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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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天回到工作裏,周一總是打仗一樣忙。首先要處理上周安排好的公事,還有雪片一般飛下來的新的麻煩,林林總總,待辦從11件迅速飛上25,完成率直線下降。她不是那麽喜歡關註自己的待辦清單,因為從業數年、深知許多事已經超出自己的控制範圍,關註這種事情的完成率和準時性是沒有價值的,她只能減少自己作為一個勤快人因此所產生的無必要的焦慮。

然而今天不一樣,今天在工作間隙,或者說沒有間隙但是走神的瞬間,她總想到章澈。

昨晚上應該給章澈發個消息的,可是又苦於沒有由頭。雖然說起來真的需要由頭嗎?由頭不是用來給人看的,就是你自己用來在心裏過關的。

唉就說,人這麽大了,為什麽還這樣?或者說你為什麽,又忽然不由自主地,陷入某種境地,明知道有些心思動了就退步抽身晚,你是真的因為情感,因為真正的吸引,還是因為寂寞,才有這樣的心思的呢?

又或者,這一切其實沒必要也不可能分這麽清楚——

她回神了,視線雖然停留在手機屏幕上,卻始終沒有給章澈發一個字。而其他的微信,無窮無盡地進來。

就這樣晝忙到夜、夜忙到明,她總是想給自己找個理由再見見章澈,任何理由都可以,總也想不到,或者想的時間還不夠多。說了下次見,又怕對方是客套。然後想不了多少,許許多多的事情又山呼海嘯席卷而來,七八張表格,三四個會議,一兩件說無關又可以沾點關系、說有關真的不再崗位職責裏的事情,有時候自己都懷疑,怎麽還有這種倒黴事情?

好的巧合發生的時候絕不懷疑,工作上一直懷疑,可見工作上沒有多少好事。她不存在不理解什麽,她都理解,理解但是覺得有太多事情沒有必要,無論分內分外——當然,分外之事最近確實太多了,根本不知道為什麽歸自己幹,能者多勞這就是在這樣嗎?

身為能者,這是她最討厭的一句話。既是因為不想幹,也是因為,這是變相剝奪別人發展進步的機會。這社會的馬太效應本來就明顯,還要人工增壓!

這一天她統計了5張表,口徑全都不一樣。統計本身不難,哪怕是人工篩選數據,也不是多大的事,麻煩的是口徑。上級或者上級的上級制定標準,並不考慮基層的實際操作,是不想、不能、還是壓根不知道,她不曉得,但這裏面的差距或者造成了很多模糊的鴻溝,或者造成了交錯混亂的重覆。有時她覺得自己拿著一張形而上與形而下同樣哲學化的漁網,就是沒法框住整個現實。於是上級回答問題時埋怨他們操作花樣百出,下級又笨到沒法自己領悟總要人教,把她一個聰明腦子卡在這裏,六臂是沒有的,靠速度,三頭更是沒有的,只能說幸好具有三頭的運轉速度——唉!

是故,下班了回到家她秉承今天累了就讓工作去死的理念,吃喝洗漱,往床上一躺,把藍牙音箱連接好,把冷爵士的氛圍音樂打開,把喜歡的書打開。

那天其實她不是故意地帶章澈去看狗,是因為那一聲狗叫,她才猛然想起,周日是遛大狗的人最多的一天。想起上次和黎聿文去遛她的狗的時候經歷就好笑,啊,那麽一小只約克夏,在一群大狗看來和可愛的小妹妹沒差,特別是剛剛絕育未幾,兇又兇得毫無攻擊性,是故大狗紛紛上來聞一聞舔一舔,個別調皮的——比如“小蛋糕”——幹脆追著不放,儼然有一種地痞流氓看見了娘娘腔的落魄公子哥兒偏要調戲的架勢。

那天她和黎聿文在一旁笑得嘻嘻哈哈,罔顧約克夏躲在黎聿文的兩腳之間不敢出去,真是好壞的主人。

她帶章澈去看狗,是想到大家都喜歡毛茸茸。現在想想簡直是莫名其妙,幸好章澈覺得很開心。但那不完全是她想分享給章澈的東西。她不後悔已經發生,她只是——只是希望章澈能認識到另外的別的部分的自己,而不是狗,而不是福瑞控(她也不是),而不是……總之不是這些,應該是別的什麽。

越過很多“為什麽”不想,她已經在想自己應該在章澈心中留下什麽印象。或者要回答這些“為什麽”也可以,不對朦朧的情緒定性,只是因為有那威士忌芬芳似的好感,所以像有磁力一樣、她即便轉過頭去也會回到面對章澈的方向,一點點地走過去,靠過去,心甘情願,忘記過去,罔顧未來,如同追求單純的快樂一樣。

這種快樂來源於對一個人的欣賞,對一個人的莫名好感,對袒露自我的需求,對被理解的向往。

理解就夠了,她知道,她還不至於現在就想追求偏愛。她只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的追求,希望得到理解。被了解,然後被理解。至於理解之後——那是之後的事情。

五分鐘她一頁書都沒看進去,全在走神,現在反應過來,仰躺下去,把書頁蓋在臉上。

情感就是如此,發現的時候就晚了。我現在就這樣想,以後想退步抽身,大概也無路可退了。

但,我又何必畏懼呢?我自然袒露自己的真實,並不擔心被人挑戰或傷害,因為我的自我足夠穩定。我讓她觀察觀看,任她自由選擇。我做我的,她做她的,假如兩個人能有志一同走向一個方向,那是我們的幸運。如果不能——

不能。

那邂逅一個美好的靈魂也是好的。

我要讓她看見真實的我,不矯飾,不遮掩,不躲藏。

這也許是一種危險地尋求安全感的方式,以展現博取認同,一上桌就全押。

但我就是想,這世上能我樂意、我想恣意妄為的事情也很少了。

而且我光明磊落,有什麽好怕的?

這也是一種……考察核驗的方式,嗯。

但是我們用這世上的美好去考察核驗。如果不喜歡,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藍牙音箱裏的雨聲從耳朵流進的意識。

她從床上翻身坐起,打開豬場雲,分享今天聽到的很喜歡的一首歌給章澈。發完,也不看回覆,也說不上等,只是又躺下去,望著天花板。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喜歡一個人了,從一開始就這樣喜歡。雖然談不上多喜歡——不能違背自己的原則自欺——但是,也比喜歡絕大多數人要喜歡。

哪怕只是短暫地享受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人活著也沒有多少東西是真實不虛的,一切所得,大多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她從來都覺得,愛的感覺、體驗還有回憶,是最真實的,因為它純真熱烈,像一杯好酒。

單純的永恒就是單一的瞬間,因為剎那間什麽都留不住,只是發生。

雨聲潺潺,過了一會兒心思冷靜,她又打開書。

長夜漫漫,有時看到好書一下子就過去了,甚至感嘆過得太快、人要睡覺、不能擁有不睡覺的自由——比如那年讀《繁花》原著時——有時又真的漫長。她總是有害怕人生短短數十年被自己虛度了的焦慮,但又不能事先選擇一件值得的事,或者說“值得”這概念本來就不是先驗的,只有如基督教般的“因信稱義”,信了就是值得,不信就算成功順利百分之百實現了也會覺得不值得,而這種價值衡量還會在後來的時光裏一再改變,一再演化,直到人死去,時光停止,沒有更改餘地和需要了。

死都死了想那麽多?活人世界的事和我們都無關了。

然而人說不滯於物,但會自己畫地為牢,自己成為自己的監獄。趙本山在《一代宗師》裏的臺詞,佛家說的放下,最需要放下的不就是自我麽?不過對於很多人來說,沒有了自我,也就沒有了觀察一切的根本。“我”即將消融的感覺是恐怖的。

我只有我,周旋久寧做我當然好,但是大部分時候,總是在和自我周旋。

周旋,繞圈,磕磕碰碰,火花四濺……

藍牙音箱裏流出來的變成雷雨聲。

如果我們聽著同一首歌,你會和我擁有一樣的感受嗎?你會感受到我的感受嗎?你會……

手機震動一下,她拿起一看,是章澈,說自己剛剛加完班,倒是在家裏,“真好聽的歌啊。”

那首歌叫《Lost Utopia》,祁越又按下播放鍵,阪本龍一風格的作曲,幾乎是虛弱的女聲緩緩吟唱,一開始簡直讓人覺得歌者與聽著都即將悄無聲息地死去,呼吸脈搏依舊地死去。然而歌到後半截,聽起來又像是料峭春寒清晨薄霧中的陽光,有暖意,還活著,手臂與身軀都可以移動到未來,繞到那個身影的背後,緊緊地擁抱那個人。

她之前不覺得自己已經有一部分緩緩死去了,現在卻突然覺得活過來。

章澈沒有什麽內心的感覺,只是覺得肩膀疼。她懶,本來人也上床了,卻不得不把電腦打開加班,二者結合,就變成在被窩裏端著電腦,端了一會兒屁股酸,就盤腿坐。等到做完,倆小時,腰有靠枕墊著還不覺得,肩膀到頸椎的酸痛就夠了不得了。

唉。

世界上的確沒有不累的加班,只是說加班內容讓你覺得是否可以忍受。以前加班主要是寫方案,現在加班經常是許多事情的雜糅,不用寫方案固然好,審核方案就不怎麽愉快了,何況審核之餘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它們時不時出現,一個個都很急,從來不是一兩句話能摁下去的,不斷不斷地打斷她的註意力。

不能這樣搞,她想,這樣搞,那些被孵化企業支持不了怎麽辦?要承認人家的能力就那樣,你不能要去一個一米七的人去打現在的NBA還要成為優秀的球員。要降低門檻,或者幹脆讓他們換一個比賽項目,反正公家只要結果,只要效果,怎麽達成,是在曠野裏尋找方法,並沒有規定的路線。

職場是定向越野,人生也是定向越野,每個人甚至都擁有自己的曠野,區別只是,也許有地圖也許沒有,也許有也不相信地圖,也許沒有指南針,也許指南針亂轉。

這理論越聽越有點平行宇宙互相折疊的感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曠野,職場曠野的交疊之處就是需要合作完成的工作。作為leader,她要穿越自己的曠野不說,還要帶領下屬穿越他們共同的曠野,還要在某些小的曠野裏當他們的指南針——

唉!想來想去,她也不覺得自己想到的這個辦法這條路就好走多少啊!沒有辦法的辦法有時候既不省時也不省力,只能滿足勉強做到的底線。她覺得自己以前不是這樣的,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好像也僵化了,難道是條條框框感受得太多了?可是實事求是地說,條框以內的範圍還是很寬的,至少,審計還沒有每個季度來一次,那就是自己累了?體力心力互相影響,創造力指數降低?

累又怎麽樣啊,難道能不創造啊?藝術家有的時候不也是被自己的焦慮推著走的嗎?

她知道自己不是藝術家,也沒有把自己的工作做成藝術的大師級的本領和資源,像個天天在百老匯演出、但是收入不怎麽理想的配角演員,眼下能做不過老老實實工作罷了。

山外山人外人,到哪兒都有無窮無盡地限制條件和不得不,唉到底掙紮個什麽勁兒,又為什麽要覺得是掙紮……

她往後仰頭,就此想驅散一點酸痛。正仰著,突然微信一響,剛剛放松一點兒的心情如即將睡著時被震耳欲聾的電話叫醒,固然面無表情,心裏惡狠狠地詛咒著,是哪個討厭鬼?!

一看是祁越,分享了一首歌。她點開,竟然就這麽靜靜地聽了2/3,覺得有點兒像輕柔的咒語,可能因為是日語,也沒太註意歌詞。只有那種感覺,特別真實,好像可以安然睡去,放棄很多曾經緊緊抓住、其實早已腐朽的東西,然後又輕輕地抓住什麽看上去還沒有形體的東西,因為沒有形體,就不用費力,但也沒有虛無縹緲之感,反而覺得安穩。

像是午後的一場安眠。

像——像沒有安全感的時候,找到了溫柔的安全感。

她已經忘記上一次沒有安全感是什麽時候了,很久不曾患得患失,很久不曾覺得擔心,好像生活裏再沒有出現工作的麻煩之外的事,而自己太過專註於事業。一度也覺得這樣也好,當然好,至少暫時,她還不覺得有什麽角落是被遺忘的。又或者具有相當的信心,相信想起來的時候它們也不會落滿灰塵。

就這麽躺著閉著眼聽了好幾遍,內心平靜非常,才拿起手機,給祁越發了一句,“真好聽的歌啊。”

想了想,又寫道,“讓人很平靜。好像站在不熱不曬、只有溫暖的陽光裏。”

把這話發出去的同時,祁越發來一張照片,是在床上,放著一本書。

人民文學出版社,黃永玉,《無愁河的浪蕩漢子》。

哦?這老頭子還寫書?

不等她回答,祁越引用她說的話,問道,“喜歡這首歌?”

“喜歡。”很喜歡。

“晚上聽點輕柔的歌讓人放松。”

“是啊。謝謝你,我正好在加班,加完了聽到這個,覺得很放松。”

甚至加班都愉快了些。

“還在加班??”

祁越的兩個問號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刺目,一看時間十點,她竟然就明白過來,祁越是在擔心她還在公司,“在家,在臥室加班。”

祁越果然發來笑臉,“那加完了就早點去休息吧。”

她說好,於是互道晚安。合上電腦,她拿起手機去浴室,把歌放著,開始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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