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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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夢裏,章澈夢見自己沿著一泓清泉往前走。走的時候她別無所想,只是內心沈靜而近乎無知無識地往前走,如同看見泉水就溯源,看到謎題就要解開。但這意志之上竟然別無一物,沒有情感,沒有偏向,所謂起心動念,也無非風吹樹搖,風止,樹自然就靜了。

直到看見一座大山,走到山前,發現大山堵住了流水。夢裏不想為何都堵住了下游還有潺潺流水,只是承認看見的事實。繼而,站在山前的她想起,外公走了,很突然地,剛剛走了。

像是他起身、把未抽完的煙頭摁熄在黃銅色的煙灰缸裏,去做飯了,去打橋牌了,家門都是出去之後被風帶上的。但這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如今,理性會告訴她,找外公嗎?去山上,哪一個墓園,哪一個墓穴,松柏參天,陽光明媚。

她哭了,然後醒來。是夏日的清晨五點,天色籠罩在破曉的微藍中。她哭著,而祁越正好醒了去上廁所歸來。見她這樣子,立刻過來,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把人摟進自己懷裏安慰。

“夢見什麽了?”她於是訴說自己的夢境。祁越聽著,輕柔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她說完,不知怎的,祁越幾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她從她懷裏擡起頭,望著她。也許是表情驚詫,叫祁越擔心,這人說完幾乎自覺失言,面有愧色準備道歉,她忽然問:“上——上一句是什麽?”

祁越眨眨眼,“‘他人或餘悲,親戚亦已歌’。”

她叨念著這一句,又落下淚來。

喪儀之中,想的都是事,都是受驚和困頓的腦子在強打精神努力以平靜順利的方式完成所有的事情。現在回到自己的居所,有時間開始仔仔細細地思考發生了什麽。親人身故,又突如其來,否認不及,總會反思出很多不該做的、該想到的,以便於自責,否則找不到可以怪的人,思緒就沒有出路,無法自洽。盡管媽媽說應該沒痛苦、說幾十年老煙槍了這個結局是可以預期的,她總覺得自己搶救得不好、還可以更好,好像如果自己做的不是完美無缺,就是與有“責”焉。但是想想,有責又如何,有罪又如何?去了的人去了,不會再回來,也不會和你說話了,許多答案隨之沈沒。留下的人,無論古時看守墳塋,還是現在四時祭奠,說白了治的是自己心頭的創傷,等待的是自己心理傷口的愈合。

她想起曾有一次望著祁越的背影,忽然想起三毛寫荷西,論折翼之苦,的確是留下的那個更痛苦。所以情人之間,大概誰也不願意說我先走、那邊等你,寧願一起走。

一起。一起?一起。

生生世世太過虛幻,不如時時刻刻。

回來的一周裏,她時不時和媽媽通電話,問家裏可好,主要是外婆可好。聽來聽去,外婆始終只是哭,她理解,媽媽也理解,兩人都知道祖母就算是哭瞎了眼睛,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追溯所有的起因,也許祖母當機立斷打120,還會好些。但誰又能責怪她呢?她已經陷入無窮的自責了。而且即便如此,誰也無法把她拉出來,除了她自己。

一周時間裏,大概死亡發生在眼前的沖擊力太大,她也一直談不上快樂或者不快樂。祁越見她如此,就提出周五去山裏看鳥,理由還找的不錯,說是章澈送她的望遠鏡,不拿去看鳥就可惜了。章澈本來想說借口蹩腳好笑,但這也是自己的本意——讓祁越多出去走走,發現新的興趣點,別老打游戲,愛護愛護眼睛。

遂由祁越準備,衣服,帽子,雙筒望遠鏡,防蚊貼,整整齊齊。她感覺自己只是跟著上了車,由祁越安排自己去哪裏。

這樣其實很好,甚至於寵愛過度。假如沒有這檔子事,也許她也會這麽覺得。然而現在——

就讓她沈迷一會兒祁越照顧她吧。

兩人到了森林公園,一路聽著樹梢上鳥鳴,安靜地在林地上走著,也不說話,靜悄悄地尋找鳥兒。祁越看見了,就把望遠鏡輕輕遞給她,告訴她鳥兒在哪裏,她順著祁越的手指看去,長尾山雀,喜鵲,好幾種噪鶥——

“以前不知道你還這麽了解鳥。”她把望遠鏡還給祁越。

“望遠鏡都收了,功課還是要做嘛。”接過望遠鏡,握在手裏,倒是什麽都沒說,“以前留學的時候,學校附近是紅樹林,有一年我把課都選在周二,周二就在學校呆一天,去很早,八點不到,晨光熹微的,在紅樹林邊見過海牛,還見過貘。”

她正要問,祁越繼續道:“也許是貘,也許不是。我看見它的時候,它躲在木橋下,定定地望著我。我害怕嚇著它,就走了。真想知道它到底是什麽。”

忽然出現的野生動物。

“你說咱們會不會遇見野生動物?”

“野生動物?比如?”

“不知道,也許——”

突然一聲聒噪嘶啞的叫聲——聽起來頗像拿梳子刮搓衣板——從頭上飛過,她循聲看去,因為背光看不清顏色,只看見是一直體格稍大的鳥,有一條長長的尾巴,從天空中就這麽斜著飛過,掠影一般消失。

看見了,目送了,消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如同匆匆送別一個人。

“要說野生動物,要是這林子裏有鹿該多好。鹿啊,看著美麗、高雅,”祁越自顧自說著,好像沒有體察她情緒,又好像體察到了,於是說話,“雖然說不定個性是有點蠢,但是好看就夠了。”

她一笑,推她一把,“被你說的,這森林的精靈都是傻子了。”

“那是歐洲人因為氛圍賦予生靈人的屬性,漂亮的森林就覺得人家是聰明的,黑森林就覺得人家是魔鬼,可能啥也不想呢?”

兩人輕聲說笑著,漸漸走出了森林茂密處,一轉彎,湖泊出現在眼前。

祁越沒說話,周圍也沒有別的聲音,沒有人聲,沒有足音,車輛遙遠,只有鳥鳴稍顯靠近。湖泊的靜謐如蒸騰的水汽,向四周彌散,直到把她們也包圍。

一開始,穿過心神懾於這寧靜美好的震撼,她幾乎為自己突兀的到來打破了這寧靜而感到抱歉,然後未幾就被靜謐包裹,連心跳都下降到睡眠時每分鐘七十以下的沈靜,只是站在祁越身邊,任由自我解消、遁入天地之間。

若非風過,在皮膚與衣料上造成感覺的參差,她甚至感受不到周圍還有什麽存在。也是因為這風,祁越走到她身後,從背後擁她入懷,好像多吹兩下山風就怕她著涼,又好像此時不再擁抱她,就別無更合適的事情可以做。

畢竟懷抱溫暖,她安然依偎其中。

真像祁越說的,我以為,人生不過是這些小事。此刻我懂得了為什麽會有那些愛江山還是愛美人的爭鬥,也明白了“一起上斷頭臺”的浪漫。而我,我什麽也不是,誰也不是,我只想要和她一天天這樣過下去,一起去面對未來的風風雨雨,直到我僅有的此生的盡頭。

我並不相信此生所遇一定會毫無變換,我反而相信我一定會遇到我的困難,也清楚我必須獨自跨越。但我希望她能在我身邊,陪著我,正如我想要陪著她。

生命不過是這樣許許多多的瞬間。

湖面上有一只白鷺飛過,畫出漂亮的弧線,最後漸漸消失。

如果外公還在,我會怎麽向他介紹祁越呢?又或者,他明白之後,會怎麽樣對我笑呢?我知道他會接受,也會祝福,但這已經不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而留下的,是我的重擔。我因為她而變得甜蜜的重擔。

她轉過身去,緊緊擁抱著祁越。

盛夏後來,她也接到一些朋友電話,赴三五酒局,只有隨時處於“戰備”狀態的祁越防著晚上要出處理突發問題,概不喝酒,於是日日當著車夫接她。偶爾她喝得略多,回去車上總是說著今日聽見的故事——唐蕾不爭氣的丈夫,薛瀾轟轟烈烈的創業,被幸福滋養於是甜美的李玉霏還有不知道在哪裏招惹了更強勢的女友的丁玉蓮,甚至包括丁玉蓮的黃腔,什麽應該讓她和李玉霏比一比看誰的“功夫”更好——祁越只是笑,仗著她喝醉了,進一步開開玩笑,時光就這樣流水似的過去了。

這日,前晚又喝多,夜裏抱著祁越呼呼大睡,反而睡得不如祁越,第二天起來頂著黑眼圈。正懊惱地想怎麽就睡得還不如祁越,隨想起兩件事,第一,上年紀,代謝變慢,酒精對中樞神經的刺激作用反而更大;第二,祁越已經加了一周的班。

念及如此,不再要祁越送她,自己快步出門去。睡不好的腦子一路胡思亂想,想昨夜聽到的話,再由那些話想到自己和祁越的生活,末了正在感嘆兩人成長發展的時間段多麽生逢其時、可謂命好、又相比李玉霏覺得人還是不要把年齡卡太死、要看人的心看內涵年齡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刪選條件——走進自己辦公室,就看見桌上有一盒飲料。

嗯,桃子果汁,倒的確是自己喜歡的。可上面這個桃心形的貼紙是怎麽回事?

她走出門來,手裏握著利樂盒,左看看,右看看,也到了辦公室年輕小夥伴們紛紛響應她的好奇眼神,問這是什麽的有,問誰放的也有,問章姐原來喜歡桃子果汁的更多:響應的就是對的,除了那個祁越推薦來的幹幹凈凈的小T。

這姑娘,在自己看別人的時候什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好像生怕看不到;自己看向她的時候又快速躲開,好像生怕被發現。

果汁,貼紙,這毫無疑問是一種示愛,她能明白,甚至明確地說,是一種無奈的、畏葸的、又無法克制的愛的表達。她不敢立刻確定,卻又覺得千真萬確。於是這一日的工作裏雖然因為睡得不好而不太專註,但她還是花了不少註意力在小T出現在自己身邊面前的時候觀察對方的舉止。人在職場混得久了,特別是她這種成天和人的想法打交道的行當,背後長眼,那都叫基本技能。她不斷發現、感受到小T看自己的眼神,說真的,不但毫不清白,而且裏面有自己曾經接受過的一切關註、一切溫柔,唯獨沒有的,是祁越當初的勇敢。

當然說起來不能怪人家小孩子一個,剛進入職場,上下級關系,周圍都是不太熟悉的人,有才稀奇。可是有——

怎麽能有呢?現在有些後悔當時沒直接問這孩子有沒有女朋友,沒準兒問了、雙向掉碼現在還好說呢?那時候祁越猜是有的,照祁越看人的眼光那般犀利精準,要真有,現在是怎麽回事?來了沒多久,之前那段微微的情緒低落期,是分手了?你這分手之後痊愈再墜入愛河還真是快啊!你這之前想必也不是什麽——

時近中午發困,不知不覺理性思考已經摻雜感性,暴露最根本的觀點。唉也不應該給人家做這樣的判斷,是不是,到底也是一顆心,愛一個人有什麽錯呢?這不好……

還不等她想到自己中午應該睡會、睡會就應該好好規劃中午吃什麽,周淳發來消息說中午開會,得。正無奈間,每個中午總是和她約著吃飯的聰明姑娘和小T打她門口走過,叫著她一起去吃飯。聰明姑娘是去年的應屆畢業生,可能因為相差無幾,所以和小T分外親近。兩人見她一臉苦喪憔悴,問她怎麽了,吃飯不。

不吃了,我得去開會,你們給我帶點回來。

聰明姑娘點頭,食指指著自己的眼睛,“章姐,你這黑眼圈是怎麽回事?”

“哦,沒睡好,昨晚上陪朋友喝酒聊天來著。”

聰明姑娘的“哦”她聽見了,與此同時一旁小T霎時上臉的關切,她也看見了。

當然,她去開會,她們也去吃飯了。等到回來,吃的放在桌上,還有咖啡。外面橫七豎八睡著眾人,她關上門靜靜地吃飯。等到眾人起來,出去辦事的辦事,到別的部門對接的對接,又只有她們三個在,她走出去問是誰買的單,她轉賬給對方,“就是咖啡不喝了,怕晚上睡不著。”

“都她。”聰明姑娘一手忙著打字,一手繞到身後指著小T。

她於是一邊轉賬,一邊把手裏的咖啡遞過去,“謝謝。”

想想自己和這孩子說話也不多啊?怎麽還高冷有吸引力嗎?

小T當然收下了咖啡和錢,但只是點點頭沒說話,臉上甚至有些為難神色。

臉皮薄啊?現在小孩——

回到工位坐下,未幾小T 竟然在微信上發來一個哭唧唧的表情。她一楞。

啊?

“怎麽啦?”合著我還得哄她。

“看你好疲倦。”

“沒辦法,是和很好的朋友喝酒,她不高興,我得陪她讓她高興。”

怎麽好像我還倍兒虧似的。

“我不準你這樣為了別人這麽痛苦。”

她當時的心裏,有很多動物從很多草地上跑過、奇蹄偶蹄踏在地上,紛紛發出隆隆聲響,這些聲響轉化成千言萬語,末了只剩下一句特別想告訴祁越:你說你千挑萬選,怎麽沒看出來,這是個這麽油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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