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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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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偶(7)

從葦衣墟回來後,裴因不曾歇息便趕去上朝。

天將蒙蒙亮,他換上緋紅官服一路疾行至承天門,交過魚符後卻發現餘舊在門外不停張望,神色焦躁。

他暗道不妙,心頭升起不祥之感。

若非天大的事,餘舊斷不會在此地攔他。

此時已是寅時,眾官員大都已在待漏院飲茶待詔。望過四下無人,裴因走至餘舊身邊,低聲問道。

“何事?”

餘舊面容鐵青,附在裴因耳邊耳語了幾句。片刻後,裴因的臉色也驀地沈了下來。

原來半月前押送進京的雍州郡守今日橫死在獄中。

裴因稍加思忖,便將牙牌遞給餘舊,命他去通政司代奏,務必要將此事傳達給陛下。

而他則馬不停蹄趕往牢獄。

就在轉身的那瞬間,姍姍來遲的三司使沈如璋與他擦肩而過。

裴因感到一束陰鷙的目光掃過他的全身,他側目看去,恰好與沈如璋目光相接。

那眼神黑洞洞一片,像是望不到邊際的深淵。

只一霎,沈如璋便收回了目光,那股潮水般陰冷的感覺也瞬間從裴因的身上退了下去。

他駐足望向沈如璋的背影,依稀見得他後脖頸處有塊崎嶇不平的紅肉,略微翹起一角,像是掀起的皮肉,被衣領遮蓋了大半,看得並不清楚。

裴因眉頭緊蹙,他瞇起眼,懷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可再想仔細看去,卻只看得聳立起的緋紅色衣領,那處腐爛早已消失不見。

待裴因趕到獄中時,只見獄門緊閉,周遭一片祥和,並無任何打鬥痕跡。

而獄門的鐵鎖仍舊完好地掛在上面,並未見到一絲撬過的劃痕。

他令獄卒開了鎖,進門便看到那倒黴的郡守仰面朝天躺在草垛上,臉色青白。

身上也沒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囚衣也完整地穿在他的身上。

裴因蹲下身,湊上前仔細端詳郡守的臉。只見眉心一點紅,一根銀針直插進他的腦中。

一招斃命,絲毫不拖泥帶水。

此人內力深不見底,連裴因自己也無法得知是否能與之抗衡。

而屍體的下半張臉卻是腫脹如豬,紫紅的血點密密麻麻蔓延至他的脖頸。

裴因瞬即摳開他的下顎,眼前赫然血紅一片。

那郡守的舌頭竟被硬生生拔了下來。

“就這麽等不及嗎?”

裴因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緩緩起身。他低頭睨著毫無生機的屍首,唇邊逸出一聲冷笑。

大徽苦倒賣私鹽久已,而雍州臨海且遠離長安,是生產鹽最為便利之地,同樣也是倒賣私鹽最為猖狂之地。

而雍州官員與私販沆瀣一氣,必定少不了朝中要臣的幫襯。

此次查封雍州郡守,只將他關入獄中,便是想要放長線釣大魚。

而這條大魚,十之八九便是三司使沈如璋。

鹽鐵司正是他掌管之地,若是他將手伸向偷販私鹽的荷包,那簡直易如反掌。

可裴因卻苦於證據不足,無法將他緝拿歸案。若想直戳他的命門,唯有潛入他的府邸拿到陰陽賬本。

.

明月高懸,皎若流光。

裴因一襲夜行衣穿梭於暗夜,輕車熟路地潛行至煙雨樓一間客房的窗外。他倚靠在磚瓦之上,歇息片刻,擡頭望向圓月,深呼出一口氣。

而後擡手蜷起指節,遲疑了一瞬,還是放下了手。

這般來回幾次後,終於還是敲響了窗欞。

篤篤兩聲後,木窗緩緩開了道縫,從裏面湊過來一只眼睛。

溫堇禾狐疑地看著蒙面的裴因,鬼鬼祟祟蹲在屋檐之上,很是可疑。

而小黑這時卻喵了一聲,探頭湊了過來。

“小黑?”裴因一臉驚喜,伸出手指點了點它的頭。

“何事?”溫堇禾將小黑趕了下去,一臉懨懨地打著哈欠,問道。

“幾日前溫姑娘所言可還作數?”裴因正色,雙眸在夜中顯得愈發清透,“幫我一個忙。”

他將白日之事悉數告知溫堇禾,待前因後果皆解釋清楚過後,二人也到了沈如璋府邸之外。

他們尋了處隱蔽之地,商討該從何處潛入。

沈府戒備森嚴,前後皆有府兵鎮守,不時還有巡邏的暗哨來回走動。

裴因從袖口處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白紙,上面清晰地標註了沈府各廂房的位置,還有巡邏哨兵的多少。

“裴大人倒是做的全面。”溫堇禾側目瞥見圈圈點點的墨痕,輕聲說笑。

裴因撫平宅邸圖上的折痕,垂眸偷偷笑了一下,而後用指尖圈起東南角一處,壓低聲音說道。

“待到崗哨薄弱之際,便從此處潛入。”

他將沈府官兵換崗的時機悉數告知溫堇禾,手指在圖上指指點點。

月光鋪灑下來,清清爽爽將裴因的半個身子籠罩,蒙上了層淺淺的光暈。

他一臉正色,絲毫不見平日裏玩笑的模樣。

溫堇禾望著他的側臉,一時間竟晃了神。

“至於陰陽賬本在何處,還請溫姑娘略施小計。”裴因朝溫堇禾略一拱手,朝她粲然一笑,眉眼彎成一彎小小的月亮。

待意識回籠,溫堇禾收回目光,有些無措地撓撓鬢角。

她輕咳一聲,而後從袖口中掏出數張符紙,口中呢喃不止。

霎時間,幾張輕飄飄的符紙竟漂浮在空中,圍成個小圈。

溫堇禾盤坐於地,闔上雙眸,她伸出二指,一道金光凝在指尖,朝沈府指去。

“去。”

數道符咒頓時如飄揚的落葉,金光隱去齊齊飛向沈府之中。

不多時,一張張符紙悉數回到溫堇禾身邊。她將手掌覆在上面,眼前頓時出現長長的游廊,最後停駐於一間廂房之外。

她拿過府邸圖,左右翻看了幾遍,最後指向西南角一隅。

此處是沈府的書房,亦是陰陽賬本藏匿之處。

“索物符只可確認大致的方向,至於陰陽賬本具體在何處藏著,還需再尋。”

溫堇禾如實說道。

“多謝。”裴因再次拱手。

待等到暗哨換崗的時機,他們二人偷偷潛至東南角的一座假山後。

此處守衛最為薄弱,而潛到西南角的書房還需穿過幾間廂房和小院。

二人探頭望去,越過一道廊橋,依稀見得四周多有府兵把守。

琉璃燈盞明明滅滅,守衛的影子映在地上被拉得老長。

溫堇禾擡手在他們二人身上皆施了隱身咒,並告誡裴因定要在兩個時辰內尋得賬本,不然這隱身咒便會失效。

二人貼著墻根一路躡手躡腳走到書房門外,在經過隔壁一間小矮房時,溫堇禾無意朝房內一瞥。透過門縫,竟看到房中央立著一張供桌。

而供桌上赫然擺著一塊柏木牌位。

她心念一頓,轉身進了矮房。

房內並未點燈,黑漆漆一片。

溫堇禾揚手燃起一張符紙,瑩瑩火光映亮了一小寸天地。

她環望四周,發覺整間房內處處滲著陰冷,像是死人待的地方。

而在右手邊的墻壁上,竟端端正正掛著一件赤羅朝服。

那官服疊得一絲不茍,靜靜貼在壁上,像是一張人皮。

溫堇禾心頭升起一股詭異之感,她走上前仔細看去。

絳紫色的官袍之上密密匝匝繡著仙鶴紋樣,腰間革帶綴玉,氣派非常。

可溫堇禾越看越發覺得不對,這款式分明是前朝官服。

她心中一驚,這沈如璋是要造反不成?

烏紗的官帽掛在墻上,低頭靜默地看著溫堇禾,好似在審判她的一舉一動。

她沈吟了片刻,搖搖頭,轉身走向供桌,將手中的火光湊近牌位。

柏木的牌位被擦得鋥亮,定是有人日日擦拭。可奇怪的是上面素寡並無雕飾,甚至於牌面之上只字未提。

那無字牌位究竟是要供奉何人?

溫堇禾暗自奇怪,她掏出羅盤低頭默默等待,可指針卻紋絲不動。

此間矮屋處處透著詭異,卻不見一絲妖氣。

正思忖著,餘光卻瞥見桌角之上躺著一個小小的綈偶。

眼前陡然一亮,她伸手將那人偶娃娃拿了過來。

這綈偶不像牙子手中的布偶,而是用絹布所制。臉頰似能掐出水來,甚至於比牙子的還像嬰孩。

娃娃眉眼舒展,雙眸緊閉像是在熟寐。

小小的只有巴掌大,溫堇禾用兩指捏著人偶,端詳了片刻,忽而露出一抹邪笑。

她不慌不忙地從腦後拔下一根細簪,在指間轉了幾圈。

今日出門時蘇未晞硬是要給她戴上簪子,沒成想還真派上用場了。

她握緊簪子,對準人偶的頭頂狠狠插了進去。

霎時間血淚直流。

溫堇禾輕哼一聲,果然是鬼影娃娃。

而這時,鬼影娃娃卻猛然睜大雙眼死盯著溫堇禾。

眼見就要哭嚎出聲,她眼疾手快,一巴掌將定身符貼在了它的腦門。

她將鬼影娃娃揣進胸口,轉身踏入書房。

可甫一進門就被人捂著嘴拖進了暗處。

那人鉗制住溫堇禾的手腕和上首,令她根本動彈不得。

正掙紮之際,那人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

“是我。”

溫堇禾眸光一頓,回身望去,只見裴因一臉憂色,略微松開她的手腕,而後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噓一聲。

見他這般形容,溫堇禾暗道不妙,她趕忙望向四周,忽而看到一個黑黢黢的身影。

那人一半的身影沒入黑暗,另一半現於月色之下。

溫堇禾瞇起眼,越看越是熟悉,好像在何處見過似的。

剎那靈光一現,她認出了那人的面容。

靳方夷?

靳方夷彎腰不斷翻找著什麽,旁若無人好似並未發現他們二人的蹤跡。

溫堇禾與裴因不敢多有動作,只得蹲在書案之後,等待他的離去。

靳方夷身為捉妖師,定對這些術法爛熟於心。而溫堇禾並未有十足的把握,他們身上的隱身咒是否會被識破。

約莫一炷香後,靳方夷忽而從暗格中拿出一本薄冊,他來回翻看了幾眼,擡手竟將冊子的一角點燃。

火勢並不大,只是獨獨燒了幾頁。待火苗逐漸熄滅後,他竟將冊子放了回去。

轉身離開之際,他腳步一頓,朝書案之後瞥去。

裴因與他目光相撞,眼見他一步步朝這邊走來,最後只堪堪停在桌案前,盯著桌面看了幾眼,而後順走了一根毛筆。

待靳方夷走後,裴因倚在桌腿上,長舒一口氣。

他心頭生疑,靳方夷為何會出現在此,難不成他與雍州郡守一案也有牽扯?

“你覺得他真的沒有發現我們嗎?”

溫堇禾淡淡瞥向他,不緊不慢吐出一句話。

裴因一楞,扭頭與溫堇禾目光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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