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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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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4)

子夜,喜房內。

溫堇禾盤坐於地,整個房內靜得發冷,只能聽到她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這般養神了多久,忽而耳廓一動,聽到四面八方的鏡中傳出陣陣梵音。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滲出來似的,密密匝匝將她裹挾。

她將雙手擱在膝上,微微闔眸,唇邊勾起一抹譏誚。

與此同時,數百面銅鏡中映出的溫堇禾幻影齊齊轉頭,脖頸處發出尖利的咯吱聲,下一瞬頭顱便掉了下來,骨碌碌滾落在地。

而攀附在鏡邊絞成一團的枯發頃刻間活了起來,猙獰著朝溫堇禾蔓延而去,將她從頭到腳包裹起來,像一只巨大的蠶蛹。

喜房內梵音聲不止,數千根發絲仍在不斷纏繞。

良久,黑色的蠶蛹中忽現出一束金光,從發絲的縫隙中飛快游走。

殘影勾出金色的尾巴,那金光愈漸發亮,倏地一下斬盡所有發絲。

枯發簌簌落下,像斷了根的枝葉,頃刻間萎靡不見,而溫堇禾仍端坐於地。

她睜開雙眸站起身,前後拍了拍灰,長舒一口氣。

手腕處忽而有陣穿刺感襲來,低頭看去只見有簇黑發在肌膚中紮了根,在薄薄的一層皮下,鼓起一縷凸痕。

那縷枯發活像個水蛭,在她的右臂下來回游走,所經之處一片痙攣。

溫堇禾蹙眉,一把攥住露出肌膚的那小撮黑發,狠狠一拽,連帶著小塊皮肉也被拽了下來,霎時間血肉模糊。

她緊緊揪著那簇來回扭動的頭發,眸光微動,環視整間屋裏的銅鏡。

鏡鬼與屍鬼不同,它有無數分身迷惑人的心智。可只需找到唯一的那面鏡子,也就是她的真身,將其打碎便可置鏡鬼於死地。

而溫堇禾手中拿著的這簇頭發便是它真身的附庸,只要找到頭發的歸屬地,便可找到真身所在。

幹到發脆的發梢摩挲著她的掌心,惹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

溫堇禾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以防自己真的吐出來。

這撮頭發帶著她直往喜床旁的妝臺走去,那裏擺著一面銅鏡,與其他的並無二致。

她走到那面鏡子前,俯身將臉湊了過去。

只一剎,鏡中竟掠過猙獰鬼臉的殘影。而再一眨眼便消失不見,眼前仍是溫堇禾糯糯的小臉。

溫堇禾朝鏡面貼近了幾分,眨巴著渾圓的大眼直勾勾看著鏡中的自己。

鼻息間呼出的熱氣噴到鏡面上,覆在上面織成了一層霧。

她朝鏡中狡黠一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頭發。隨後直起身,指尖拂過鏡面,蜷起兩指敲了敲。

尚未眨眼,掌心便凝出一團金光,聚力朝銅鏡打去。

可周身帶起的風並未將鏡子打碎,而是悉數被吞進了銅鏡裏。

連帶著溫堇禾也被一股無名颶風拉了進去。

眼前是刺眼的紅。

溫堇禾睜開眼,只見一襲紅布蓋在自己頭頂。她煩躁地扯開,這才發覺蓋在頭上的原是條喜帕。

她心生疑惑,擡眼望向四周,竟見整間屋內掛滿了紅燈籠。那燈籠似紙,從燈芯裏透著發暗的黃。

窗外人影攢動,時而大時而小,時而年少時而佝僂。唯一不變的便是不斷的咳嗽聲,咳到幹嘔。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癆病鬼拖著病體走了進來,他一步步走向溫堇禾,目光灼灼。

“我對娘子一見傾心,今後嫁與我,我趙無卓定會一輩子對你好,寵著你愛著你。”趙無卓在床前站定,俯身與溫堇禾對視,“娘子,讓我們過洞房花燭夜吧。”

說著便要環抱住溫堇禾。

溫堇禾忙伸出雙手攔住他,眸中卻不見冷意。

“你的癆病好了嗎?”

聽到此話,趙無卓猛然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慍怒,但眨眼間卻變成了柔情蜜意。

他說著便要撫上溫堇禾的手,“好了,讓大夫給治好了,以後我們夫妻二人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是嗎,那還得恭喜你了。”溫堇禾溫聲回到,嘴邊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她朝他張開雙臂,與他相擁。

可就在這時,溫堇禾手中化出一把利刃,朝癆病鬼的脖頸處猛|插進去。

匕首並沒有捅到實處,可她卻感到一陣直戳到骨頭的痛意。

恍然間才看清那把匕首的刀身已沒入自己的右肩大半。

她趕忙收手,可鮮血已汩汩湧出,全身氣力像抽絲般一點點耗盡。

耳邊響起鏡鬼淒厲的笑,整個房間頓時化作一口碩大的棺材。

梁上的數盞紅燈籠簌簌掉落在身上,將她埋了進去。

溫堇禾眼前逐漸模糊,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她不禁暗罵。

裴因那廝真的成事不足······

祠堂內已重新點燃了香燭,胖道士仍坐在法壇中央,口中喋喋不止。

裴因躲在房梁上,雙眼一瞬不瞬盯著銅龕中的龜甲。

他蹲的腿有些發麻,側了個身接著看向法壇,卻看到龜甲之上好似有血珠滲出。

裴因揉了揉眼,再仔細一看,龜甲上已濡濕一片,血細細密密沿著紋路流下。

片刻不敢多留,如今的局勢只得硬來。

他從梁上跳下直落到法壇上,一把搶過那半塊龜甲,將要撕下紅箋時,卻感到雙臂猶如千斤重,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

裴因暗叫不好,回過頭看到那胖道士五指化爪,隔空貼符死死鉗制住自己的臂膀。

忽而一個咒令朝他蓋來,裴因毫無反擊之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掌拍到那面銅鏡前,悶哼一聲翻倒在地。

他的後背模糊了鏡子上的朱砂,只聽得一陣淒惶的尖嘯,一截青白的胳膊從鏡中伸了出來。

那胳膊幹枯得像截斷掉的枯枝,五指又細又長,漆黑的指甲鋒利,活像惡鬼的獠牙。

鏡鬼伸手攥住裴因的衣服,要把他往鏡中拉。

強烈的吸力讓裴因不斷向後趔趄,他飛速抽出短劍,使出全身力氣向後斬去。

一截幹枯的斷臂噗通落在地上,竟一滴血也沒流下來。

掙脫桎梏的裴因一個閃身便來到道士身邊,反手打在他的額角,擰住他的雙手向後背去。

只論功夫,道士終究不敵裴因,被打得頭破血流。

裴因從道士手中搶過龜甲,可為時晚矣。

胖道士陰笑著掐訣,龜甲之上的紅箋頓時化成一團火,瞬息間燒成灰燼,堙滅在空中。

正值八月槐序,炎炎猶如火燒。

一個僅有七八歲的孩童端著湯藥穿梭在廊腰間,府邸太大,從她的閨房到西廂房足足需走一炷香的時間。

“小姐小姐,您仔細著點,莫要摔著。”身後是貼身女婢藏春擔憂的叫喊,“小姐還是讓婢子來吧,這湯藥太燙,小心傷到您的玉體。”

這段時日長安並不太平,前些日子父親入宮處理事務,可這一走至今還仍未歸家。

聽聞娘親說如今府外火光蔓延,妖鬼漫天,父親是想回也回不來。

而就在半月前,她碰巧在後門撿到一個白發少年。

那少年渾身是傷,奄奄一息。

她喊著藏春把少年擡進了西廂房,日日照看他。小小的女孩總是在等著這個奇怪的哥哥醒來,一起陪她玩蹀毽。

可好景不長,府內的術士已抵擋不住京城的妖鬼肆虐,紛紛收拾包袱逃出城外。

而宮中卻傳來了一道聖旨,薄氏一族罄竹難書,罪不容誅,株連九族也難逃其咎。

女孩攥著娘親的衣角仰頭問株連九族是何物,可並沒有得到回答,卻被母親塞到了西廂房的櫥櫃中。

母親捧著她巴掌大的小臉,深深地看著她,像是要將她的一生看進眼裏。

“稚雀,好好活下去,娘親永遠愛你。”母親轉頭對躺在榻上的白發少年說,“我知雖與你本是殊途,但看在稚雀救你一命的份上,求你照顧好她。”

少年擡眼瞥向稚雀,微不可聞嗯了一聲。

女孩逃過一劫,從此便隨了母姓,改姓溫,喚作溫堇禾。

溫堇禾猛然驚醒,背後已生出一層冷汗。恍惚間她看到屍鬼呼嘯著穿透人的頭顱,不良井屍橫遍野,還有那扇緊閉的宮門。

她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掀開被褥翻身坐起來。

方才那場景原來只是一場噩夢。

可看到自己光潔嫩滑的右臂時,目光卻是微微一頓。

不知為何,她依稀記得這裏殘留的鈍痛感。

是何時傷到了這裏嗎?

她搖搖頭,試圖將那惴惴之感甩走。忽聽到屋外一陣錘搗之聲,拉開門只見夢中的那頭白發。

少年還是多年前的模樣。

“師父,你怎麽都不老啊?”溫堇禾笑鬧著走向前,半蹲下身看快要成型的糍粑。

聽到此話,白發少年嘴角一僵,隨即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對溫堇禾輕聲說到。

“這些年不一直是這般嗎,怎的今日納罕起來了?”

溫堇禾只是笑笑,蹲下身擺弄地上的花草。

許是昨日下了場雨,今日院中多有水坑。她無意中瞥見水坑倒影出師父的影子,須臾間竟幻化成鏡鬼的模樣。

她腦中瞬間一片清醒,眼看鏡鬼朝她身後逼來,一個閃身便避開了襲擊。

可來不及雙手結印,卻再次暈倒在地。

待再次醒來時,耳邊卻聽見母親溫聲的呼喊。

“稚雀,你怎麽了?怎的忽然像失了魂?”

溫堇禾怔楞了許久,眼前終於恢覆清明。她感覺腦袋有些疼,好像忘掉了什麽東西。

下意識摸了摸右臂,什麽也沒有。

她眨眨眼,回望向娘親的眼睛,那眸中似水,盈盈地藏著整片湖泊,讓人莫名心安。

“稚雀你快嘗嘗娘親做的粥,好不好喝?”母親揉了揉溫堇禾的頭,眼中滿是笑意。

腹中一陣咕鳴,溫堇禾確實感到有些餓意,桌上白粥香味撲鼻,她拿起湯匙舀了幾下,卻發現碗底藏著的幾顆栗子。

她心下一驚,明明只有師父煮粥時才會在碗底藏些栗子,說是給她的驚喜。

可為何母親她······

後腦鈍鈍直疼,溫堇禾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她眸光一凜,右臂像揭開了皮肉般火辣辣的疼。

娘親早在自己八歲那年就已過世了啊。

薄氏一族滿門抄斬,早已死在那道青黃的聖旨之下了。

溫堇禾垂眸看向碗中的粥,喃喃道,“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藏在桌底的手陡然張開,頃刻間化出一把短刀。

“我這人,天生不信邪。”

周身掠過疾風,猛然掐住她的脖子壓在桌上。

毫不猶豫,那把刀直直捅進了“母親”的眼裏。

一切皆已消失,只有白茫茫一片。

鏡鬼在她四周無端游走,趴在她耳邊竊竊地笑,像是嘲笑她被困於其中的無能。

溫堇禾定睛看向鏡鬼,卻發覺那青白胳膊少了一只,心道定是姓裴的砍斷的。

可她早已筋疲力盡,猜到定是裴因那廝沒能及時揭下紅紙,才致使自己一層又一層困在這幻境中。

她環顧自周,已然分不清哪裏是天際。

驀地,腦中忽而電光石火閃過,若這茫茫無邊的白也是幻境,那唯一能夠突破的口子不就是自己嗎?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竭盡全力凝出一道符咒,心一橫朝自己心口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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