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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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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偶(6)

據煙雨樓老鴇所言,綠疇在鬼市子有二三知己,她們相識於微,但從未有人見過,只是偶然聽她提過幾次。

綠疇這姑娘在煙雨樓中向來消息靈通,眾人皆猜測與鬼市子的好友有莫大的關系。

老鴇告訴他們,若想找到綠疇的蹤跡,或許鬼市子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們按照老鴇的話,於下一次進貨時,偽裝成煙雨樓的小廝,在葦衣墟處等候。

彼時正值夜半,溫堇禾二人皆身著粗布麻衣,蹲在葦衣墟角落一隅暗自窺探。

葦衣墟遠離皇城,位於京兆府管轄邊緣,乃是長安賤民與江湖之人的聚集之地。此處魚龍混雜,夜半仍是人聲鼎沸。

子時將至,溫堇禾遠遠就看到有家茶肆燃起了紅燈籠,那燈籠紙上明晃晃寫著三個大字。

渡墟處。

據老鴇所言,葦衣墟中獨有一間茶肆,待茶肆亮起燈籠時,便是交易開始之際。

溫堇禾與裴因在茶肆外的桌案上坐了下來,點了壺茶,而後用筷箸在桌上擺了個“三”字,等候那人的到來。

不多時,自薄霧中走來一男子,那人長著瘦削的下巴,活脫脫像是附了人身的狐仙。腰間掛著三條錢串子,走起路來叮咣作響。

溫堇禾擡眸看去,只見那人走得極慢,不時朝四周張望。直到看向他們桌上的筷箸,腳步一頓而後便朝他們走來。

那人坐到裴因身邊,掩嘴低聲說道。

“幾更天?”

“三更天。”

溫堇禾與裴因對視一眼,與老鴇所言不差分毫。

此人便是她口中所說的進貨的牙子。

見是自己人,瘦牙子便一口飲盡杯中的茶,咂摸著嘴問道。

“這鴛娘怎的又換了接頭的人?”

他口中的鴛娘便是煙雨樓的鴇母,看樣子此人與她十分相熟。

裴因摩挲著杯口,眼珠一轉便開始胡扯。

“原先的兄弟家中突生變故,樓主才令我們倆頂上幾日。”

牙子左右看過二人的臉色,皆是一本正經的模樣,他點點頭,對這種事貌似見怪不怪,而後從袖口中掏出一把銅制的鑰匙,推給裴因。

“五日後寅時,老地方。”牙子掩嘴湊了過來,臉上浮起猥瑣的笑,松垮的皮肉堆疊在一起,像一張披上去的人皮,“這回的貨全是整個長安最頂級的貨。”

裴因看著從他口中噴濺出來的涎液,有些嫌棄地向後仰去。他從懷中掏出一沓銀票,並不遞給牙子,而是壓在肘下,唇邊揚起一抹輕笑。

“你這是何意?”牙子神色一凜,作勢便要拍案而起。

“莫急,鄙人有件事想要請教閣下。” 裴因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莫要慌張,而後低聲說道,“不知可否告知?”

“何事?”

牙子狐疑地看向二人,整個人緊繃起來,餘光觀察著周圍的一舉一動,生怕是察事廳子來抓他們的。

“說起來莫要笑話,我們兄妹二人在樓中壓根混不上飯吃,便想著出來單幹。”裴因兩眼彎彎,朝他一笑,“思來想去鬼市子這條路倒是暴利,不知閣下可否給我們二人指個路,混口飯吃。”

“在下感激不盡。”裴因朝他略微低頭,作了個揖。

聽聞此話,瘦牙子提起一半的心倒是放回了肚子裏。

他扭頭看向旁邊一言不發的溫堇禾,黑亮的雙眼眨巴著看向他,這模樣還真像是溫良乖巧的姐兒。

牙子猶豫了片刻,扭頭看向裴因。此人氣度不凡,卻淪落至此窮鄉僻壤。若是今日幫了他一把,待將來他發了家,或許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若要找到鬼市子並不難。”牙子搓搓下巴,上下打量了眼裴因,接著說,“唯一的鑰匙便是找到鬼影娃娃。”

“鬼影娃娃?”裴因與溫堇禾異口同聲。

在一旁始終沈默不語的溫堇禾此時也皺起了眉,鬼影娃娃這物件,連她也不曾見過。

“在入鬼市前,會有座迷霧橋,不少人便是在這座橋上迷失,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而鬼影娃娃便可引領你們沖破迷霧。它看似與普通人偶並無兩樣,實則唯一不同的是鬼影娃娃有常人所有的五感。”牙子蜷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裴因看到,忙給他斟上一杯茶。

牙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想要辨認出鬼影娃娃,只需拿針刺入它的頭頂。若流下血淚,便是活的鬼影娃娃了。”

“可該去哪尋這鬼影娃娃呢?”裴因問道。

牙子聽後,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而後輕咳一聲,五指朝空中虛抓一把,三指收攏,食指與拇指輕撚。

這一手勢為鷹爪扣月,乃是江湖中多用的黑話,意為拿錢辦事。

裴因了然,他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樸素衣物。為了隱蔽,不僅只著了粗布麻衣,身上所有值錢的配飾更是摘得幹凈,如今是一枚銅錢也拿不出來。

“眼下是拿不出多少銀兩,可否先賒賬?”他問道。

“這可不行啊,小兄弟,你大哥幹的可是刀口舔血的活計,賒不起賬的。”牙子好似早就料想到裴因會這般回話,他接著說,“不若兩日後的子時,仍是在此處,帶夠一千兩,我便將鬼影娃娃交予你。”

“一千兩?”溫堇禾實在忍不住開口,“你怎麽不去搶?”

牙子看溫堇禾怒目圓睜,便放緩了聲音,接著說道:“若你們兄妹二人著實湊不夠,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先去此處寫張借契。”

說著,他便將手指伸進茶盞中,沾了點茶水,在桌上一筆一劃寫下地名。

還未等茶水幹透,溫堇禾便一把將裴因拉走,直到看不清牙子的身影。

待溫堇禾停下腳步,裴因垂眸看向她緊蹙的眉頭,問道:“溫姑娘這是何意?”

“你沒看到他挖坑給你跳呢?待你真去借了印子錢,虧空越來越大不說,花出去的所有銀兩全都進了他的腰包。”溫堇禾雙手抱臂,斜眼瞧了他一眼,“就算你有錢也不可這般糟蹋啊。”

裴因聽後不言,只是低頭望著憤慨的溫堇禾,眼底滿是笑意。

“不就是鬼影娃娃嗎,我不信我還找不到它。”溫堇禾輕哼一聲,擡手在空中畫符,一張透金色的大網將二人罩住。

霎時間,二人的身形便消失於原地。

溫堇禾施下隱身咒,兩個時辰內旁人尋不到他們二人的一絲蹤跡。

她看著牙子起身遠走,便朝裴因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二人跟著牙子穿街走巷,七拐八拐不知走到了何地。

幾點稀疏星光閃爍,越走人煙越發稀少。溫堇禾與裴因也越走越累,可仍要強迫自己認下這些崎嶇的路。

“裴因。”溫堇禾突然低聲問道,“你是何時生人?”

“嗯?”裴因疑惑,但仍回答道,“暮冬之時而生。”

“是在哪一年?”溫堇禾接著問。

“與溫姑娘同年。”裴因說。

溫堇禾聽後挑眉,擡頭看向裴因,眸中竟存著些許得意。

“哦,那你合該喊我一聲姐姐的。”

說罷便向前疾走兩步,將裴因甩在身後。

裴因在原地呆楞了片刻,忽而想起那張紅箋之上的八字。

依稀記得是丁未月,正是七月流火之際,相較於年底而生的他確是大了幾月。

他望著前方清瘦的背影,一時間哭笑不得。

這是記仇了啊。

約莫一炷香後,瘦牙子終於在一個棺材鋪前停了下來。

那間鋪子前堆著幾排紙紮人,皆是黑眉紅唇,腮上還畫著兩團緋紅的檀暈。

不知從何而起的風忽然吹動紙人,竟響起獵獵之聲,在靜寂的夜中像是都活了過來。

這些紙人眸中空洞洞一片,咧著撕裂的大嘴直楞楞地朝前,像是要將他們的魂魄占為己有。

而仔細看去,店前的梁上卻掛著張結滿蜘蛛網的匾額,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駕鶴西去。

這四個字龍飛鳳舞,筆鋒處還淌下幾道紅痕,只是都幹涸在了匾額上,紅艷艷的,不知是朱砂墨還是鮮血。

牙子站在門前,掀起門環輕扣了三聲,而後從懷中掏出個巴掌大的人偶娃娃。

那娃娃用布織成了人形,面上用毛筆畫了眉眼和紅唇,可一眼看去卻像是真的嬰孩。

本該是麻布的質地,露出的手腳和面頰卻是凝脂般嫩滑,就像是鬼影套在了剛出世的嬰孩體內。

這個可怖的念頭方從溫堇禾腦中滋生,就頓時打了個冷顫。

她向前走了幾步,想看清那鬼影娃娃究竟是何而做,可娃娃卻突然放聲大哭,尖銳的聲音刺破了寂靜的夜。

牙子不知所措,他從未見過此等情形,呆滯了片刻便像哄嬰孩般哄著鬼影娃娃。

娃娃的哭聲愈來愈小,他照往常般將它放在門環的孔眼處,等了半刻,毫無反應。

那娃娃仍舊無動於衷,只是抽噎著轉頭用黑洞洞的大眼死死盯著溫堇禾。

一陣陰冷爬上她的後背,未等反應過來,陡然而起的颶風便將他們二人卷到幾裏之外。

待溫堇禾二人從地上爬起來時,再去尋找牙子的身影,卻是已然無影無蹤。

而那棺材鋪也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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