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皮偶(10)

關燈
人皮偶(10)

“子正已至——”

一入鬼市子,二人便聽見一陣蒼老的梆子音,一個裹著麻布面巾的佝僂老漢穿過他們身邊。

霎時間,牌坊前揚起數幟招魂幡,隨風獵獵而響。

而在那慘白的布面上鮮血淋淋地寫著幾個大字。

子正交易,不可問源。

一時間,整個鬼市子仿若活了起來,小攤在轉眼間憑空出現,哄鬧聲響徹整條街道。

地上坑坑窪窪,泥坑中積攢的腐水裏輕飄飄冒出幾縷冤魂,皆探頭朝鬧市張望,可無奈身無實體,便只能又縮回地底。

溫堇禾忽感腳下一軟,像是踩到了什麽東西。她低頭去尋,只見一只碩大的眼球躺在地上,骨碌碌直盯著她看。

她忙擡起腳,那眼球已被她踩扁了一半,模樣很是可笑。

裴因看到此番場景,不禁笑出了聲。

那眼球掙紮著鼓回原狀,瞪了他們一眼,便跳著遠去。

溫堇禾扯了下僵硬的嘴角,左右逡巡一番,發覺此處人妖並存。

可奇怪的是,無論是人是妖,皆戴著儺面具,即使面對面也無法辨認出身份。

凡是與二人擦肩而過的生靈,皆奇怪地上下打量著他們。

他們佇立於街頭,簡直明晃晃將自己的身份昭告於天下。

二人最終還是回到了鬼市子坊口,意外的是,醜阿奴竟倚在石柱上,得意洋洋地瞥向他們,仿若早就料到他們必會原路返回。

裴因掏出銀錢要與它折換,可這次卻不遂人願,它直接坐地起價,說什麽也不肯讓步。

無奈之下,裴因楞是硬生生用一千兩銀票換了五百兩的骨錢,還買了兩具儺面。

溫堇禾直調侃他冤大頭,牙子沒能騙到他一千兩,可還是讓那鬼東西騙了個空。

二人戴上儺面後再入鬼市,自街頭蜿蜒至街角,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甚至與朱雀大街的早市並無分別。

經行過攤位,忽聞一襲壽衣的牙婆叫嚷著攬客,說是新進了一批年輕的貨,一顆還歲珠便可重回青蔥年月。

還有幾個鋪面連成一起的賒命鋪,橫眉豎眼的掌櫃守在門前,將一個個欠命不還的人打出鋪子,勒令他們於今晚還清賬目上的所有欠賬。

而某個小攤位上淩亂擺放著散落的器官,半個斷掌蹦跶到溫堇禾的腳背,又被攤主呵斥了回來。

溫堇禾輕笑一聲,餘光瞥見有個並不顯眼的攤位上擺滿了黑黢黢的靈牌。

她忽而想起那晚在沈府矮房中看到的景象,窄小的供桌上擺著無字牌位,而一旁墻壁上掛著人皮般的前朝官服。

她將此事悉數說與裴因,可沒想到,沈如璋的疑點不止於此。

那日在承天門外,裴因與沈如璋擦肩而過後,於他脖頸處一閃而過的腐爛皮肉一直縈繞在裴因腦中,揮之不去。

溫堇禾聽後神色一凜,她托著下巴思忖道:“皮肉腐爛?我記得當時煙雨樓紙人一案便是扒了那些嫖客的皮。”

說到此處,溫堇禾略微一頓,像是想到什麽,擡眸與裴因相望。

她看到裴因清澈的眸中現出與她同樣的疑惑,便斟酌著說道。

“難不成,沈如璋與煙雨樓有莫大的關系?”

裴因點頭,再加之沈如璋遁逃,更是坐實了這個猜疑,他接著溫堇禾的話說道。

“或者說,沈如璋就是贖走綠疇的神秘人?”

想到這兒,溫堇禾與裴因頓覺豁然開朗,如今綠疇與沈如璋相繼失蹤,定是藏在了無人知曉的某處。

而唯一可能知曉綠疇蹤跡的便是她在鬼市交好的密友。

可鬼市子如同地底的長安,在其中找尋一人或一妖,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他們對望著嘆了口氣,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可就在此時,溫堇禾忽而眸光一轉,她瞥見拐角處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未等思索,便一把將裴因拽了過來,將他困在墻邊。

二人緊貼著墻壁,大氣不敢出,生怕驚擾了那兩人。

角落逼仄,裴因低頭就能聞見絲絲縷縷的發香,有股青竹和皂角混雜的味道。

這股香氣似有若無般鉆進他的鼻腔,又讓他想起方才在迷霧橋上,那個微涼且柔軟的觸感。

他不動聲色又貼近了半步,垂眸望著一臉正色的溫堇禾,屏住了呼吸。溫熱的氣息流回自己的身體,他再次聽到了胸中早已失控的轟然跳動。

微風拂過,吹散溫堇禾鬢邊的一縷發。裴因指尖發癢,想要伸手替她整理鬢角,可腦中殘存的一縷理智卻克制著他不敢妄動。

掙紮了許久,他最終還是蜷起拳頭,別開眼不敢看她。

這時他才看清躲在拐角處竊竊私語的二人,面朝著他們的男人竟像極了沈如璋。

裴因心頭一震,定睛看去,卻又不敢妄斷。

那人身形雖像,可面相卻扭曲畸形,大塊腐爛的皮肉掛在臉上,一條條像是爬滿了蛆蟲。

他順著向下看去,這才發覺此人身上凡是不見衣物遮蔽之處,皆腐爛不成人形。

越看越心驚,裴因的眉頭擰成一團,他戳了戳溫堇禾,示意她看向那人。

溫堇禾早已發覺,可她只是死死盯著另外一人。那人背對著他們,加之帶著儺面更無法分辨究竟是何人。

她心有疑慮,總覺得那人的身形像極了靳方夷。

於是她回首望向裴因,為避免打草驚蛇便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處一筆一劃寫下幾個字。

那人是不是靳方夷?

裴因怔楞在原地,指尖在他掌心劃過,癢癢的,好似有條游魚竄遍他的全身,直到頭頂。

他整個頭皮發麻,心跳的越來越快,忍不住伸出手掌撐在墻邊,轉過頭長舒了一口氣。

偷偷平覆過後,他仔細看向另一人的背影,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確是靳方夷無誤。

待那二人走後,他們緊跟靳方夷,可鬼市子錯綜覆雜,二人並不熟悉,左拐右拐就這麽跟丟了。

而他們清楚地記得,在靳方夷消失之前,走進了一家鋪子。

二人站在巷口遙望這條街的店鋪,歪歪扭扭擠挨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哪間鋪子。

溫堇禾嘆了口氣,左腳卻不小心踩到半張泥濘不堪的黃符。

她半蹲下身,捏起符紙的一角,嫌棄地甩了甩上面的泥漿。

紙面用朱砂龍飛鳳舞畫著符咒,雖是看不出個囫圇個,可細細分辨仍可認出這便是鎮妖符。

而偌大的鬼市子,能夠用得上這鎮妖符的地方,或許便是老鴇口中所言,倒賣低階小妖之地。

溫堇禾將半張符紙上的妖氣抽出,轉而咬破手指,在新的符紙上寫下追蹤咒。

她將那縷殘留的妖氣附著在新符之上,那符紙眨眼間便漂浮在空中,不斷打著旋兒。

二人跟著符紙一路探尋,終於在一間醫館前停下。

青磚灰瓦的鋪面並不大,檐角上還懸著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寫著“懸壺濟世”。

木門虛掩著,二人推門進去,撲鼻而來的便是草藥的苦香,整間鋪子只有一個留著長須胡的男人。

想必便是醫館的郎中。

溫堇禾看著他,上下打量一番,暗覺不對,此人周身的氣息像極了妖物。

她藏到裴因身後,掏出羅盤一看,盤中的指針明晃晃地指向郎中的位置。

沈默了片刻,她踮腳朝裴因耳語幾句,隨後狡黠一笑。

接著,她便扶著額角坐到了郎中對面,將袖口折了兩疊,露出瑩潤的皓腕。

裴因告訴郎中,自家娘子最近頭疼得厲害,特來請郎中瞧瞧,是不是犯了什麽癔癥。

郎中靠在躺椅上,掀了掀眼皮,神色懨懨地將指尖往她脈上一搭。

溫堇禾見魚已上鉤,便稍稍擡眸,與裴因交換了眼色,隨即藏在桌下的手猛地按住他的小臂。

裴因立刻抽出腰間的短劍,一個飛步便抵住了郎中的脖頸。

那郎中見來者不善,指尖一頓便將四周門窗齊齊緊閉。

溫堇禾見狀,飛速抽出擱在桌上的手,拿過小黑叼給她的黃符,一巴掌便貼在了郎中的額上。

那符紙是定身咒,諒他妖力幾何,定他半個時辰倒是沒什麽問題。

二人將郎中五花大綁吊在房梁上,他雖是動彈不得,可呼嚎聲卻不止。

溫堇禾不耐地嘖了一聲,掏出那半張鎮妖符,朝他晃了晃,問道。

“你可知煙雨樓?”

郎中看到她手裏的東西,眼神飄忽,不停胡亂眨著,卻始終緘口不言。

溫堇禾見他一臉慌亂,心中愈發篤定此處便是煙雨樓倒賣低階小妖之地。

她將符紙扔在桌上,雙手抱臂倚靠在桌沿,擡頭盯著郎中,篤定地問道。

“換句話說,你可知綠疇如今在何處?”

聽到綠疇二字,那郎中眸光顫動幾分,卻轉瞬間恢覆常態,而後繃緊下顎,轉過頭誓死不言。

見郎中始終不開口,裴因湊到溫堇禾耳邊,輕聲問道:“溫姑娘何故不用那日對付老鴇的法子,倒是很有效。”

溫堇禾聽後,無奈地嘆了口氣,雙手一攤說道。

“符紙沒帶。”

這咒術本就少用,自那日真言符用光之後,她便沒想著多畫幾張備用,如今倒是想用也來不及了。

三人就這般僵持著,溫堇禾疲憊地捏了捏眉間,試圖威脅郎中。

可他就像啞巴了般,無論怎麽虐待,他始終緊閉雙唇。

而裴因將整間鋪子搜尋一周,最後在中藥櫃前駐足。

他盯著“茯苓”那間格子出神,細看去總覺得與其他格間不同,整個就像鑲死在櫃中一般。

片刻後,他伸手去抽“茯苓”,可無論如何也抽不動。

溫堇禾聞聲看去,中藥櫃離她甚遠,自然將其盡收於眼底。

她心頭一跳,瞇起雙眼發覺整個中藥櫃竟是張八卦圖。

而“茯苓”則在東北艮土位,若是它抽不動,根據五行生克之法,那與之對應的坎水位便是突破口。

“裴因,坎水位。”溫堇禾忙高聲喊道,“土克水,去找正北方。”

裴因眼前一亮,即刻明白了溫堇禾的意思。他擡頭朝北搜尋幾番,看到寫著“車前子”那格的格間,伸手抓住了木把手。

甫一抽出,鋪子竟晃動起來,在調藥室中一間暗房轟然大開。

而那處恰好是整間鋪子的正北方。

二人站在門口向下一瞧,黑咕隆咚的石階一直向下延伸,看不到盡頭。

他們對視一眼,毅然決然走進了地道。

可就在二人徹底沒入黑暗中時,始終藏在調藥室中的一抹黑影現身,不緊不慢走到機關處,將暗室的門緊緊關上。

那人目送著他們離去,不斷摩挲著右手的古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微笑。

二人聽到身後石門緊閉的聲音,眼前也徹底陷入黑暗。

裴因掏出懷中的火折子,將它點燃,盈盈火光籠罩著二人,將地道的陰冷驅散開。

他們回去拍打石門,卻無濟於事。

眼下再回到醫館怕是絕無可能,唯一的希望便是一直向下走去。

地道潮濕,冰冷的水珠沿著石壁滴落到他們身上,不時還有成群的蝙蝠朝他們飛去。

好在走得不算太遠,二人就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

他們躲在一塊嶙峋巨石後,小心翼翼探頭朝聲音處望去。

那是個洞窟,足足有兩個醫館之大。

洞中布滿了青苔斑駁的玄鐵籠柵,大大小小的牢籠緊靠著,每根籠柱上貼滿了鎮妖符,裏面裝滿了形神各異的小妖。

那些小妖蜷縮著靠在一起,稍有些異響便驚得瑟瑟發抖。

而在洞窟中央,擺著兩道食槽,槽中全是腥黃的積水,已無半點吃食。

地上還殘留著些許血跡,蜿蜿蜒蜒浸到石縫裏,連空氣中也彌漫著潮濕與血氣的腥味。

溫堇禾看到眼前這一幕,不禁蹙眉。

煙雨樓那幫黑心的畜生,竟這般虐待折辱妖靈。

心中正氣惱,耳廓卻微微一動,聽到一陣竊竊私語,像是從這塊巨石前傳來的。

“哎,也不知道綠疇怎麽樣了?”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

“都算不得有多少時日未見過她了,但願她安好吧。”另一個憨憨的聲音接著說。

溫堇禾與裴因心頭一震,兜兜轉轉竟在此處聽到了綠疇的只言片語。

早就按耐不住的小黑就在這時竄了出來,猛然一躍從巨石上撲下,而後聽得一陣吱吱呻吟的聲音。

二人從巨石後走出,這才看清那兩道聲音竟是來自兩只灰老鼠。

而小黑兩只爪子正壓著一只胖老鼠不斷撕咬,另一只幹瘦的老鼠跪在地上不斷求饒。

溫堇禾命小黑松開,呵斥一聲後,小黑才不情不願擡起了爪子。

胖老鼠甫一脫身,便竄到角落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方才聽見你們說到綠疇?”溫堇禾挑眉看著抖若篩糠的兩妖,蹲下身摸了摸小黑,“不妨再仔細說給我們聽聽?”

在小黑的威逼下,二人紛紛吐露出實情。

原來胖瘦老鼠替買家跑腿,押送這些小妖。雖被妖門千夫所指,可為了混口飯吃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綠疇本是琵琶妖,也是其中一批貨,可他們卻在倒賣途中相熟。

直到入了煙雨樓,綠疇還常常帶些好東西來看胖瘦老鼠,一來二去他們就變成了最好的摯友。

可據胖瘦老鼠所言,他們也已很久沒見到綠疇了。上次見到還是聽到她說自己遇見了心上人,那人救她於水火,她便要獻出自己的餘生。

老鼠們擔憂綠疇被騙,便極力勸阻,可她鐵了心思要和那人在一起,不論說什麽也不聽。

說到此處,胖瘦老鼠不禁偷偷抹淚。

聽完此話,溫堇禾與裴因對視一眼,心中了然。

或許綠疇的心上人便是贖走她的神秘人。

“二位大俠,你們是綠疇的朋友嗎?”胖瘦老鼠有些遲鈍,這時才反應過來眼前二人的目的,於是齊齊擡頭,問道,“若找到了她的蹤跡,還請大俠們替我們捎句話。”

“就說,我們一切都好,願她餘生安康。”老鼠們齊聲說道。

洞窟三面石壁環繞,此話一畢,飄渺的回聲不斷游走於洞中,久久未歇。

“對了,綠疇還給了我們一樣東西。”瘦老鼠突然不再抽噎,像是想起了什麽,眼前陡然一亮,“她說讓我們藏起來,這東西可以換錢。”

胖老鼠聽後不住點頭,趴在地上不斷嗅著。

不多時,它們停在洞窟最深處,埋頭刨起了坑。

它們將一塊木匣子遞給溫堇禾,打開後只見裏面放著兩張泛黃的紙。

洞中潮濕,雖隔著木盒,可紙張也已變得軟塌塌一坨。

那是兩張契約,一張是鬼市子賣掉綠疇的白契,另一張則是贖走她的教坊除籍契。

下面都寫著三個遒勁的大字。

沈如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