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她一向覺得,真的霸總——如果非要把這種網絡小說的梗、memo、whatever you like to call it——納入真實生活,那麽像祁越那種能力強大、以照顧他人為樂、專善溺愛包辦、對外作風豪橫對內包容溫柔的才叫霸總,霸總不是一種語氣不是幾個詞匯,是一種行為模式,而且真正的霸總,應該不讓人覺得惡心。朕為你打下的江山盡由你馳騁,做了無需炫耀,應該和親愛的人一起去探索甚至享受。而張嘴就要炫耀、非要包含著與紅顏禍水一致的邏輯,這是一種兒童的心態,她不喜歡,太不喜歡了。

祁越不是這種人,幸好不是。而眼前這個是。她看到這話的時候只能慶幸自己虧得沒喝水,不然差點嗆死——啊什麽叫“你不準”?和儲油庫炸了一樣那麽油,她自覺也沒有遠離酒桌招待應酬場合,這話也是很久沒聽到了。偌大世界,很少有誰能對誰無所依憑地說出什麽“準或不準”,歐洲的封建領主們死了,東方的大名和地主也死了,說得出來的都得是足夠親密的人們之間的玩笑話,不然就是惡臭。她並不主張像現在一些小朋友那樣近乎於畏懼的心態理解何為“邊界感”,但不是過度玩笑就是過度回避等於一種人情世故上的能力不健全,好像怎麽樣找不到恰當的相處之道似的。

當然,她承認,人需要時間才能逐步長出游刃有餘、成熟得體,總有人從小就沒有被家裏訓練得知道何為得體——指不定那些自己就不夠健全的父母心目中的“得體”都是委曲求全、自我壓抑、不得不爆發的時候就變成暴躁尖刻、有便宜就占?——這有點出身論的味道,她並不喜歡。她也接觸過一些小朋友,接觸久了發現,也許和家庭也不算太有關,因為有的父母等於是不知道如何教育子女的,至多讓他們做個好人罷了。至於行事與作風,不知道怎麽教,自己也不會老實巴交之外的東西,更不掌握“先進生產力”,在子女被互聯網侵蝕腦子的時候還不知道網絡具體是什麽,等到子女被侵蝕得差不多,就輪到他們當網癮中老年了。

她不喜歡在網絡上學了點“三腳貓功夫”就到現實中四處表現的人,那有一種把某抖當作正規新聞來源的深刻的愚昧感。所謂“你不準”,早期很瓊瑤,後來很臺偶,現在——各種偶像劇裏都有,本質上是幼兒脾氣。其實哪個情人心裏沒點這些?祁越也有許多不希望她做的事,但祁越不但絕不這樣說,就是有這樣的想法,也一定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溝通,她甚至想過萬一有些什麽萬不得已的時候、祁越會怎麽阻止自己?

雖然想想很浪漫又很害怕,但她清楚,祁越要麽拉住自己,要麽和自己一道。

美好都是先建立在愛的基礎上的,愛又先建立在對對方獨立人格的完全尊重。哪怕對方不獨立、不健全、就非要依附於你,那是對方的問題,你不尊重人,就成了你的問題。而沒有邊界感的一句“不準”,如果全然沒有愛作為基礎,那就是徹底地不尊重人。

只不過,這小T未必不尊重自己——她想,因為實在看不下去已經把微信關閉了——只是最終給人的感覺沒有區別,也虧得是她,還能給對方辯解。她自己不是沒經驗,雙方面的經驗都有,所以在一邊覺得如喝了一口溫熱齁喉的油般惡心,一邊去理解,小T如此扭曲的表現無非是暗戀他人、不敢說得直白害怕被發現、又不能不說不想被憋死,搞得最後既不明正言順、也不得法、只好用霸總語氣掩飾心虛:可怕的強制愛底下,都是心虛,不管是對這件事,還是對整個人生,甚或在意識深處對自己。

可她喜歡自己什麽——這個問題好像也沒法再想了,不然問題會繞回祁越的身上,這該死的家夥!——而自己要怎麽辦?裝不知道?放任這孩子自我沈溺?還是挑明了直接掐滅?

不,這裏的問題是,自己沒法完全確定對方到底是怎麽想的,眼下一切都是猜測,再有道理,也不排除看走眼——祁越不就看走眼了?——務必證實或者證偽。

原先她最好的軍師始終是祁越,現在不是了,總不能一開始就去問祁越,又急,對這種事最了解的應該是戀愛經驗最豐富的人——

她撥通電話然後惹來一圈大笑之後,也笑了笑自己,早知道問李玉霏,幹嘛打電話給丁玉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震耳欲聾,她感嘆自己幸好是下樓來打的電話,拿遠一點也不會被人聽了去。

雖然笑得震耳欲聾,丁玉蓮確實也有如此取笑她的資本,因為她以前挖苦過丁有太多追求者的苦惱,笑人家何以有這麽大魅力,“我是楞看不出來!”現在好了。

“哎呀別笑了出出主意啊!”

“主意——哈哈哈哈哈哈——主意嘛,反正你不想裁了她是不是?”

“當然不到那個地步!”

“那你想確定,可以多試她幾次唄,不然就擺著,不溫不火就那麽晾著,說不定晾一晾——人家不打自招呢?”

倒是個主意。

“不過,章澈,我勸你啊,為你好,你要告訴祁越。”

“告訴她?投訴她人販子工作做的不到位嗎?”

“可以這麽說但是,我是正經的,建議你,想好了,告訴祁越。你聽我說,”丁玉蓮少見地認真起來,“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告訴她就是一種信任。避免任何潛在的猜疑,我也相信祁越不是隨便猜疑的人,但是你正式地、正經地告訴她,她也會認真對待,這樣對你們都好。”

她倒是想不到丁玉蓮個動不動說出醉話的嘴,還能生產這麽正經的勸誡。

“當然正式完了你要怎麽挖苦她我就不管啦,哈哈哈哈哈哈!”

說起來是都對都沒錯,然而忙到接近下班,她一沒空去思索怎麽試探、二沒空去思索怎麽告訴祁越。“道德上”,她當然可以“居高臨下”地“指責”祁越看人走眼,以軟化整個對話的嚴肅性,祁越一定會懂得她是什麽意思,繼而配合她支持她、甚至繼續做好軍師,甚至不生嫉妒心——哦不,這就不好玩了。

但她沒空想,整體思考時間低於兩分鐘。不止因為工作忙,更因為新的奇怪情況。

她喜歡自己手下的這位聰明姑娘,因為雖然才畢業一年、這孩子已然頗為老練,說話得體,辦事不能三思至少能兩思,發現異常還知道及時告訴她。這麽好的苗子若以不恰當的比喻,自己若是牧羊人她堪比牧羊犬,有這孩子自己現在至少可以放小半個心,假以時日,說不定整顆心都可以放下。

甚或十年之後,自己成了沒有放棄事業的薛瀾,這孩子就會成為今日的自己。

這天,有被投的公司派人來送應付公家檢查的材料。厚厚一堆宣傳冊,還有一些說明解釋類的文件,拿進來她一看,不可謂不用心了,“這麽多?”

“還有別的呢。”聰明姑娘說。她擡頭,竟然看見小朋友臉上面有難色。

“哪兒呢?”

聰明姑娘從手下換出一個口袋,打開,她伸頭一看,白沙和天下,黃鶴樓1916,以前她送禮的時候,除了這倆還送鉆石芙蓉王。

不過一樣三條,也不便宜。

正擡頭,又一看藏藍色袋子勒在姑娘手上的狀態,立刻把袋子接過放在辦公桌上,不管那麽多,六條煙掏出來,下面還有一瓶高檔白酒——哪一款?大家都認識的哪一款,出廠價抵這一條煙,實際在這種城市買就不知道是不是和三條煙一樣了。

這一堆,一萬五六。

聰明姑娘說剛才自己接到電話的時候先聽到的確是找自己送材料就去拿、到了看到對方接過材料帶來,才知道還有東西給VP,“我聽是給羅總的,就覺得沒啥,前臺也不在,我就一邊點材料一邊讓他放下,點完了他已經走了,結果我打開一看,是這些東西。”

這倒是機靈,她想。

“我想著,以前羅總好像和他們沒什麽交集,想起之前我統計的表,也沒見到羅總以前或者現在投資過他們。這有點不太對。”

那可太不對了。

“我覺得這也不能讓我就這樣拿回辦公室來,所以從樓下薅了個大的上次送參展商的無紡布袋子又套了一圈拿上來。”

她看著兩層口袋,再看看這孩子,想慶幸地笑笑,又覺得事態不明有點笑不出來;不笑吧,又覺得沒有表揚到這孩子的聰明老練。且不說立時能發現異常,還能迅速想起有關的信息,還知道掩人耳目趕緊給自己看,這種聰明機警未來大有可為。也是幸好,今天下午辦公室就她倆,其他屋裏幾乎也沒幾個人在。但是,現在好了,這東西到了她手上,麻煩也就到了她手上。

她看見煙還不覺得,看見酒,就有一種很糟糕的預感。可能聽過的因為酒出問題的人太多了,這幾乎成為一種標志。本來收禮送禮就是個不黑但也不白的事情,現在公司的狀態、發展的方向,羅毅收這個禮就更加不當。這是建立在羅毅真的收的狀態,那麽萬一不收,只是這家公司出於某種目的非要送來,自己和聰明姑娘不就成了這家公司的幫兇?甚或反過來,羅毅出於某種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目的——她覺得不排除這種可能,但又找不到任何證據——做局她,也可以打這種配合啊。

此時羅毅到底為啥收已經不重要,可以等待後續破案。這東西是要馬上處理掉,既不能留在這裏,也不能讓兩人的經手暴露。如果羅毅真要收這個東西,拿到了自然不會聲張。如果不收,拿到了自然會問對方公司,如果全不知道——不能讓他全不知道,全不知道一定成為懸案,懸案就早晚出問題。

念及如此,她讓聰明姑娘再去看一眼羅毅在不在,一邊自己看了看那家公司的地址,在那周圍選了個地方,又拿了個紙箱,然後和聰明姑娘一道打車到那邊的咖啡店,以那家公司的地址下單順豐,封好東西直接跑腿送回公司,前臺簽收。

這個做法整體沒錯,但還是怕有做戲沒全套結果露馬腳的地方,是聰明姑娘忽然想起來說,能這麽送東西,送貨的人心眼也夠大的,所以排除做局的可能性的話,反過來也會做出很低智力的行為,那就扮演低智力。

然後,就到咖啡店要了一張白紙一支鉛筆,用幾乎小學生字跡,寫下是給誰的,叮囑順豐小哥,讓前臺簽收,說是給羅總的東西。

然後兩人假裝從外面回來,路過前臺那一堆包裹的時候假裝找自己的,果然看見這個,章澈才叮囑前臺立刻給羅總送辦公室去,算是閉環。

到下班,羅毅回來,也沒見有什麽動靜。她還加了一會兒班,等到七點多祁越來接她,也毫無風吹草動。麻煩是過去了,但那六條煙一瓶酒的畫面還在她眼前和腦海,她不斷想著這裏面的問題,心裏的警惕逐級升高,以至於祁越問她怎麽了的時候,她一時竟然不知從何說起。

我可是有太多的麻煩事了。

祁越是了解一些這方面的事,或者不如說許多方面她都大大小小地了解一些,像一心想扮演金城武版本的諸葛亮,帥得一塌糊塗,說“略懂”都帶著極端的儒雅與極端的驕傲。她聽完章澈的敘述,又問了羅毅的來歷,若說有問題嘛也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不少,但這家夥是否真的做局套利,沒有證據就判斷,秦檜也是有可能被冤枉的,欲加之罪往誰身上套不是套?疑罪從無,單說收禮也是可大可小的事,“你就——知道,看著,多觀察,但是不要說。”

章澈說好啊,然後就開始掐她,說小T的事情。她聽了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這個認錯的覺悟必定要有,多大事呢再說。不是大是大非,她都可以讓著章澈,她從退讓之中得到極大的滿足。

工作裏得不到她的包容的人要說了,他奶奶的原來你都在這裏把包容花完了。

“你反正就先——觀察嘛!也不好一下子直接說穿,那多難過啊!”

“觀察!觀察!”咣咣兩拳,“你倒是考慮她難不難過了,我呢?你好家夥——”

她笑著躲,在駕駛座扭來扭去,方向盤倒是牢牢控制。

“好啦好啦,呀——我要叫啦!”

“你叫?我還沒鬧呢!你叫啥你叫,你屬狗的——”

章澈一說,她立刻就學法鬥說話似的嗷嗷嗷,虧得車窗關著,不然交警同志都要警告狗不能開車。

“反正隨你,都隨你,想怎麽處置怎麽處置,我都聽你的。”她說。

“你就拿這些話來搪塞我。”

“噫?那我還拿好吃的搪塞你咧,晚上吃豬耳朵。”

“豬耳朵——”說著就輕輕捏一下她耳朵。

“嗯嗯,狗耳朵也行。”

章澈可能鬧得開心,又始終覺得為難,又不好意思一直架著她想,是故之後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再提這茬,但是一直抓住大事小事嗔她。她一向享受作精,輕輕打一巴掌當心理愛撫的,加上因為有自己認識的人公然覬覦自己女友的前提在,更覺心中有火,所以有取有求,而章澈嘴上嗔怪、行動上倒是予取予求,最後這一晚過得反而繾綣非常。

以至於她醒來時幾乎忘記有多少次,根本不想起床。最近看報道說稍稍賴床有益健康,她於是醒了都躺會,多看看章澈,哪怕只是靠在章澈身邊就這麽躺著,也覺得美好和滿足。

我所求,不過是和你一直在一張床上睡到老死。

周末,本來從辦公室都不回的忙碌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天休息,她還是被臨時叫回去參加培訓——說她是優秀青年幹部當然不是美其名曰,但是又要工作又要學習,馬兒只能用休息時間練跑,那也不是“吃草”!——而且通知發來,除了大概知道在哪裏、是幾點、大概是啥主題,別的一無所知,茫茫然就是個去,心想反正不是我安排,總該可以不帶腦子就當放松吧?反正不大可能講得出我完全不懂的東西,看這個主題……

到了一看,離譜開門離譜到家,離譜今天到我家,現場除了兩張簽到表事先打印好、加上還發了個通知,其餘無物不是臨時準備。座牌與教具倒有,然而都是人家培訓機構自帶的。機構老師的電腦調試鏈接效果了嗎?沒有。為什麽沒有提前調試?那位大哥並不回答,因為還有一大堆人在問他,哪個會議室,怎麽走。

她算知道上司叫她來幹嘛了,也不完全是青年幹部。

然而無授意她也不想主動摻和,於是先打電話把IT叫來調試設備,和授課老師打了個招呼寒暄一下,然後就先下去拿咖啡——正好有給上司買的一杯,咖啡拿到人的消息也來了,問她在哪兒,她說在拿咖啡,“那樓上見。”

結果一到會場就撞見上司在罵那個大哥,問他某某在哪裏,大哥竟然毫不知情,錯愕間上司立刻轉頭對她說,“打電話,問他在哪兒,怎麽還不到。”

她只好打,倒也不用在乎大哥臉上墻粉似的白色。

未幾催命完,快要到開場時間,人還不齊,上司又問那位大哥,拉群了嗎?催到場了嗎?為什麽不?你準備開場介紹了嗎?也沒有,為什麽不?

這還算好的,她想,如果是我作為上司,問下屬“為什麽”,基本上等於挖坑等著下屬跳進來好罵了。

未幾,總算開場了,上司回去幹活。未幾,工作人員席坐著的那位大哥就出去了。她倒是不在乎他出不出去,看見當沒看見的一個人,虧得那位也是不怎麽與人打交道的貨,不然這冷漠還演繹不下去。

然而上司的微信一分鐘之後就冒出來,問她大哥還在不在,她如實說,“沒回去?”

“我現在過來。”

等到上司出現的時候,她看著那副娃娃臉上,緊致的皮膚大概因為怒氣升騰而繃得更緊。

唉,想想有些人不上臺面原來是生來的,就是真的給他放上去,他也呆不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