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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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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新娘(5)

紅紙燃盡,裴因已然顧不得愕然的眾人,沖出祠堂直向喜房奔去。

而剛從趙家逃出來的蘇未晞將將趕到喜房門外,低頭凝視著從門縫中滲出的黑血,呆楞在原地,口中不停呢喃,“阿姐······”

裴因撲到門前,抽出短劍便向那三道銅鎖砍去。

偏那銅鎖牢固如鐵,是怎麽也斬不斷。

幾次失敗後,他默然垂下頭,神色哀戚。

可低頭卻看到順延著地底裂出數道地縫,像是要把喜房吞噬。

眼看裂縫將要蔓延至腳底,他忙揪住蘇未晞的衣領堪堪向後撤去,只聽得喜房內嘭一聲巨響,整間屋子頓時化作一片廢墟。

待塵土散盡,從廢墟中現出一角灰撲撲的道士服,裴因心中仍存著一絲僥幸,他跑過去扒開壓在上面的石塊,只見一張滿是塵灰的小臉。

他試探著喊道:“溫,溫姑娘,溫······溫堇禾?”

“······叫我幹嘛?”溫堇禾悶哼一聲,吐出一口濁氣,不鹹不淡地回道。

蘇未晞得知阿姐自戕之後悲傷不止,他們去到村子的後山給姐姐立了墓碑,上面寫著蘇連珠之墓。

未晞跪在土墳前,她回望這荒唐半生,爹爹去世的早,只有娘親一人將他們兄弟姐妹三人拉扯大。

在村子裏家中沒了男丁斷會教旁人瞧不起。處處被欺淩十幾年,娘親將全家唯一的希冀都寄托在阿弟的身上,她們姐妹二人只是在這亂世中生存下去的籌碼。

“我殺了人,殺了趙無卓。”蘇未晞神色木然,“阿姐也已經沒了,這村子我再沒有留戀之處了。”

“恩人姑娘可否帶我一起走,去哪裏都好,只要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蘇未晞擡眼望向溫堇禾,眸中依稀有淚光閃爍。

她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我一個人自由慣了。”溫堇禾略略一頓,低頭看向蘇未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還是咽了下去,“但你…若是想跟,便跟著吧。”

話音剛落,眼前卻陡然天旋地轉,心口處突突得疼,四肢像被抽了骨頭,軟塌塌倒在地上。

“溫姑娘,可是身子不適?”裴因半蹲下身,雙臂虛虛圍在她的身後護住她。

突然瞥見她的右臂鮮血淋漓,麻布已與爛掉的皮肉粘連,像是縫在了一起。

溫堇禾的鬢邊已細細滲出一層薄汗,她雙眉緊蹙,長睫輕輕抖動,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裴因見狀,眸中憂色愈深,未等將她扶起,懷中便驀然倒下一具溫軟的身體。

待溫堇禾醒來已是卯時,天色像是尚未煮熟的蟹殼。

她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吵醒,睜開沈重的眼皮,就看到幾步之外劈啪作響的篝火。

而在篝火前坐著裴因,百無聊賴地翻著火舌中的柴火堆。

溫堇禾掙紮著起身,右肩一陣撕扯的疼痛襲來。她煩躁地嘖了一聲,低頭看去,竟發現肩膀處裹著一塊藕荷色的布。

細細的一條將她的傷口包裹起來,上面還繡著雲紋的樣式。

而右臂上爛掉的那塊肉也被挑去,裹起來像半塊蓮藕,上面還精致地打了個結。

她扶了扶額角,心下一動,朝裴因的衣角看去。

果然,下擺被撕裂了大片,露出裏面的細葛套褲。

裴因聽到聲響,回頭恰與溫堇禾的目光相接。

那目光灼灼,眸中滿是戲謔。

裴因被盯得耳尖通紅,他將手蜷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扯了下只剩半片的下擺,略顯局促。

“溫姑娘莫要誤會,這傷······是蘇姑娘包紮的。”他有些羞赧,聲音低悶,“你的傷勢太重,而這方圓幾十裏也沒尋到一間醫館,只能這般草草包紮。”

“裴大人見姑娘傷這麽重,可是急火火地滿處尋醫館呢。”蘇未晞在一旁掩面而笑。

“待到了長安城內再帶姑娘去醫館醫治。”裴因指了指手邊的炊餅,接著說,“姑娘來吃點東西吧,許久未進食身子也是受不住的。”

溫堇禾朝那堆篝火走去,在裴因身邊坐了下來,微不可聞地說了聲。

“多謝。”

而這時小黑卻顛顛地朝她走來,尾巴掃過她的手背,叼起一張炊餅便撕咬起來。

溫堇禾一驚,覺得好笑。

“小黑你怎麽還開始吃餅了,以前不是最挑食的嗎?”她摩挲著小黑的頭,轉而看向裴因笑道,“看來裴大人的餅是真的好吃啊。”

“咳,溫姑娘······過獎了。”

裴因被噎得直打嗝,連連又向小黑遞了幾張炊餅。

可目光卻瞥見有簇瑩潤的亮光小心翼翼朝他們這邊挪動。

說是亮光,倒不如說是裹著一層燈籠皮的白狐貍。

那小狐貍看起來怯怯的,被人縫在了燈籠裏出不來,渾身幹瘦,像是許久未進食。

或許是感受到小狐貍的存在,裴因腰間的玉佩錚鳴作響,他這才發覺,這只瘦弱的小狐貍竟是一只妖。

溫堇禾伸手畫符將小狐貍抱在手中,黑色的針線將白紙燈籠與皮肉|縫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長在它身上的是狐貍皮還是燈籠皮了。

“太歹毒了。”溫堇禾輕聲說。

她緩緩撫過蜿蜒猙獰的針線,不小心扯到了小狐貍的皮肉,頓時聽見狐貍掙紮的呻吟聲。

溫堇禾嘆了口氣,從布包中翻了又翻,總算在犄角旮旯處翻到了小小的白瓷罐。

她將罐口打開,從裏面飛出數只振翅小蟲,一窩蜂撲向小狐貍的傷口處啃噬。

不多時,小狐貍便從燈籠裏爬了出來,只是皮毛處仍舊光禿禿一片。

那狐貍朝溫堇禾拜了拜,叼走手邊的一塊炊餅便隱沒在叢林中間。

溫堇禾將小蟲收了起來,擡頭撞見裴因探究的眼神,語氣仍是清淡如水。

“這小蟲是療蠹,專治妖靈的小傷。”她望向狐貍遠去的方向,“哪個缺德貨這麽糟踐一個低階狐妖,真是人面獸心。”

“不過,你這玉佩倒是別致。”溫堇禾話鋒一轉,垂眸看向他腰間的玉佩,狀似無意般說到,“能抵擋屍鬼,竟也能識別妖靈的氣息。”

裴因聽後拿起玉佩左右端詳了陣,輕聲說道。

“是我母親贈予我的,小時便戴著了,說是可保平安。”

“那你可知這玉佩為何會護你周全?”

溫堇禾將目光移向他的臉,像是要從中探個究竟。

裴因搖搖頭,只記得約莫七八歲那年,母親將玉佩掛在他的身上,千叮嚀萬囑咐,萬萬不可將玉佩摘下。

於是他這一戴,便是九年。

“據我所知,非同一種妖氣不可共存。”溫堇禾垂眸,長睫隱去眼中的暗湧,“可這玉怪得很,集合了眾妖的精氣,將它們困在其中,像是將妖煉化了。”

煉化?

裴因心頭一跳,一股無名的熟悉感湧上,像是藏在久遠的記憶中,不知在哪聽過這二字。

“可妖性本惡,若是不將它們捉住,將來也是要害人的。”他雖覺有些殘忍,可還是硬著頭皮說。

溫堇禾嗤笑,她斜睨了他一眼,問道:“從哪學來這麽迂腐的想法?”

“從小夫子就教······”

“夫子夫子,你都快成老夫子了。”溫堇禾朝天翻了個白眼,掏掏耳朵不願聽他念經,“若妖從不害人,那它難道生來就是壞妖?可若人曾殺人放火,那他便不是壞人了?”

裴因抿了抿唇,沈默不語。

溫堇禾接著說:“萬物生而平等,它們吸收天地靈氣修煉成妖,為何偏就低人一等,給它們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她頓了頓,唇邊勾起一抹嘲諷。

“難道人就是什麽高貴的東西嗎?”

裴因怔然,他深覺溫堇禾說的頗有幾分道理。

可這些所謂歪理到了太傅與朝中眾臣耳中便是大逆不道之言,定會將她打入妖道,與妖孽為伍。

忽而想起方才那只小狐妖,他低頭看向玉佩,輕輕摩挲了幾下,心中恍若有塊地方生根發芽。

將燈籠與小狐妖縫在一起的人又是什麽好人呢?

恃強淩弱,難道不也是眾人口中十惡不赦的妖孽嗎?

“人分好壞,妖自然也有好壞之分。我看將妖一棒子打死的人才是居心叵測。”溫堇禾將小黑抱了起來,低頭揉搓了幾下它的頭頂,“是吧,小黑黑。”

天盡頭朝陽躍出,紅艷艷染透了整片山谷。

篝火仍在燃燒,跳躍的火舌映在溫堇禾的眼底,也化成了一寸朝陽。

遠方山影漸虛,裴因望著她的側臉出了神,將燼未燼的柴堆勾勒出她溫潤的眉骨,燒得整個人暖融融的。

長睫微微垂下,輕輕顫動像是蝴蝶振翅,掃過裴因的眼底。

劈啪作響的枯枝催他回神,掌心早已被印出硌痕。

他倉皇別開眼,只聽得胸中轟然作響的心跳。

“裴大人不急著趕路嗎?”溫堇禾瞇起眼,望向遠處的朝陽,“這麽些時日怕是真的趕不上了。”

“那就只能被朝中那些老東西彈劾了。”裴因攤開手,滿不在乎。

“裴大人求求我,說不定就有法子了呢。”溫堇禾回首朝他挑了挑眉,眸中盡是得意。

裴因心中訝異,轉而看向她還在滲血的右肩,溫聲說道。

“若姑娘所言的法子仍需消耗心神,便算了吧。”

溫堇禾聽後不語,正如裴因所言,這法子極其耗神,不到萬不得已是斷不會用它的。

只不過今日她心情好,想用便用嘍。

這般想著,她勾唇一笑,雙手捧風喃喃自語,而後向兩側拉開,像是要把天空撕開一道縫。

眨眼間,三人便已到了延興門外,而餘舊一行人恰好走到此處。

溫堇禾收回法術,鼻尖已沁出薄薄一層汗珠。

待裴因與餘舊匯合後,便吩咐下人安排溫堇禾歇息。

可當他回過頭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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