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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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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佛(6)

一牙月仍舊掛在天邊,只是生出的烏雲漸漸擋住了月光。

聽阿川講完二十年前的故事,裴因和溫堇禾皆是沈默。

風雨穿透遙遙二十年,佛祖仍舊無悲無喜,而廟中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歷經無數喜怒哀樂,依然分不出輸贏。

良久,裴因忽而開口問道:“既然你已經讓屍魂吞吃掉王鐵山,可為何還要下那個詛咒?”

而阿川卻像被抽走了魂魄,變成呆滯的提線木偶,眼神空洞,“不夠,遠遠不夠,把他們千刀萬剮也抵不過他們的罪孽。”

“那一貫錢是王鐵山的買命錢,我要讓他生生世世落在餓鬼道,不得輪回。”

二十年前一貫交子買下一個女人的一生。二十年後,這貫錢卻成了他的斷命財。

阿川跪在佛像前,雙眼盯著即將要燃盡的香,聲音惘然,“不過現在讓你們發現也無所謂了。一切早已來不及,今晚它就要來取我的命。”

話音剛落,燃盡的香灰也落了下來,只剩光禿禿三炷殘香頭。

一切到此為止。

溫堇禾冷哼一聲,她覺得阿川還不如一直當個傻子,“想得美,你死不了。”

說罷便面對廟門口盤腿而坐,掏出羅盤放在地上,雙手交叉翻飛,口中不斷念訣。

“金光速現,覆護吾身!”

語畢,廟內竟無端生出驟風,揚起爐內香灰,嗆得阿川咳嗽不止。

而下一瞬竟有數道黃符從溫堇禾的掌心生出,她張開手掌重重拍在地上,金光自掌心順著地底蔓延,頓時將破廟圍了起來,宛若一口固若金湯的鐘。

屆時廟外狂風乍起,暴雨如註,樹影獵獵而動,從中生出數道黑氣將破廟團團圍住。

尖嘯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愈來愈近,刺得眉心突突直跳。

溫堇禾輕念一聲,“來了。”

彼時金光與黑氣交疊,阿川不知怎的忽而生出氣力,從地上爬起來便想沖出廟外。

溫堇禾見狀一把揪著他的衣領往回一扔,或許阿川只是看著壯實,可實際上卻輕薄地像一張紙。

她回首瞪了阿川一眼,冷聲道,“給我哪涼快哪待著去。”

阿川一個趔趄絆倒在地,止不住哭嚎,“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反正已是將死之人,就讓我死得痛快吧。”

“要死前先想想你的父親吧,你要拋下他不管嗎?”裴因手握青綠色短劍轉身對阿川說,“非要死也得等到收了屍鬼再說,不然倒黴的是一村子無辜的人。”

溫堇禾被吵得煩躁,她輕嘖一聲站起身,雙手結印直拍在阿川頭頂,一個縛身咒便將他渾身包裹起來。

阿川發覺自己無法動彈,便朝溫堇禾大聲叫嚷,聒噪的聲音和屍鬼的尖嘯聲混雜,一時間竟分不清誰才是屍鬼。

“再吵把你嘴也給封上。”溫堇禾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轉過身不再管他。

小黑早已等不及,竄到廟門前磨著爪子,喉中咕嚕聲不斷,背微微拱起,貓毛豎立。

溫堇禾掏出一張黃紙,口中念著落幡咒,將它點燃後拍進自己的百會穴,瞬息間渾身有如金光蔽體。

而後走到門前拍拍小黑的頭,示意它可以走了。可就在即將踏出廟門的那刻,像是想起了什麽,朝裴因招招手,喚他過來。

她同樣將燃起的符紙拍進他的體內,裴因渾身頓覺舒暢。他低頭望著溫堇禾的雙眸,燃起的火光映在她的眼底,瑩瑩潤潤跳動著。

裴因突然覺得這顆看似冷情的琉璃眼背後,藏著一顆熱得發燙的心。

“各尊法旨,不得稽延。”

他聽到溫堇禾喃喃而語,嗡動的雙唇讓他想起了那日浸染在唇間的那抹鮮紅。

“溫姑娘,這是······”他低聲問道,聲如溫玉。

“落幡咒,以防屍鬼近你的身。”溫堇禾淡淡答道,她掀掀眼皮,朝阿川瞥了一眼,“你在這兒看著這傻子,誰也別出破廟半步。”

說罷便撓撓小黑的腦袋,整個人是抑制不住的愉悅,“走,老大帶你去覓食。”

裴因的阻攔聲噎在了喉嚨,看著溫堇禾纖細的背影在金光與黑氣中若隱若現,直至徹底消失。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並幫不上什麽忙,唯一能做的只有聽從溫堇禾的話。

於是他回頭看向阿川,緩步走到他身邊,握緊了那把青綠色短劍。

這短劍並未出鞘,卻仍能看出周身散發著幽幽的光。

與此同時,只聽得廟外幾聲貓叫,屍鬼尖嘯聲漸遠,黑氣散盡。

透過溫潤流轉的金光,裴因看見一只通體發黑,頸間一團蓬松鬣毛的猛獸匍匐在地。

這猛獸足足有一間破廟般大,爪牙鋒利,透綠的瞳孔驟然縮成一條線,碩大的鼻孔裏呼哧呼哧喘著熱氣。

而在這猛獸之上,竟好好的坐著溫堇禾。

活了十幾年,裴因這才親眼見到食屍獸本來的面目。

廟外驟雨傾盆,豆大的雨點雜亂地打在地上根本看不清人影。

溫堇禾騎在食屍獸上,雙手結印,數道符咒自她身後破布包中飛出,將屍鬼團團圍住。

那屍鬼比食屍獸還要大,身無具形,只是團團黑氣飄在空中,與暴雨融為一體。

裴因突然明白方才溫堇禾為何要掐訣封住自己的百會穴了。

這屍鬼簡直無孔不入,稍不留意便會被它吸食掉魂魄,簡直毫無招架之力。

金光緊緊追著屍鬼,食屍獸縱然躍起想要吞吃掉它,卻始終尋不得屍鬼的蹤跡,總是被無處不在的黑氣耍得團團轉。

團團黑霧在樹影之上凝成一具人形,周身縈繞的陰氣像極了熊熊燃燒的火焰,而眼窩處跳動的鬼火卻在嘲弄溫堇禾的自不量力。

大雨模糊了溫堇禾的雙眼,她暗罵一聲,拇指在指尖一掐,一道避雨訣便覆在了她的身上,眼前瞬間清明。

而站在廟內滿面焦色的裴因隱約瞥見不遠處草叢中有異物在動,他細看去,盡管大雨瓢潑卻仍能看到草叢之中影影綽綽蹲著個黑影。

而那黑影竟是那晚行蹤鬼祟的女子。

裴因心道不好,壓根來不及喊她,就已被屍鬼發現了蹤跡。

黑霧遮天閉月,見到躲在草叢裏的人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聲。自數團黑氣中抽離出一縷屍魂,直直逼向那女子。

眼見不妙,裴因忙足尖輕點,一個瞬移便擋住那女子身前,抽出短劍直接捅向那團黑霧。

一切發生的太快,青綠色短劍幽光乍現,而腰間的玉佩霎時抵住屍魂的侵襲,堪堪掠過的些許鬼氣割破了他的手掌,滲出血珠來。

屍魂消散,屍鬼頓時氣急敗壞,一個尖嘯差點將破廟搖搖欲墜的屋頂掀開。

裴因怕屍鬼再次襲擊,便自丹田凝力,將女子一掌推進破廟,而自己完全暴露在屍鬼眼下。

而這時食屍獸縱身一躍趴在他身邊,騎在小黑身上的溫堇禾朝他大喊一聲上來,向他伸出手。

裴因不敢耽誤一刻,兩掌相接,大雨稀釋了他掌心的鮮血,變成淡淡的血水,融在溫堇禾的掌紋中。

溫堇禾眼前霎時閃過黑雲壓城,妖鬼橫行,整座城頃刻間崩塌,面目全非。

她看到一個衣著繁麗的貴婦人將一塊珩玉掛在少年腰間,又看到約莫八九歲的孩童對著紅色的宮墻哇哇大哭。

那孩童的眉眼像極了裴因。

一個不留神,二人被屍鬼打翻在地,堪堪滾落幾圈,身上裹滿了泥漿,臉上也臟兮兮一片。

溫堇禾氣得發抖,眼看屍鬼逼近,已來不及起身便在空中畫符。

掌印抵住了屍鬼襲來的黑氣,符咒閃著金光將他們包裹起來,遮蔽住僅有兩人容身的一小片方寸之地。

而這防禦咒也僅僅只能撐半炷香的時間。

溫堇禾站起身,氣得直罵裴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拿起他的手翻開,果不其然掌心處鮮血淋漓,雖已被雨水沖刷得血氣模糊,卻還是能看到那道傷痕處翻開的皮肉。

方才看到的少年果真是他的幼年。

溫堇禾自出生就與常人不同,若是指尖觸碰到旁人的血,就能看到那人的過去或未來。

她神色覆雜地看向裴因,忽而想到方才他拿著短劍捅向屍魂,自己卻毫發無傷,便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劍。

而那劍身泛著幽暗的綠光,只是普通短劍模樣。

可再仔細看去,卻發覺劍身之上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氣息。

這分明是師父的一縷精魄。

溫堇禾張了張口,卻不知問些什麽。

二此時符咒之外的屍鬼一下又一下撞擊著,織起的金光罩已然被撞開了數道裂縫。

臨時掐訣的防禦咒已抵擋不了多少時間。

溫堇禾見狀把劍丟給裴因,冷聲道,“握好你的劍。”

而後指尖在嘴邊蜷起,一聲清脆的口哨音逸出。還在屍鬼身後撕咬它的小黑聽到聲音,趕忙穿過金光罩趴在溫堇禾腳邊,二人爬上了小黑的背。

幾圈周旋過後,溫堇禾已然疲憊,她揪著小黑脊背上的毛,轉頭對身後的裴因說。

“屍鬼一共有三魂,但只可分離出兩縷屍魂,最後一魂便是它自己。眼下一縷屍魂被小黑吃了,另一縷被你殺了,剩下最後一個,只需找到它的命門便可一招制敵。”

暴雨仍未停歇,地上的溝壑處快要積成汩汩的一條小河。

小黑一躍到屍鬼的身後,仍舊找不到它的命門。

“命門就在它的眼睛,只要分辨出眼睛在哪,你用那把劍插進去,控制住它,小黑就能吃掉它了。”溫堇禾接著說。

裴因看著眼前一團黑,分不清首尾的屍鬼,眉頭漸漸蹙了起來。

“這該如何分辨它的命門?”

溫堇禾聽後輕笑一聲,仿若一切皆在她掌控之下。

“最脆弱的是眼睛,攻擊力最強的自然也是眼睛。”她將一張符咒貼到屍鬼身上,稍稍延緩它的攻擊,而後說,“我去當誘餌,你看仔細了,哪裏最先攻擊我,哪裏就是它的眼睛。”

沒等裴因答應,便一個躍身跳到屍鬼眼前。

雷聲轟鳴,雨仍舊很大,溫堇禾幽幽地站在雨中。雨滴打在她的身上濺起水花,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白暈。

想來那便是避雨訣。

屍鬼見溫堇禾站著不動,便尖嘯著直沖向她。

裴因凝神定睛看去,恍惚間一團黑氣直沖向溫堇禾。他令小黑躍向高處,自高處向下看去,那團黑霧中藏著的骷髏頭清晰可見。

而在黑氣之中卻隱隱看出一個凹槽,裏面像是盛著腐水。

裴因心念一動,他一蹬小黑,縱身一躍,將短劍狠狠插入凹槽。

剎那間,一道黑水濺到他的臉上,長睫顫動,掛在上面的幾滴黑水緩緩滴落下來。

那黑水還散著濃烈的腐臭。

屍鬼僵住了。

溫堇禾睜開眼,二人目光相接。

青綠色短劍的幽光折射在她的眸中,綠瑩瑩的,倒像是小黑的眼睛。

小黑張開嘴將屍鬼吃了進去,舔了舔嘴角,打了個嗝。

狂風驟歇,暴雨初霽,烏雲盡散,天際亮起一絲白邊,朝陽一躍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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