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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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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江挽纓機械地側頭打量起晏照,像是從來沒見過他似的。本想問個究竟,卻在看清晏照全身時,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面前的晏照一身女裝臟亂又破碎,衣衫上還沾著已經發幹的泥塊,發髻整個散開,像個女鬼。

最重要的是,淩亂的頭發上到處沾著雜草,活脫脫就是個雞窩。

“哈哈哈哈哈!”江挽纓笑彎了腰。

哪有頂著雞窩頭的皇帝?

晏照不明就裏,“你笑什麽?”

“哈哈哈哈哈!”江挽纓笑的直打顫,“你看...看看你的衣服,頭發都能...哈哈哈......”

晏照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不算正街,他蹙了蹙眉,“你以為你就幹凈?我昨日好歹還洗了臉,你連臉都是臟的,跟個花貓似的還好意思笑我。”

江挽纓的笑聲戛然而止,餘光裏自己胳膊的兩條袖子都沒了,再看衣衫雖比晏照好些沒破,但衣擺上全是嘔吐物,江挽纓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果然也是一頭的雜草。

“咳咳...”她掩飾自己的尷尬,清了清嗓音,伸手制止,“得!那什麽,大哥不笑二哥。不是要捉魚嗎?走吧,我同你一起。”

說完還不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晏照嗯了一聲,正準備擡步走,兩人同時擡頭,視線撞了個正著。晏照楞了,江挽纓也楞了,兩人狼狽的樣子盡數落入對方的眼中。

“噗...”

不知是誰沒忍住,“哈哈哈哈哈!”

大笑聲同時響起,驚得樹上的鳥兒盡數飛走。

說好的大哥不笑二哥呢?

林子裏,晏照拿著一根尖棍在小溪裏插魚。江挽纓上前看了看,溪水漲了不少,從上方往下看,溪水清澈見底,確實能看到不少小魚在游動。

她跑去旁邊尋了個樹杈,掰斷兩邊的枝椏,露出棍尖,用來插魚剛好。她走到溪邊,看準時機插下去,撲了個空。小魚靈動眨眼間就溜走了,反而濺的江挽纓一身水。

她只好再找個合適的位置叉魚。晏照倒是耐心十足,等著魚兒卡進那邊的三角縫隙裏,抓起來就容易的多了。江挽纓見他動作,默然片刻,突然道。

“晏照,你是皇帝嗎?”

晏照乍然聽到這句,有些楞住,恰巧一條魚剛好游進縫隙裏,晏照眼疾手快魚叉插進魚腹,小魚不會呼痛,在水裏不停掙紮扭動,溢出的血液在流動的溪水中氤氳開去。

晏照盯著那條魚出神,直到它不再動彈,才提起魚叉把魚取下來丟在一旁空地上後,悠悠的回了一個字:“嗯。”

江挽纓一連幾下都撲了個空,一條魚都沒抓住。

晏照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你不怕我?”

江挽纓面不改色,“我為什麽要怕你?”

“旁人見了我是要磕頭的。”

“哦。”

這是幾個意思,點她嗎?開玩笑,她受的可是現代思想,提倡人人平等的,她江挽纓的膝蓋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要她給晏照下跪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江挽纓拿著魚叉悄咪咪走到一側,小心的擡起,看準目標,用力往下一插!

晏照自嘲道,“我這個皇帝,其實也就是個掛名......”

“唉!”又沒插到,江挽纓嘆息,看著簡單還挺難的。

晏照的魚叉上又上來一條魚,但他本人還在那自言自語,“皇帝當成我這樣的......”

江挽纓把魚叉一扔,氣急敗壞的走過去,“你在自怨自艾個什麽勁啊!快叉魚啊!”

溪水潺潺,晏照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江挽纓似沒看到,握著晏照手中的魚叉,盯緊溪裏的魚,目露兇光,怪準狠的一擊!

“啊哈!”命中目標,江挽纓開心的笑了,“終於抓到了,你這個位置真好。”

晏照怔怔的看著因抓到魚而一臉興奮的江挽纓,忽地就笑了,“平日裏他們見了我,要麽畢恭畢敬,要麽避之不及。”

他緩緩搖了搖頭,也就江挽纓明知他是誰,還能不把他當回事,饒是這樣他竟然還覺得欣慰。

江挽纓正利落的把魚從叉子上取下來,又拾起之前的兩條,蹲在一旁清理魚鰓。聞言頭也沒擡,“你在矯情個什麽勁兒啊,名正言順的皇帝可不是什麽人都能當的,你命已經很好了好吧!”

“再說......”她清理完魚鰓,回頭伸手看向晏照,“欸,把你的袖刀給我,我處理下內臟。”又繼續,“這世道,有多少人還吃不飽飯呢!”

晨起的第一縷光透過層層葉片,打在溪流上,波光粼粼的一片,粼粼波光映在江挽纓的臉上,在她臉上圈起一圈柔光,柔光下是江挽纓水波瀲灩的眸,高挺小巧的鼻,還有一開一合櫻桃紅似的唇。

晏照一時竟看呆了,他以前只覺江挽纓作為男生而言五官實在過於秀氣,而今細看,不知是不是被這水光之色迷了眼,他竟然覺得江挽纓很美,似女子一般的嬌俏柔美。

江挽纓看著杵著魚叉楞神半天都沒回應的晏照十分無語,好歹是個皇帝,心理承受能力怎麽這麽差,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受不了了?

她不耐煩的抖抖手,“你發什麽呆呢,不快點處理,等會烤出來不好吃了!”

晏照這才回神,“什麽?”

“我說,把你的袖刀拿出來剖一下魚!”

“你要用我的刀剖魚?”晏照一臉不可思議,聲音提高八度,“我的刀怎麽能用來剖魚?!”

“為何不能?”

“刀就是刀,有刀不用,要刀何用?”

晏照眼神暗了下來,“這是我父皇留給我的。”

江挽纓默了默,沒再說話,只是走到一旁撿起被自己扔掉的木棍魚叉,握緊兩端放在膝蓋處,微一用力,木棍斷成兩截。

江挽纓麻利的把木棍戳進魚身,又將魚身洗凈,另外兩條也如法炮制。

準備妥當後,提著魚走了。

走出兩步,似想起什麽又退了兩步,淡聲,“我怎麽記得,你用短刀割斷了馬車繩?”

“那能一樣嗎?那是生死攸關!”

“不吃餓死,也是生死攸關。”

“繩索怎能和魚相比?”

“餓死和被殺,都是死,本質上並無不同。”

她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繩索必要時能殺人,而魚……這時候能救人。”

隨後她提著魚出了林子。

林下日光碎裂,江挽纓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光影裏,忽明忽暗。

晏照眼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林子的盡頭,心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繼而又轉化成難以名狀的悸動。

耳邊流水如箏,響在耳畔輕輕撥動著他的心弦。原先他只覺得自己對江挽纓的動心來的莫名,是以時常也會懷疑,這所謂的動心,會不會是眼下因著種種被逼進死胡同一樣的遭遇,而江挽纓恰巧陪在自己身邊,從而產生的依賴之情。

又或是因為那些時不時看似不經意的言語都是自己心中所願所想而一直渴望實現的認同感?

晏照在這波雲詭譎的皇宮成長至今,從不敢與他人過多言語,宮內甚至整個朝堂幾乎都是王自明的人,他從不敢冒險。

至於執劍,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的情分,可執劍性子過於守舊,尊卑有別是刻進骨子裏的,不管晏照說什麽,做什麽,執劍從來不問為什麽。

作為心腹和禦前侍衛執劍無可挑剔,卻不是晏照心中想要的兄弟之情。

遇到江挽纓是意料之外。

也正是這個意料之外,在不知他身份為何時,對他掏與真心,待與真誠,那些踏月而談的家國夢想與晏照心中大願完全一致。

又在知曉自己身份的同時,既沒有阿諛奉承也沒有恭敬有加,反而仍似往日,不曾拘泥,普通待他。

晏照是感動的,也是害怕的。

感動於蒼天待他還算不薄,此生得遇知己。

又恐懼自己情難自拔恐將知己嚇跑。

袖中的短刀,隔著裏衣都能感覺到冰涼的寒意,晏照拿出短刀。

短刀漢白玉所制,刀面如鏡,泛著寒光。刀柄兩面雕龍刻鳳,龍頭的位置刻著晏照的名字。

晏照摩挲著他的名字,想起父親贈他刀時慈愛的面容,一時有些難受。

刀面上映出晏照一張清俊的臉,江挽纓那句“刀就是刀,有刀不用,要刀何用”還言猶在耳,晏照低眉,眸色隱在一片光影中看不清,面上隱隱帶著笑。

晏照想,還得是她,不愧是她啊!

父親死後,晏照就一直帶著這把刀,他從不舍得用,一直貼身放著,好像父親還在身邊一樣。直到昨日那樣危急的情況,他才第一次用了這把刀。

他原本是愧疚的,但這愧疚之情在江挽纓那句話之後突然就消散了個幹凈。倘若父親知道,他所贈的刀救了他兒子的命,也一定是開心又欣慰的。

晏照眼前仿佛又江挽纓的背影,他臉上不自覺泛起溫柔的笑,緣分這東西,當真是玄之又玄。

自他及冠後,王自明不知往他的後宮塞了多少人,偶爾為了應付也會去後宮轉上一圈,時至今日,他連那些美人的臉都想不起來,更遑論名字了。

只有江挽纓莫名其妙的出現,橫沖直撞的闖進他的生命,打破了他從不曾開過的心門。

時也、命也。

這大抵就是命吧。

江挽纓出了林子,就著還未燃盡的柴火上扔了些幹柴,火勢瞬間大了起來。她把魚插在地上,又去地上尋樹枝添柴,然後坐在一邊等魚烤熟。

天已大亮,江挽纓昨個顛簸一天,晚上又沒睡,眼下開始犯困,眼皮一直打架,她沒熬住枕著胳膊倒在一側睡著了。

晏照裝了水回來,就看見江挽纓睡的正香,魚一面烤糊了,另一面還是生的。他把魚翻了個面繼續烤,又用竹筒放在火堆上煮水。

江挽纓睡的並不安穩,許是地面咯的慌,江挽纓沒睡多久又醒了。掀開眼皮晏照正不停地給魚翻面,魚肉的香味鉆進鼻腔,勾的肚子咕咕直響。

“烤好了麽?”江挽纓坐起來,一邊問一邊伸著脖子看。

“好了。”晏照剝開一片魚肉遞到江挽纓嘴邊,“你嘗嘗。”

江挽纓順勢咬了一口,雖然沒有調味料,不過魚肉鮮甜,沒有土腥味,口感竟意外的不錯。

“好吃耶!”江挽纓接過晏照手中的棍子,迫不及待地拿手就去剝魚肉,被燙的一個激靈。

晏照被她逗笑,想了下從袖中拿出短刀,抽了刀鞘遞給江挽纓,“噥,用這個吧,片魚快還不燙手。”

江挽纓看清刀時頓時一滯,是片刻前才說是至親遺物不能剖魚的刀。江挽纓用被燙的手摸了摸耳朵,低頭啃了起來,扭頭,“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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