷麗的紅在低矮的屋中竟顯得詭異。
簡直一面白事，一面紅事。
溫堇禾扯過一張紅綢，將一端拴在了自己腰上，打了個死結，轉而將另一端遞給裴因。
“待會兒過迷霧橋時容易迷失，你且系上，這樣哪怕看不見人影也可辨出對方的位置。”溫堇禾說完不忘補充了一句，“系緊點。”
裴因接過紅綢，心頭猛跳不止。他低頭望著被塞到手中的綢緞，仿若是一捧滾燙的火焰炙烤著他的掌心。
他牢牢地將綢子拴在了手腕上，勒的緊緊的，生怕不小心松了結。
二人順著棺材留出的一條窄路向前走去，不多時，只見眼前一片迷霧。
滾滾煙塵將二人包裹起來，幾個呼吸間便是人影也不見，只能依稀看到系在他們身上的那道紅綢。
這便是那瘦牙子所說的迷霧橋。
溫堇禾拍拍鬼影娃娃的臉，雙手攤開，示意它引路。
那鬼影娃娃嘴角向下癟了癟，心中仍是不服，可頭頂之上懸插著的銀針卻鈍擊著它的身體。
它從溫堇禾的掌心輕飄飄浮在了空中，須臾後，圍在她們身邊的迷霧像是長了腳，慌慌張張散開，但仍舊只能看到自己腳下這點方寸之地。
二人跟著鬼影娃娃向前走去，不知經過了多少道拱橋，迷霧愈來愈大，大到連鬼影娃娃的身影也快要消失。
而在橋的兩邊卻充斥著刺耳的哭嚎，尖嘯和呼救不斷蠱惑著二人。
溫堇禾好似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一聲聲“稚雀”拉扯著她的胸口，眼前甚至也出現了母親的身影，張開雙臂呼喚著她。
她猛地甩頭，狠狠掐向右手的虎口，刺痛感瞬間襲來。
眼前仍舊一片迷霧，鬼影娃娃懸在她的頭頂，為他們引路。
而這時，溫堇禾忽感身後的紅綢一扽，她略微停下腳步，慢慢扯過紅綢。
待觸碰到身後之人的臂膀時，輕聲問道。
“是裴因嗎？”
“是。”
“別分神，那些都是幻象。”溫堇禾說。
裴因微不可察嗯了一聲，擡眸看向前方迷迷蒙蒙並不真切的溫堇禾，欲言又止。
話從嘴邊轉了個彎，最終還是問道：“我可以拉著你的······衣袖嗎？”
溫堇禾腳步一頓，她清楚裴因想要說什麽。
雖然自九年前便討厭與旁人觸碰，可不知為何，她甚至沒有思考，竟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裴因的手。
柔軟的觸感包裹住裴因的手掌，他渾身一僵，像是有束火苗竄過他的全身。
薄薄的指尖蹭過他的手背，略帶些涼意，而掌中也清晰地觸摸到骨感的指節。
好像棵青竹。
他反手緊握住溫堇禾，向前趕了幾步，與她並肩而走。
不知走了多久，迷霧逐漸散去，眼前終於一片開闊。
溫堇禾將鬼影娃娃收入懷中，她放眼望去，卻不見鬼市子的牌坊。
茫茫四野昏黑如晦，甚至連個鬼影都不見。只是在幾步之遠處有張案牘，上面閃著瑩潤的綠光。
二人走進，看到案牘之上立著塊粗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錄籍處。
驀地，那案桌劇烈抖動起來，不多時從桌下爬出一個小小的人兒。
說是人卻又並非人，雖長著人形，可五官竟都像是縫補上去的，大小不一高低不齊。
仔細看去，眼下還殘留著粗糙的黑色線頭，鼻子像是紙糊的，隨著呼吸不斷膨脹，又不斷幹癟。
那非人非鬼的怪物趴在桌上，忽然朝他們一笑，露出稀稀疏疏的黑黃牙齒。
“瞧二位面生，可是新來的？”
二人點點頭，望著眼前這鬼東西，竟一時忘了說話。
“那就在這邊入簿。”鬼東西指了指桌上有個豁口的瓷碗，“凡是來此處的生靈，皆要在碗中滴上滴血，讓鬼市子記住你們的氣息。”
溫堇禾聽後這才發覺自己仍牽著裴因的手，她猛地甩開，咬破指尖後朝碗中滴血。
只是整個手掌像是在火中滾過一般，燙得有些發麻，甚至連擠出的血也在騰騰冒著熱氣。
她舔了舔幹裂的唇，扭頭看向裴因，只見他耳尖也是紅得滴血，雙眸低垂看不清眼底的心思。
兩滴血落入碗底後瞬間蒸發，那鬼東西在厚厚的籍錄上劃了兩筆，而後拿起手邊的紙燈籠起身。
這才看到它還是個跛腳。
這時，茫茫無際中陡然生出一道石門，那矮小的跛腳朝他們揮揮手，示意跟緊它。
它掂著燈籠向前走去，慘白的燈籠紙中熒熒跳著盞青綠的鬼火，映亮了前方的路。
裴因跟在它身後，望過四周後朝它拱手問道。
“敢問如何稱呼閣下，二人初來乍到還不知這鬼市子有何禁忌，不知可否向您請教一二？”
那鬼東西受寵若驚，訝異地回頭看了眼裴因。那眼神竟帶了些無措，像是從未有人同它這般說話。
默了片刻，它囁嚅著開口，聲音竟嘶啞如老者。
“我叫醜阿奴。”它僵硬地回過頭，腳步一深一淺，手中的鬼火也晃晃悠悠，“說起鬼市子，顧名思義，半夜而合，至曉而散。與旁的集市並沒什麽不同，若非要說禁忌，便是到了閉市的時辰定要出來，不然便會永遠困在裏面，到那時人便不會是人，鬼仍舊是鬼。”
“若是不小心困於此處，還有逃出來的可能嗎？”溫堇禾問道。
醜阿奴這次卻並未答話，只是回過頭死死盯著溫堇禾。
兩只眼睛像是從不同的人身上挖下又縫在面上似的，無神且突兀。
那眼神仔仔細細掠過她的每一寸肌膚，最後停在溫堇禾纖細的脖頸上。
它說，“可有人說過姑娘長著一副好皮囊？”
此言一出，溫堇禾低頭看向醜阿奴的眼睛，一股暗藏的陰狠與殺意襲來。
她瞇了瞇眼，雙手藏於袖中，指尖的符咒已蓄勢待發，可這時餘光卻瞥見裴因默默朝前一步，寬闊的身影遮掩了她大半的身形。
她看向裴因寬厚的後背，像座青山屹立於她眼前，將醜阿奴不懷好意的眼神徹底隔絕。
小黑也機敏地探出背包，直接竄到醜阿奴的身前，朝它弓背呲牙。
醜阿奴看到忽而竄出的黑貓，整個身子猛然一抖，燈籠中的鬼火也霎時熄滅。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混沌，黑壓壓的窒息感朝他們襲來。
醜阿奴重新點燃燈籠，看到仍舊盯著它的黑貓，訕訕地收回了目光，整個人頹下去，偃旗息鼓。
溫堇禾見狀，這才默默將手中的符紙收了起來。她抱起小黑，看向醜阿奴的背影，眸中帶了些許探究。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眼前終於看到熹微的亮光，只見前方矗立著高聳的石牌坊，上面寫著“鬼市子”三字。
行至坊前，醜阿奴忽而遲鈍地轉頭，問道。
“二位身上帶夠銀錢了嗎？”
“足夠。”裴因言簡意賅，看向醜阿奴的眼中多了些許防備。
“鬼市子中皆用骨錢，而非銅板。”醜阿奴用那半闔不闔的眼睛斜瞟向裴因他們，一臉懷疑，“若二位身無分文，倒是可以在我這裏折換，還可給個相與價，不考慮考慮？”
溫堇禾早已等的不耐煩，她拉過裴因的手腕，頭也不回便進了鬼市子。
而醜阿奴卻盯著她虎口處早已結痂的傷口，眸光漸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