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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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章澈要是知道祁越想要的生日禮物是尾巴,可能會頭疼。因為到底哪裏去給祁越買一條人人能看見的鮮活聽話的尾巴,別說她不知道,恐怕世界上最好的醫生也不知道。但好在她可以對祁越說,你的尾巴別人看不見,我看得見就可以了。這樣說,祁越一定會答應,尾巴一定搖得更開心。

大狗狗。她每次在心裏這樣叫祁越就要笑。她不願意直接稱呼祁越是大狗,似乎這樣有所貶低,好好地誰稱呼一個人是狗呢?即便很多人都喜歡狗、一般文化概念裏也不會把這當做好詞。在心裏覺得祁越是就好了,只要祁越覺得是就好了,於她自己,她應該有很多很多愛稱可以用,或者就叫名字可好?

就像昨晚,摟著祁越的脖子,沒完沒了輕喚這個名字,像一種催促,又像一種祈求,還像心跳的指示——你聽得見我的隆隆心跳麽?你聽不見的話,我——我這樣說出來,給你聽?

是不是公主都要鼓勵騎士,對騎士說“進來”“上來”,同時努力放下吊橋或打開城門,然後騎士就會不顧一切地向前,抵達公主身邊。昨晚是她把祁越拉進自己懷裏的,但不及一秒,祁越就變得主動,幾乎變得具有一些侵略性——那是她的吻,而她的手一直禮貌,一直只放在腰部。

吻我吻得這樣投入,恨不得把我吃掉、又恨不得被我吃掉,手還這麽老實?

於是她輕輕推開祁越,然後拉著她的手,走上樓,走進家。

她一直與祁越對視,一直緊緊拉著祁越的手,用拇指輕輕撫摸,好像用眼睛說完了很多很多話,又什麽都沒說,透過彼此鐘愛的眼睛看見對方內心的火焰熊熊燃燒。

只需要看見就可以了,看見那裏有火就足夠了。

開門的時候是她最後一次的背對祁越,是她無法忍耐的最後關頭。等到進家,關門,所有衣服鞋襪背包都是多餘了,頃刻就可以扔掉。

她剛才說的也不光是俏皮話,她真的只是昨晚當一下枕頭公主,她不會一直,她也懷有強烈的欲念,想要占領祁越。說真的,此刻單純是想想,想想如果是自己主動,祁越會是什麽樣子,呼吸都能霎時急促、心跳都能霎時飆高,一股火焰都能從心底蔓延到咽喉。

“怎麽了?”屏住呼吸的聲音被祁越身邊的聽見。

“沒什麽。”她看著祁越轉過去的臉,看著那惡作劇似的紅唇印,又看著脖子上能看見的拔罐的痕跡。

其實她不想起床,只想和祁越賴在一起。她是小狗她就是小貓對不對?小貓本來就應該賴在喜歡的地方不走的。她喜歡的地方就是祁越身上,多麽天經地義?而且早晨她醒了一次,看見祁越的背影,看見了沿著脊柱一溜拔罐痕跡,才想起最近祁越是很累很累了。

什麽都不做不行,做太多也不行,就讓我們度過普通的情侶的一天吧。到我身邊來,我來照顧你。

即便她承認做飯估計是大大地不如祁越。可是其他的,其他的她可以,至少她相信自己可以。

人的身體反應,比如呼吸的起伏、環抱的力量與肢體的悸動不會騙人,她自己躺在祁越身邊那樣向往,知道此刻的祁越一定也是如此——哪怕之前都會懷疑自己的戀人是否和自己一樣在意、一樣投入、情感一樣深刻,現在卻不會,現在竟然莫名有著100%的相信。

來,讓我抱抱你,我知道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但每一秒鐘都不可能重來,而,正如你所說,我們要“盡有此生”。

讓我抱抱你,在我兩臂間我聽見你呼吸都更平緩放松,我聽得見那裏面一聲一聲與呼吸一道離開你五臟的疲倦。

讓我照顧你,我想照顧你,讓我愛你。

後來祁越去做飯,她去洗澡,出來時忽然想起《春光乍洩》的臺詞,黎耀輝發著燒罵何寶榮沒人性、讓一個病人去給自己炒蛋炒飯。她當然不是何寶榮,但覺得自己與有“罪”焉,在祁越對面坐下準備吃飯的時候簡直想要餵給祁越吃。

要不是這大狗看上去活蹦亂跳,有一種心滿意足的懶洋洋,她的心幾乎隨時都可以融化成一灘水。

你不要這樣好,不要,否則我會,我會——

她的情感一時沒有合適的地方去,本欲隱忍醞釀。誰曉得在車上時,春風送暖,草長鶯飛,心情已經靚麗起來;再從副駕駛望向祁越,自己的愛人如此好看,駕駛技術流暢穩定,那口紅就從因為心情好而畫變成了故意多塗一圈,然後蓋個章。看上去是她作,是她故意,是她的炫耀之心無處可去,其實何嘗不是一種她的卑微而祁越的驕傲呢?她要在祁越身上留下印記,看看祁越走入自己家小區的樣子,和鄰居打招呼,頂著個大紅唇印走得趾高氣揚,要真有一根尾巴,一定已經高高地立起來,尾巴尖兒搖晃著,生怕別人不知道。

而她由祁越帶著,走過圓形的小花園,走過成排的桂花叢和從背靠的高山綿延而下的森林,才上樓去。單元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突然感到一陣緊張。她從來沒有來過祁越家,想想已經是今天、已經是兩人準備同居了才來,倒有些不好意思——可若是之前來,又覺得更不好意思,麻煩人家不算完,還要叨擾?——電梯裏,祁越看著她,歪著腦袋。

“看什麽啦?”

換一個方向歪腦袋。

她知道她明白,明白自己覆雜的膽怯與激動、好奇與畏懼所混合的情緒。好像其實這人有一部分自己還完全不了解,就已經打包接受。現在要拆開來看,倒不敢看了。

難道你能不接受?又或者此時已經有所恐懼,未來見到祁越的父母要怎麽辦?

電梯到了。

“走。”祁越說,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就像昨晚,只是換了前後位置,由祁越引領她進入新世界。指紋鎖哢噠識別,祁越一邊說“密碼是多少”“晚點兒給你錄”一邊像舞會上的紳士牽著優雅的女士一樣把她領進家門。

光線亮起,謎底打開,頃刻之間,她知道她喜歡這套房子,不是因為喜歡這個人的愛屋及烏或者反過來愛烏及屋,不如說是,就算不認識祁越,沒有一切前情,光看住處的陳設與風格,就會喜歡它的主人。

喜歡通透的設計,從客廳陽臺到廚房陽臺的南北穿堂風,喜歡窗外的鳥鳴,喜歡不算整潔但亂得自有美感的客廳——沙發上的毛毯和疊在一起的書籍,除了游戲機就只放了一個啞鈴瑜伽墊和泡沫軸的電視機櫃——喜歡寬大的床、樺木衣櫃、深灰色床單和塞滿的書櫃,喜歡幹凈的廚房和豐盛的食物儲備(特別是打開冰箱看見的品類相當齊全的生鮮食物)與同樣齊全的廚具(雪亮鋼刀!),甚至喜歡浴室的模糊隔斷玻璃和廁所的香氛。

換做是她,也願意住在這樣的環境,比自己那套稍大一些,不切實際地想,假如兩人竟然有了孩子,這個大小也很合適小朋友跑來跑去。

剛進家時,祁越兩臂一伸,“你家。”然後大概繞著圈介紹了一番,就讓她隨意呆著、想去翻衣櫃就去,自己去冰箱裏撈點好吃的帶走。

帶走嗎?她打開祁越的衣櫃,祁越的衣品她知道,她很喜歡,打開來覺得賞心悅目也是情理之中,於是開始不著邊際地想,要不要幹脆,搬過來?

一想到此地甚美,喜歡。一想到家裏甚好,又懶得動。思之無果,又不想推翻自己,只好全心投入給祁越選了點明天上班的衣服離去。

走的時候祁越問她,喜歡嗎?她點頭,“很喜歡。”祁越看了看她,然後把手裏的東西換了個手拿,接著便牽著她的手,嘀嘀嘀三下,把指紋錄好,不發一言,只是笑著離去。

換做往日,也許她會想此刻祁越在想什麽,甚或會問。但今天,不知道是因為肢體已然交纏所以兩人的心就沒有了隔閡、或是什麽原因,她明白祁越的意思,明白這種允許與擱置裏面的包容,也就順從地給自己時間。

我們不需要話語,也許我們只需要無言的親密。

去買菜的路上,兩人先是從看見路人的行裝,說起給祁越拿的衣服,祁越就調皮地問起一系列“喜不喜歡”的問題。她發覺這調皮的撒嬌,怎會放過,立刻逗起祁越來。

只要我不說壞狗狗,怎麽樣都可以,是不是,壞狗狗?

還沒等狗抗議呢,她就先心軟,“其實很喜歡,我都喜歡的。”

我喜歡整個你。

喜歡到了,此時你在認真買菜,我在,認真地把人和心還有視線都賴在你身上的地步。

“晚上吃什麽?”

“隨便,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好,冰箱裏的半瓶紅酒——”

祁越拿起牛肉,認真看著牛肉的質地,她認真地看著祁越。未幾看肉的人發現了她,又轉過來,相視一笑。

“好,喝掉。”如果不是周圍人來人往,她真想摟著祁越的腦袋親一口,“都聽你的。”

祁越笑,她喜歡極了這一刻祁越的笑容。

兩人買完回去,不知為何,進家就覺得困倦,而且難得一個無事的周日,沒有人呼喚,沒有需要加的班,沒有緊急事件,她拉著祁越,“走,睡午覺。”

祁越一楞,“午覺不應該在沙發上睡?”

她看祁越的眼神,不像開宇宙飛車的樣子,“可是沙發上沒法睡我們兩個啊?”

祁越老老實實想了想,道:“那我設個鬧鐘,不能睡太久,不然晚上又睡不著了。”

她笑,倆手指頭牽著祁越的仨手指頭走進臥室,輕輕地溫柔地脫下對方的衣服,“你看你,背後拔了那麽多罐,還不要休息?”祁越由她“上下其手”,她感覺自己像幼兒園的阿姨,給小朋友換好衣服,給小朋友蓋好被子——誒!這個小朋友還學會了給老師蓋被子!

“睡吧。”親她耳朵的是祁越,很快睡著的也是祁越。只是醒還是祁越先醒,鬧鐘也沒響——至少她沒聽見,可能被先醒來的祁越按掉了——她是發現身邊沒有祁越才醒過來的。

沒有那個我剛剛擁有、還不及完全熟悉的身體。

走出來,又在廚房抓住她的大狗。沒看清大狗在幹嘛,大狗就端著盤子走出來,水果餵到嘴邊,“嗯。”真像狗,因為嘴裏叼著什麽就只能發出最簡單的聲音,眼睛也一樣亮。

等她洗完盤子出來——“我洗,我不管,切都是你切的,要分工”——大狗已經老老實實窩在沙發的角落裏,從包裏掏出一本書來,開始看書。那副姿勢神態,天然一股瀟灑氣。

她其實很討厭有人說戴眼鏡就會有所謂“書卷氣”,這話裏有兩個很可商榷前提假設:第一,書卷氣是一種可以通過某些裝飾制造的“氣質”,並不需要真的有什麽涵養或積累,“書卷”本身是裝點,是外在,不是內在;第二,戴眼鏡的人就看書多,看書多就學習好,就應該像書本一樣安靜。

她懷疑有這種想法的人都沒認真讀過多少書,或者把閱讀看成功利的事。這種觀點和讀書無用論有什麽區別呢?一體兩面罷了,沒見過但盲目崇拜和沒見過但盲目貶低沒有什麽差別。首先人的性格是覆雜的,土匪也可以手不釋卷,但是匪氣也可能更彰顯,而頑固不化的學究也未必有什麽書卷氣、可能只有股書呆子氣:其次,真正愛讀書的人不需要彰顯什麽氣質,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如常隱沒在人群裏,如不開口,甚至如無深談,你無法知道他們原來有這樣多的知識存量在肚裏擺著。

他們從不顯山露水,運用起來,也收放自如。

她真正見過的愛讀書的人就祁越一個。祁越的學識、見聞、思考的深度與廣度,她都見識過了,但她還是最愛此時此刻,愛讀書的人在自己的沙發裏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腿疊起來坐好,窩進可以靠起來的角落,翻開書頁,重新投入單純用文字描繪的無限豐滿的世界,因為投入,因為專註,肉眼不可見的力量和力場向讀書的個體聚集,仿佛個體漸漸發出形而上的光,周圍都變得安靜,即便有嘈雜,也感染上相似的本質上的靜謐。

讀書的人什麽都沒有做,除了坐下來,讀書。

人應該由此相信人的意識也具有影響量子的力量——完全物理上的設想。而且按照量子力學,這也是人的觀察改變量子態的一種啊。

頃刻間她想了這樣多,繼而不過一秒,祁越發現了她的目光,合上剛剛打開的書頁,有些好奇有些詫異,問她怎麽了,說著便要走過來。

“別動,別起來。”她說,匆匆回到臥室,把案頭的書拿來,在沙發上躺下,把腦袋放在果然乖乖沒動的祁越的大腿上,“就這樣。”

小貓爬到大狗的肚子上,大狗紋絲不動,只是看著小貓,好像隨時準備調整位置讓小貓更舒服,直到小貓說,就這樣。

就這樣看了一下午的書,偶爾祁越放下書本,回覆一兩條消息。偶爾章澈放下書本,只是為了擡頭看看祁越。祁越發現她目光,總是笑笑,或者輕輕撫摸她的耳朵,或者直接低下頭親吻。她總是愉悅地接受,但並不過多索取,打完,就輕輕把祁越推回去。

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時間,做很多很多的事。現在就讓她享受這種安寧吧,享受這種時間致密而平靜的流淌。

黃昏時分,祁越起身去做飯,她一定要一起去,大廚說不用也不行,何況大廚不會拒絕她。吃完,大廚又說你都參加做了我來收拾,她還是不,這次大廚不讓了,最油膩的煎鍋還是大廚奪過去洗幹凈了。

大廚拿出來強詞奪理的借口是“太油了你洗不幹凈”,她反對,禁止大廚貶低她,大廚就哼哼唧唧嗯嗯啊啊地拿不出來任何理由,但是用身軀把她堵在後面,解決了問題。

對此,她不甚滿意,畢竟大廚沒有給她調戲大廚的機會。於是晚上一起看紀錄片的時候她一直鬧大廚,一直鬧到兩個人都躺下,她背一靠就靠近祁越的懷裏。

也許是她逗過頭了,大廚拒絕說過她——她知道自己說不過祁越,只是祁越一直讓著她——開始用行動解決她的“不滿意”。其實想想,無非兩個人對於24小時之前發生的事都“猶嫌不足”而興致所至,其他的都是借口,借口都是情趣的一部分,愛的一部分。

愛的另外一部分,就是她本有反攻倒算的心,卻因為再一次看見祁越背後成排的拔罐痕跡,而霎時心疼,只是摟著祁越睡去。

後來有很多日日夜夜,她都不知道是自己先睡著還是祁越先睡著,今晚她知道是祁越先,因為自己在黑暗中靜靜凝望祁越的睡顏,看了好一陣子。一邊看,一邊想,想這24小時發生的一切,想這一切是多好的開始,想好好地沈浸此刻,想走到更遠的地方。

我們一起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吧,等到抵達的時候,我們回頭,可以說,哦,這已經是我們的一生。

我知道我此刻不該這樣想,但這一切太好了,我忍不住有期待。

她輕輕吻了一下祁越,這才睡去。次日醒來,祁越已經起來去做早餐,她吃完就去梳洗收拾。等到化完妝出來,祁越定定地望著她,好像有點發楞。

“怎麽了?”她問。

“全妝真好看,”祁越笑道,“倒還沒有湊這麽近地看過。”

說罷還走上來,她不動,由她靠近,嘴上倒不放過:“怎麽,懷疑我是兩個人了?”

祁越搖搖頭,“都好看,很好看,不一樣的美。不過,”

“不過?”

“為什麽我喜歡的你都有?”

為這話,她獎勵了祁越一個大紅唇。為這話,上了車,她又拿著濕巾仔仔細細給祁越擦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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