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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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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5)

今夜無雲,獨有一小牙弦月高懸於空。

破廟的大門虛掩著,溜溜照進一小段月光,像滑膩膩的絲綢。

一道黑影閃過,切斷了僅有的月色,整座破廟再次陷入濃夜之中。

這黑影順著縫隙擠了進去,月光又重新照到他的腳上。

那是一雙石山般的大腳。

他走到佛像香爐前點上三炷香,猩紅的三點飄出裊裊白煙。

李二牛仍舊跪拜在蒲團之上,姿態靜默虔誠。黑影站在他的身後看了許久,而後跪在旁邊的蒲團上,深深磕了個頭。

此時廟外卷來一陣冷風,身後腳步聲愈近,蒲團上那人遲遲未起。

裴因站定,朝那人說:“裝傻裝的辛苦嗎?”

跪著的那人緩緩擡起頭,月光透過菩薩蓮花手的指縫落進來,映亮了他的半面臉,眸中已不見癡傻。

“你們是從何時發現的?”阿川的聲音不再透著憨傻,卻有種悶得窒息的鬼氣。

溫堇禾從另一側暗影中走出來,懷中仍抱著小黑。

“還記得今早貼在你額頭的血符嗎?”她眸中盡是篤定,像整個棋局皆在她的掌控之中,“人有三魂七魄,若真是癡傻,三魂定是丟了兩魂。可我施法卻見你的三盞魂火好端端長在你身上,便斷定你這癡傻是裝的。”

“嗬,所以當時你是假意辨認屍鬼,實則為了確認我的癡癥是否為真。”阿川冷笑。

溫堇禾聳肩,不置可否。

“可即便這樣你們也不能懷疑到我頭上,屍鬼不是已經在王鐵山身上發現了嗎?”阿川接著說。

聽到此話的溫堇禾不禁嗤笑,像看傻子一般睨著阿川。

“你真以為我信了嗎?當我的羅盤是吃白飯的啊,你身上有沒有屍鬼我能不知道?”

“可我明明,明明怕打草驚蛇,才懇求屍鬼分離出屍魂,讓王鐵山變成我的替罪羊。”

阿川瞬間頹然在地,擡眼望向闔眼微笑的佛,月色灑下來,周身籠上了一圈毛毛的光暈。

“原來一切都是徒勞嗎?”

他嗬嗬直笑,喉中一片苦澀,待回過神時臉上早已掛滿淚痕,道道印轍幹裂得發疼。

裴因見他如此形容,心中湧出一絲不忍,但更多的還是疑惑,他問:“究竟有何冤仇能讓你出賣自己與屍鬼尋求合盟?”

這句話鉆入阿川的耳朵簡直是在鑿他的心,他捶胸頓足,帶著哭腔聲音嘶啞。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們這群豬狗不如的雜種,毀了我的一生,毀了我阿娘的一生!”

他雙腳虛浮,強撐著站起身,伸出食指顫抖地指向仍跪拜在地的李二牛,說:“這種賤畜就該生生世世給我阿娘贖罪!”

佛祖睥睨而下,阿川仿若聽到一陣梵經的低吟,那聲音自四面八方的地底而來,穿過無數春秋來到破廟。

而門外高懸的月亮眨眼間變成個銅錢大小,那是二十年前的月亮。

.

二十年前,冷月靜默,破廟內。

一女子雙臂被綁在紅柱上,嘴裏被塞了一個麻布袋,頭發淩亂,雙眸呆滯,只是楞楞地看向前方,好似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

一旁的王鐵山躺在草席上,雙腿翹在蒲團上,嘴裏還哼著小調。

這時從門外傳來三下兩下三下的叩擊聲,在無邊夜色中顯得異常刺耳。

王鐵山忽的起身,嘴裏發苦啐了一口,走到門口低聲說。

“白膜三文一個。”

“要三個。”門外那聲音道。

王鐵山給開了門,從門外鉆進來一個跛腳,借著溜進來的月光看去,竟是李二牛的面孔。

“你這瘸子咋這時候才到,老子等的快急死嘍。”王鐵山急得直嚷嚷。

“我這不是有事耽擱了嗎。”李二牛不以為然,“也不算多晚,快讓我看看貨。”

他搓搓手急不可耐,環視一圈看到被綁在角落的女人,雙眼放光。

王鐵山趕忙伸出胳膊攔住李二牛,“哎哎哎,等會兒,這貨色可是老子千挑萬選摘出來的。你先給錢,先給錢再說。”

說著王鐵山就伸手要錢。

李二牛急不可耐,甩開他的手,徑直朝女子走去,“等會兒,我先驗驗貨,看看是不是個尤物。”

他一臉淫|色,渾身止不住戰栗。

王鐵山見他這是要賴賬,便直接伸手從他衣兜裏掏。

可李二牛沒心情和他掰扯,如今他滿心滿眼全是那個女人,而兜裏也只帶了一貫錢。

掏了許久,王鐵山見渾身掏不出囫圇個,氣得便要打他。

可這時卻看到那女人的衣衫盡褪,月光順著磚瓦的縫隙照到她白皙的胴體上,顯得渾身更加瑩白。

王鐵山直勾勾盯著那女人,心底淫|色漸起。

月光照見二人瘦窄的後背,獨獨將那女子嗚咽的掙紮隱於夜色。

整座廟宇熱氣與鹹腥混雜,喘息聲高低不止,佛仍舊睥睨不語。

烏雲遮住月亮的紅黃光暈,一道驚雷劈下,下起瓢潑大雨,掩住了廟內的腌臜一夜。

那晚過後,破廟中便出了個瘋女人,無人知曉她的來歷。

王鐵山和李二牛嫌棄她變成了個瘋婆子,都不願意將養她,便商量把她扔在後山,自生自滅。

可村長好心,無意中知道他們二人幹的腌臜事後,便收留了瘋女子。

而這時,阿川已在她的腹中。

阿川一出生便是個癡兒,村長可憐二人,把瘋女人當成親妹子疼,把阿川當做自己親兒子養。

他雖是個傻的,卻過的很幸福。不過好景不長,瘋女人在阿川八歲那年便去世了。

村醫說是受到太嚴重的刺激,身子受不住了,人就垮了。

於是,村長便一個人把阿川撫養長大。

當然也有好心人給村長介紹媳婦,卻都被他一一回絕了。

他覺得有阿川一人便夠了。

可是直到半年前,一切都變了。

阿川本在河邊玩,剛下過雨的石頭上長滿苔蘚。他不慎失足落水,被途徑的李二牛撞見,不知是否良心發現,又或許仍存著對親兒的血脈之情,便下水將他救了起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醒來後的阿川腦中一片清明,這十幾年來的混沌之感一掃而空。

他的癡癥痊愈了。

就在他激動得要去找村長阿爹時,卻聽見阿爹和李二牛爭執的聲音。

“我救了你兒子,起碼得給我這個數吧。”李二牛說。

“李二牛你這賴巴,真不是個東西,阿川可是你親兒。拿親兒要挾我,你還要不要臉?”

村長拍著桌子,聲音急促。

李二牛十分無賴,“誰說這傻子是我兒子了,誰養大的是誰兒唄。”

村長氣得聲音顫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王鐵山幹的那些腌臜事,那女子是你們拐來的吧,真是畜生!”

聽過此番話,阿川耳邊像被驀然敲響了一口鐘,轟鳴不止,氣血上湧差點沒喘上來氣。

僅僅一炷香時間,待他再睜眼時,眸中又盡是混沌。

可在混沌之下,卻是一片清明的狠厲。

他決意要為自己阿娘報仇。

終於,機會來臨。半年後的某天醒來,他的身體裏多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尖銳,像有異物在撕裂他的身體。

它說,它是屍鬼。

它無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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