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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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可就多了。”

這幾個字一出口,好像有了回答。雖然回不回答有什麽區別呢?答案一早是有的,唐蕾夫婦二人選什麽什麽就是回答,直到或許有的某一天兩個人決定徹底分開。

但她還是想和祁越說,不是因為談資,至少不止是。她想和祁越傾訴這一切,覺得也許告訴了祁越會聽到些別的不同的說法,有點像盲目的煉金術士,自己沒有清晰的配方,但有一腔熱忱,對鍋裏會煉制出來的東西充滿了期待。

她和祁越說唐蕾當年是如何認識那位男士,事實如此,當年嫁給對方絕對有創業熱忱的加成,然後就此就繞過婚姻與愛情,說一開始創業的時候遇到的是融資困難、男士一度想要all in,但還是保持住理智,縮減規模,形勢不好不虧不賺出來,換一個賽道又開始,

“以為換賽道就可以解決問題?”祁越從咖啡杯沿上望過來。

她說是啊,心裏覺得這話和唐蕾罵的真像,繼續說後來怎麽一個進入陌生行業還是按照原有方式操作,結果人少了事多了資源少了方式錯了,種種結合在一起,這次又失敗了。“但是失敗的時候,駱駝稻草是沒錢,至少是被他太太控制的不準投入那麽多,所以他就一直非要覺得不是別的錯,是錢的問題,是融資困難,不是他的管理問題,於是周而覆始地又進入下一個行業開始,還是一樣,一樣的套路,一樣的開始和失敗,原先跟著他的人都走了,覺得這樣不是個事,他自己還不覺得……”

說著說著她都覺得可笑起來,原來簡化一下,根本是西西弗斯。問題是對方不覺得自己徒勞、不覺得自己沒進步,只是選錯了石頭,只是——

“你朋友的這位,先生,是不是覺得,”祁越放下咖啡杯,饒有興趣地輕輕搓著手掌,眼睛卻認認真真地望著她,“都是別人的錯,不是自己的錯,自己永遠沒有錯?”

這答案很殘酷,她不敢馬上說是或者否。祁越也沒有追問,笑笑道:“不過商業世界,自打有了互聯網,拋開它自己當年的泡沫不說,許多事情在技術的加持之下進步是快了,生命周期也就變短了,方生方死的。都不說別的行業,就說我們這行。疫情期間,一家開始拯救餐飲,外賣打包用很好的盒子,出名了——出名不見得火,這幾年賠本賺吆喝的事情很多地方也沒少做——立刻有人抄,立刻家家做,很快就從行業的先進做法變成了行業的一般做法。又比如說,疫情期間,搞抖音直播,漸漸直播就多了,疫情過去了還在使勁兒直播,也不是說一定不對,但是顯然也已經過了大家全部去搶下沈市場的時候,下沈市場能掙多少錢啊?一家發庸俗視頻,在大堂跳舞、跳什麽科目三的,結果家家都去,也不在乎自己的大堂合適不合適、品牌什麽定位——”

祁越一邊說,她一邊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記憶裏有的那些所謂“勁舞”的樣子,又想象了一下在調高七八米、懸掛水晶燈的華麗酒店大堂裏穿著西裝的人跳舞的樣子,呃啊……

“所以我現在覺得,很多事情壓根構不成所謂‘賽道’,大家一窩蜂上的叫爛大街,叫看熱鬧。互聯網形成產業之後,從業者自己也好,媒體也罷,喜歡造新名詞或者把名詞賦予新意涵,這樣就顯得自己是獨創,以為自己是盤古了!然後就有人服膺這個新宗教,其實呢?宗教不宗教異端不異端,根本是一種幻覺。還不如北歐傳統什麽五旬節燒巨型稻草人,至少那個稻草人是真的。商業的邏輯不就是‘需求‘和‘覆購’,此外有什麽?沒有,說有其他都是在自欺欺人。”

章澈聽得愉快,內心裏也感謝祁越替自己罵人。

“不過說到這——”

“嗯?”她既捕捉到祁越迅速地瞟了自己一眼,快速打量了自己的神色,也捕捉到對方言語裏的轉換。

“創業者的性格缺點會在創業的時候很快爆發。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她在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這樣。說起來還是技術初創咧,規模也小,年年領著小微的補助。本來一切好好的,老板就是要折騰。一會兒要增加這麽小的企業根本不需要的管理制度,覺得好像一切都是內控的問題,不是他自己的決策問題,一會兒又覺得轉不下去了,只是憑感覺覺得公司倒了,既不分析現有的資金周轉,也不考慮未來的營收怎麽擴大,簡直是ST還沒戴上呢就要退市——”

她幾乎笑出聲來,逗得祁越也笑了,“我朋友跟我吐槽了兩三年了,我們現在朋友圈子裏公認的一點,就是一切問題都是她老板的問題,整個企業的其他地方,都沒問題。哪怕算上是我朋友會有偏頗的視角,也是這個結論!”

她笑,祁越也笑,前後端起咖啡,還剩一半,幸好天氣不冷,咖啡尚溫熱。她單口相聲聽得愉快,先放下咖啡杯時,思維依然活泛,直接問道,“男的?”

“那是!很多男人都是事兒媽!”

就此,話題徹底走向吐槽男人,祁越吐槽周圍同事,她吐槽那些合夥人,誰也停不下來,互相插話,互相打斷,互相發出“真的真的”“就是就是”之類的讚許,甚至中途抓住服務生為彼此又點了一杯別的,只為了治療口渴,完全忘記了周圍與時間,只是投入地往篝火裏增加柴火,沒完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不知哪裏來的一只大狗,從祁越的背後發出一聲相當有震懾力的狗叫,讓雙方的微微有些停滯的話頭同時被打斷,兩人都望過去,又一道收回視線,如夢初醒地望著彼此。

都想問對方想說什麽、想怎麽樣,結果異口同聲:

“你打算——”

然後立刻禮貌地改為,

“你先說——”

這就是她們相識以來第一次扮演笨蛋情侶了。

兩人各自笑笑,章澈問祁越後面有沒有安排,祁越說啥事都沒有,“今天出來本來沒有帶腦子的。”

章澈聽了竟然捂著嘴咯咯笑起來,祁越見了不解,“笑什麽啊。”

“笑你的說法。”其實也不知道觸碰到自己的什麽笑點,就是止不住地覺得好笑,好像祁越這種人怎麽會不帶腦子出來呢?好吧就算是她自嘲——

“哦——我還是很慶幸自己沒有帶腦子的。”

她報以玩笑但詫異的目光。

“不然找不到你,目的性就太強了,自我沈浸。”

這話似甜非甜的,她有點不知道應該怎麽接,何況往下幹什麽去?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在這裏喝咖啡,心臟也受不了啊。

“誒,對了,你想不想——”

“什麽?”

有時候反思當時的動作,感覺自己和一只受到召喚的興奮小狗別無二致。

“去看狗。”

“看狗?”

這就還真的有點狗。

然而遠在她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傾向之前,真正像大狗的祁越立刻湊上來,“今天天氣也好,藍天白雲的,我們去在大自然裏奔跑的狗吧!超可愛的!”

三十分鐘後等章澈真的出現在公園遠離人流曲徑通幽的山谷裏、而山谷裏都是放開繩子撒歡奔跑的大狗們時,她的臉上也掛著笑。祁越猶在一旁說著什麽“好多狗但是沒有伯恩山真可惜”,她沒有回應,她覺得已經很好了,看著往常被牽得緊緊的甚至還戴嘴籠的大狗們伸著舌頭釋放自己、與同類自由交友盡興玩耍,她幾乎感受到一種自由。

人養寵物,本質上如看子女,子女自由奔放,為父母者除了歆羨之外,還會別有一種欣慰,自己束縛而見毛孩子自由、如自己苦了一輩子而見子女自由揮灑。

一只難得不是“人好狗壞”的金毛幾乎是笑著被一只黑白配色的哈士奇追著跑了過來,哈士奇像傻小子,伸著舌頭,而金毛笑著,像鄰家只比臭小子聰明一點點的姑娘——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個搭配,說不定性別是反過來的,只望著兩只狗向她跑來、從她的左側蹭過她的大腿,她幾乎不由自主地俯下去伸出手,讓兩只大狗柔順的毛從自己掌心掠過,然後再望著它們離去,再順著它們看見一只澳牧躺在地上開心地翻著肚皮、一只不夠嚴肅的邊牧在一旁聞、而一只顯然調皮的柴犬在一邊輕吠了一聲就做出邀請玩耍的姿勢,三只狗立刻按照智商的次序前後跑遠。

也不知道主人在哪裏。她四下打量,似乎人們都無所謂,只要它們自己玩耍。只要沒有任何一只狗發出慘叫,主人和父母一樣,三兩相聚,聊天放松。

轉過身來,祁越半蹲在地上,正在揉一只秋田的臉。

“好方啊。”她說。

“方吧?”祁越說,兩手虎口一框,更方了,“天生的!強生的!”

她笑,祁越也笑,秋田應該沒有聽懂,顯得愁眉苦臉。

“它怎麽不和其他的狗玩呀?”見那只秋田蹲在原地,落落寡歡的樣子,她問。祁越也沒撒手,繼續抱著狗臉問,“對啊,你為啥不和其他的狗狗玩呀?不許這樣高冷哦!”

正好遠處傳來一聲喊,聽上去好像在叫“面包”,秋田應聲離去。她看著狗去的方向、主人那拍拍頭的樣子與對內向小孩說話無異,對祁越道:“你和人家說話,好像人家是小笨蛋似的。”

“是麽?”祁越輕輕拍手,“我有個大學同學在深圳,養了一只柴犬,有一次去她家,和她兒子講話,就是這種調調,她就說,‘不準你用和弱智講話的口氣和我兒子講話’!”言畢兩人都是笑,“其實很多狗的性格都獨立,不大理陌生人,尤其是秋田。不理狗就比較少見,雖然理狗也分情況,有的狗心目中不是沒有壞人也沒有好狗的嗎——不過,今天這只秋田,實在是很不開心,愈發顯得臉方,可愛!!”

祁越說“可愛”二字的口氣,每個音調都透露著那種自己很可愛、還喜歡其他的可愛的可愛。

她望著祁越,“常來這兒?”

“不算。”祁越對她笑笑,又擡眼去看山谷的天高雲淡,“天氣好就來。看天,看雲,看狗,不看手機。”

遠處又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小蛋糕”,結果一看叫的是一只柴犬——在這裏算是小的——正在追著另外一只巴哥,嚇得人家豬叫連連。主人一邊拎胸背帶一邊追上去,趕到面前抓起狗抽了兩下就死死抱在懷裏,“以後你再也不要想來玩了!”

而東瀛犟種掙紮,而小受主人叫喊,而眾人哈哈大笑。祁越說走走吧,就這樣迎著山風和陽光,身邊繞著狗,走了好久。她忘記去問祁越這麽喜歡小動物自己養了嗎,等來到門口要離開時,正想問,祁越正想說要不要去吃個飯,不合時宜的電話想起來,CEO,有急事,快開會,她只好說回家。

“住哪兒,我送你?”

“不用。”群狗之中祁越當然是個人,回到人堆裏,大眼睛又真的很像純真的大狗,“唉,還想和你吃個晚飯來著。”

祁越笑了,“來日方長。”

等到她上車,離開,在後視鏡裏,她看著祁越站在原地目送她。在後視鏡裏,也看得見她根本不想拿起手機看CEO發來的消息,只想看祁越站在那裏的身影。

下次如果可以,下次還有這樣美好的巧合,她想送章澈回去,而不是再一次佇立原地目送——目送的距離和時間太短了。

祁越坐在客廳裏,一早離開時同樣的位置,眼望著夕陽,手裏輕輕轉動著威士忌酒杯。有的日子是過得像喝了威士忌之後的微醺一樣愉快,有的則是像威士忌本身一樣芬芳。喝波摩看心情,15和18都不錯,以前不知是為什麽,有一次在北京與故友長夜飲酒,她從18裏喝出一種草木的香氣,要不是顏色依舊,幾乎懷疑是金酒。於是那個初春料峭的夜晚染上了草木的芬芳。而此刻黃昏,波摩18裏煙熏的香氣輕輕蕩漾在杯口,和今天一樣。

琥珀色是明顯的,肉眼可見,天高雲淡也是明顯的,籠罩四野。而風吹在皮膚上的感覺,就像那種似有若無的愉悅一樣,彌散於杯口,飄忽於心靈,存在又看不見,只能憑借感覺在無色的空氣裏去碰。

喜歡嗎?喜歡呀。喜歡又抓不住,這樣的東西會讓人倍加喜歡。與之相比,只有曾短暫得到繼而猝然失去——

章澈在停車場本來一路沈默,她以為是遇到什麽工作上的問題所以低落,沒想到走到一半章澈忽然出聲問她,活像猛然想起生怕遺漏一樣,問她這麽喜歡小動物,自己養了嗎?她說沒有。章澈有點訝異,問她為什麽。

對啊,為什麽?她自己也想知道為什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任何改變、就應該如此穩定的正好的?她忘記了。

確定一個從物質上覺得自己剛剛好的時間點很容易,查銀行賬戶啊。但那不完全是心理上思想上覺得一切正好的時間點。首先從金錢財富上她固然滿意於現有,當然也十萬分地歡迎更多,現在身家還不夠她去放棄目前的工作,沒有自由自在的資本,至少再加一個零,她會仔細考慮。其次,她覺得正好並不只是因為錢。讓她覺得正好的永遠是一種整體的恰好,此處的不完滿,在別處的超預期中得到滿足,又或者是一種類似於微積分的做法,對生命的追求散佚在生活的角落裏,最後累加起來,即便沒有一個是1,最後得到的效果也大於1。

曾經她是這樣覺得的,直到這兩年。

自己其實是寂寞的,養貓養狗其實整好,但是用毛孩子解決寂寞好像也有錯誤之處——她總這麽覺得,甚至潛意識裏覺得寂寞這種天然狀態如果不能用恰當方式來緩解就會具有更大的道德風險、而假托一切外物去應對寂寞,無非都是飲鴆止渴。不能這樣。

她一邊覺得寂寞,一邊覺得不該用一切短平快的方式解決寂寞,真正的方式呢?挑剔地不曾找到,於是沈湎原先的生活,漸漸覺得微積分的完滿也有積分不到位的時候,加上對職業對事業的倦怠,原有的結構逐漸松動起來、搖晃起來,吱呀作響。

有點像一個人住老房子,樓梯嘰嘰嘎嘎,風吹吱呀作響,慣了也就聽不見,如同靜流之水。到底深不深,只有自己知道。

她用手指托起酒杯,對著夕陽,欣賞瑰麗的沈澱。

要有機緣才能喝到好酒,因為有特定的人於是酒都變得好喝。

要有機緣才能遇到巧合,因為是特定的人於是時光變得美麗。

也許,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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