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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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祁越不是那種特別純的體制內人士,一則基於教育背景,一則基於性格,她從來不是那種“以領導為唯一正確”的人,她可以配合,可以執行,但並不會認為這就是對的,對與不對,在於真理,領導意志不是真理,誰的意志都不是真理。

這既讓有些人領導賞識她、也讓這些人覺得她不好管。而追溯這不好管的核心,大概就是基於不一定打心眼兒裏服從和認可所帶來的無法操弄。她理解,但是她別有一番帝王術的認知:禦下不能靠操縱意志,那種做法,先要自己當神。肉身成神可不好辦,因為神不是肉身,你要成了,你就要面臨隨時崩塌的風險。還不如以利,以生死,以胡蘿蔔加大棒——美帝文化也就這點長盛不衰,與我國古人可以一比。

作為這個關系裏的“下”,她也從不認為自己需要去認可或者崇拜上級,她覺得那是看不到整個洪荒宇宙的人才會誕生的狹隘觀點。雖然不能怪這些純純純血體制內人士(從來沒有接觸過體制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但她看不起他們的見解與論述,只不過覺得置身棋局(就別學互聯網說什麽躬身入局了,好像多紓尊降貴似的)該玩得玩,得這一份收入,就要負這一份責任,做這一份事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這是不是儒家不重要,這是她覺得應該有的準則。

所以,所謂“領導交辦”,她一定理解為工作職責,做好是本分。這可能是責任心重,然而並無壞處——也有,偶爾有的就是嫌棄別人太不負責任。

你可以厭憎這個事,你要是夠偉大你甚至可以當自己是奧本海默,但你要把事情給我做了,完成任務。這種思維可謂軍事化。如果不那麽軍事化,那至少能不能把事情正常完成,無功無過平平靜靜?對工作完全可以絕情,但這裏面有義。就算絕情絕義,也要對得起我給你的報酬。

而這一天,課程上的不錯,玩得也算開心,內容不算豐沛——她還覺得有點小白,而自己完全不是小白——只有一點,半路她接手整體安排是意料之中,那位大哥真的可以去了又被上司趕回來、趕回來又不好好做事,她還是很佩服的。就是說,這樣的人的心理是怎麽協調的?怎麽想的?怎麽說服自己這是對的?怎麽不感到羞恥和焦慮的?

擱以前她是真不明白,現在明白了,還是要問,也還是熱血湧動。

下了課,困還是困,老早就回去休息。繼續和章澈享受周末,第二天享受給章澈做飯的快樂。周日上午她正在廚房裏貓著腰嘗試顛勺翻蛋卷,章澈就拿著手機走進來,“出分了!”

“出分了?”想起來是高考出分,“擔心誰家孩子啊。”

章澈說有幾個朋友家的,“看這個分數線劃得,今年考得不好不壞吧。”

她笑,還是用筷子翻得蛋卷,翻好了往盤子裏一倒,“您還懂這個了。”

挨一記掐,“我這不是經常被問應該選什麽專業嘛,年年都看著。”

她端著盤子,章澈端著咖啡,兩人回到餐桌坐下,“說到這個,我也問問許夢雅。”

“哦?”

“她妹妹。”

“哦那個刁蠻的妹妹。”

“嗯,早點考完早點出省,走得越遠越好,趁早出去挨打。”

章澈笑道,“刁蠻到這種程度?”

“是啊,你也知道之前那些事,其實這孩子很聰明,就是性格養壞了,而且拒不糾正,有點壓力還要變本加厲,這種最好是交給社會去打,狠狠地打。大學這種安全的小社會,再合適不過了。”

“那也得看考到哪兒。”

“看分數,然後看報啥專業,反正我和許夢雅意見一致,我們支持走得越遠越好,遠離家庭影響,最好找不到家裏人,然後研究生出國,主打一個字,滾!”

說著許夢雅的消息就發回來,考的是真不錯,好的211隨便挑,985倒是有點看運氣,本來她還想和許夢雅討論專業,許夢雅說算了,也不知道媽媽和妹妹吵了什麽架,現在正要和老裴兩口子開車去調解,調解好了再說。

這邊下線,那邊許多問專業選擇下午全冒出來了。考得好的、一般的、正常發揮的、意外落榜的,種種種種,拋開人情世故不談,幾乎對於每一個孩子每一個家庭她都只是想問,第一孩子想學什麽,第二孩子適合學什麽。前者要小朋友自己回答,後者則需要提供信息。

協助別人面試和協助人家選專業能差很多麽?就看你是否病急。當然她覺得自己的判斷還是比較準確的,至少是基於實際職場給出的建議。

而且的而且,她覺得問題往往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是孩子身上,不是分數,不是分數段和排名,而是父母。孩子出事總是怪父母,似乎也有些唯原生家庭論,但作為生於九十長於兩千、一直對父母輩的言論有反思的人,她也總是喜歡魔法打敗魔法方法:啊,一個巴掌拍不響,孩子性格的問題,難道不是你們父母造成的?多反思反思自己!

有的父母,不但談不上了解自己的孩子,甚至連缺乏了解都談不上。孩子是怎麽樣的性格,學習成績哪裏好哪裏不好、為什麽好為什麽不好,幾乎一概不知。她很想問問,父母如爾等,工作中也是這麽自我中心主義的嗎?人還沒有半截入土——就算!按照現在的平均壽命,這個數至少也應該是六十五以上——認知能力就已經半截泡福爾馬林了。新事物,新技能,新行業,不懂不懂不懂,好像多耗費一分鐘在系統化理解而不是抖音化理解上就會要他們命似的。高考已經夠擠了,擠完了還要把孩子送到更擠的某些專業去,美其名曰為孩子好,實際上可能也就是為了自己日漸萎縮的小腦好——真這樣打算不如早點鍛煉腦子或養老院。

有的家長,倒從職場學來另一種惡劣做法,甩鍋。自己一無所知,就讓孩子完全做主,滿嘴不忘反覆強調,這都是你選的,你好好選啊,(附以某一個感嘆詞)反正以後不要怪我,都是你自己選的。被施以重大壓力又孤立無援的小朋友往往不知所措,無論他們的反應是抵抗的還是主動面對的,她都覺得這樣的父母不負責任。

如巴菲特的名言,最好的遺產是足夠讓孩子們去做任何事、又不至於多到什麽都不做。父母給子女最好的東西應該是支持,讓他們勇敢去嘗試,知道即便錯了,父母也會支持自己,包容自己。有的父母倒有臉(有生殖力)把孩子帶到世界上來,然後餵養其□□、饑餓甚至虐待其靈魂,不知是從哪裏來的無恥。

反觀有的小朋友,無論家長是否幹涉,一概缺乏定見。學物理,學數學,學EE、CE都可以,學會計也可以,學旅游也可以,學視覺設計可以,學什麽都可以,那你想學什麽?沈默不語。有時候她會問,那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沈默不語。前幾年發現這個趨勢,後來她到學校去做講座就反覆提,你們以後無論上課還是找工作,都要勇敢說出你的想法和問題。為什麽?因為人太多了,你不說話,我永遠發現不了你。

如我者,站在這裏一開口,就有光芒,這要天賦,也要訓練。你什麽都不做,難道想一直躲著?終日不見天日就夠慘了,終生不見天日——可由不得你啊!

拋開這些道理,選專業的時候自己沒有定見,可能是因為一直被打壓個人的意志、表達與見解,也可能是因為對社會對世界沒有認知。有句話說來難聽,“你平時都在看些啥?”這話拿來罵非高三的上班族尤其具有殺傷力,罵孩子則不然。但是“你想幹嘛”這個問題一個高三學子一定要想過,也肯定想過,要是全無所謂,那就大事不妙了。

她聽得最多的是張雪峰的名字。除了依靠他人經驗自己不做思索終歸是有危險的之外,現在想想,此人的存在和其中最核心的問題,大概就是跟從現實主義而不跟從自己的心的問題。第一當然是找不到自己的心,其次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但因為向現實讓步而讓步。這當然不能說就是壞的,誰能不向現實讓步呢?而是這種讓步伴隨的是對自己意志的錯誤壓抑,如果未來不能疏導、抑或本身並不認同,未來終歸有一天會後悔。而在那時候,人大概是後悔於一些解決不了的東西,無法追悔無法修正的東西,那時候再追求自我,就需要更大的勇敢、更大的代價。

當然,一邊清醒面對現實一邊追求自我保持理想主義是更難的。這也許,也不是一個張雪峰的責任,不是高考選專業的責任,是一個人的幸與不幸,是命運,以及也許用西西弗斯來解釋最恰當的、人生來世上必然發生的一切。

人的認知是不容易跨越,可不跨越,你就永遠不會看見新的世界。呆在地上,天空中永遠是陰天。穿越雲層,才看到陽光與藍天。

盛夏,一向有很多保留節目,比如燒烤、宵夜、啤酒、西瓜,也比如暴雨、雷電、酷暑、蚊蟲,有時候遇到幾樣就遇不到另外幾樣,這幾年氣候一年壞過一年,反而樣樣都遇到。前日,正好上司出去學習,祁越盤算著自己可以早點下班回家,章澈也提醒她早點回來,並以自己再家等她作為“誘餌”。

“今天你下班這麽早?”她問。

“不太……不太舒服。”

“哪兒不舒服?”語速立馬快起來。

她當然跑得十分快,回家治療章澈的消化不良。是夜,果然大暴雨,半夜一點炸雷落在頭頂,登時把她從夢中嚇醒,一時間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做夢還是真的打雷,直到第二聲把章澈也嚇醒,才知道這不是夢。

兩人有彼此在懷,關了門窗由大雨去下。白日醒來下樓上班,果然見到滿地打落的樹枝,車開出去,老城區道路上到處都是掉落的雨棚預制板,四處積水。她見狀,送完章澈一到辦公室換好衣服就出門,奔到車隊和匯合司機,開著考斯特就跑,預備抓緊去把新的實習生們接回來,然後趕緊安排他們入住。

正好今天估計別人都沒有空,只有她有,往下大家都有空,只有她沒有。

出發的時候她忙著看導航,看這一路過去有沒有無法通行的路段,快到學校的那一片公路和城區依傍著高山,希望那一片暢通無阻,至少沒有危險,不過就一場大雨,不是連日大雨,那個山應該還好……

如此想著,根本目不斜視。如此忙著,根本無暇顧及。等到回來,一邊打發孩子們入住寢室,被噪音吸引才看見數臺抽水機在斜坡上工作,而一向在坡底的地下室區域的員工休息室和地庫,都泡在渾濁的一人高的水中。

是她級別不夠不在工作群裏,不然早就從昨夜開始了解一路受災一路搶險的進度了。被這近乎烏黑的臟水驚嚇,周圍一打眼,她也明白過來,依照城區內部快速路修好之後的情況,水泥高架平地起,他們反而成為了周圍的低窪之處——問也不消問,後面那幾個老舊小區也必定泡了一部分。只是這低窪之又低窪的地下室,這回算是遭了殃了。

眼前,各部門沒說幾句,就要求這群孩子盡快上崗,她只好抓緊時間整個小會議室搞個orientation,一口氣從一點半開始,一直到四點,講得喉嚨冒煙。間或有幾個電話打來,她也沒接。等到講完人送完,正在收拾東西回到辦公室喝口水,人在外省學習的上司電話打來了,趕快去找哪位哪位同事,去地下室搶險。

跑去一看,亂哄哄的一群人在哪裏,成堆的待搶救的東西堆在一起,誰在指揮,誰在管事?她問客房經理,某總何在,說在裏面,越過窄門一看,最內部庫房被泡起來,裏面是一群男士在兩位女士的帶領下,不是在從汙水中搶救包裝完好的存貨,就是在用僅有的工具幫助排澇。

她是加入了一陣用鏟子舀汙水,但真的用處不大,為什麽抽水機效果不好?因為電線供電能力不好。電工在來修理的路上嗎?在。為什麽就這麽點人幫著人家某總搬東西?那麽多男人呢?她問。說正在來的路上。

趕緊啊!

她不是領導,甚至級別比在場幹活的許多人都低,但是沒有人匯總信息,沒有人“牽頭”,那些應該管事的領導們,說起來也是沖在一線了,但是,你們站在漂浮著不明汙穢、最好也不要知道是什麽汙穢的汙水裏奮戰,是很感人,很有榜樣力量,可是沒人指揮你們難道準備站在那裏愚公移山一輩子?

等到青壯年勞力來了,她讓先來的遠比自己熟悉這家老酒店的前輩帶頭去找了幾輛手拖車,讓一個最沒有力氣的去年留下的男孩站在最窄小最容易卡住的鐵門處指揮、避免兩三個男人才能推動的拖車進出相撞並拉住該死的鐵門、保證電線不要被拽下來抽水機正常工作(所以當初裝這一道門有啥用??),然後自己走出來,指揮外面不斷到來的響應呼喚來搶險的同事們。

她也不指揮具體誰幹嘛,而是和客房經理商量,我們把誰扔去哪裏,負責什麽,把誰又扔去哪裏,負責什麽,頃刻組成一條流水線,然後自己帶著幾個青壯年實習生,到水龍頭那裏,殺魚師傅一般負責卡脖子的點:清洗。

有人拆卸,有人清洗,有人負責檢查,還有人負責擦幹。就這樣,天色開始黑了。她只抽空給章澈打了個電話,章澈說搶險,搶啥,她說在下水道反出來的水裏撈東西,“回來可別靠近我了!”

掛斷電話,她站在那裏,拎著水龍頭管子,褲子半濕,想到來日膝蓋會疼,長長嘆了一口氣。然而這一群人,被叫來時一無所知,勉強完成了今日的工作,無怨無悔,手腳麻利地加入工作流程,高效地運轉起來:他們不是不能,他們能,而且也許遠比這些領導們想象得能,所以問題往往不在基層員工身上,總是在領導身上。或許因為這些領導在成長過程中也不那麽成熟也不夠格,又或許,其實他們從來沒有脫離基層員工的思維,只是勉強站在那個位置,覺得自己是個東西。

上司也打電話來問情況,她說你別來了,好臟。掛斷電話又繼續催手下的小夥子去搬東西,擡過來清洗,送過去擦拭。儼然因為她站在這裏像菜場賣菜般催促指揮,上下游銜接甚是不錯,無人停工,無處淤積,大家還有時間分批吃了個盒飯。

她站在那裏叉著腰,從負責擦幹的同事那裏傳來笑聲,問她,賣小龍蝦嗎,殺魚師傅?

清理完畢,等著倒閘試驗的時候,老店同事們都坐在花壇邊吹著清涼晚風聊天笑鬧,她一瞥,看見那位下午又不知道消失何方的大哥,站在墻根,和他的同事一起,抱著手裏,沈默,等待。

她想起來好像這家夥下午也沒參加幹活,別的男人都在忙得滿頭大汗,他的西服依舊幹幹凈凈。

等到夜裏回到家收拾幹凈(渾身上下洗了四遍,衣服全在單獨的消毒盆裏泡著),又給章澈覆述一遍,她忽然道,“其實我並不是覺得非要他幹什麽,一群人怕臟怕累令人不齒,本質上也是對企業沒有感情,你不喜歡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也不喜歡你罷了。我倒是覺得,這群老職工,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但是愛這家企業,有凝聚力,這反而千金不換。大家上下一心,集體主義在這裏是可以給人快樂和幸福的。”

她不知道別人是否能感受到,但她可以,她感受到了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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