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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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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擊

往日裏進城,不是肩挑背扛地送貨,就是背簍竹筐地做生意,行李累贅,步履匆忙,何曾有過這般輕裝上陣的時候?不但第一次進城的劉鳳梅激動的心怦怦直跳,便是秦秧苗和趙四妹,也覺出幾分難得的輕松愜意。

從坐上公交的那刻起,劉鳳梅的眼睛就忙不過來了。她時而盯住司機手中的方向盤,時而望向窗外經過的行人,頭左右搖擺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當她再次扭頭對上秦秧苗含笑的目光時,忽然有些窘,臉上泛起緋紅,解釋道:“秧苗,我就結婚時去過一次縣城,這小汽車更是一次都沒坐過。你,你可別笑話我。”

聽了這話,秦秧苗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可笑話的?我不也是一樣,不過就是比你早坐了幾天公車罷了。”

劉鳳梅不比趙四妹心直口快。她心思細、臉皮薄又好面子,秦秧苗從來都知道該怎樣把話說到她心坎上。果然,劉鳳梅聽了這話,心情好了不少,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妹子,你可真會安慰人。”

趙四妹忽然插嘴道:“說起來還是嫂子你厲害,你不知道我第一次進城時那車暈的,腦袋迷迷糊糊,胸口悶得透不過氣,嚇得我都以為自己得了什麽急病,一下車更是吐了個七葷八素,別提多丟人了。”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咦了一聲:“秧苗說她頭回坐車也這樣,嫂子你怎麽一點沒事?”

劉鳳梅的確沒有覺出半分不適,聞言有些奇怪道:“真的嗎?那是不是我這還不到時候?”她心裏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既覺得慶幸又隱隱有些不安。

秦秧苗笑著解釋:“也不是人人都會暈車的,我當時就沒有四妹那麽嚴重,聽說這似乎是跟人的體質有關。鳳梅說不定就是那種天生就不暈車的呢。”

趙四妹十分艷羨的說道:“那這運氣可真好,我看著可比鳳梅壯實多了,偏偏暈的最厲害。”

秦秧苗笑著推了她一把:“又不是這麽分的,再說你現在不也好了,習慣了就沒事啦!”對上粗枝大葉的趙四妹,秦秧苗說話便隨意了許多。

“嘿嘿,也是!”趙四妹笑著撓撓頭,而後拉著劉鳳梅給她介紹起外頭的景致來:“嫂子你看那邊!那片紅磚樓據說是一片新建的宿舍,真氣派啊!……哎呀快看,那個就是機械制造廠,據說能在裏頭上班的人都可厲害了......”

車窗外,整齊的房舍、急速飛退的綠樹、甚至路邊偶爾閃現的廣告牌,都讓這二人看的津津有味,談論的興致勃勃。

一路興奮著,原本難熬的進城路也顯得沒那麽遠了,在說說笑笑間眨眼即過。感覺剛上車沒多久,小客車就搖搖晃晃地駛入了喧鬧的車站。

車剛停穩,人流便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向車門。看著蜂擁的人群,秦秧苗輕輕拉住趙四妹和劉鳳梅:“咱們等會兒,不跟他們擠。”

劉鳳梅緊緊跟著她,看著車外嘈雜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心裏既緊張又激動,同時也慶幸能有秦秧苗這麽個主心骨帶著自己。

待到乘客散去大半,圍堵在車門口爭相攬客的三輪車夫們也大多尋到了生意,唯有一位年紀稍長的老師傅還不死心,探著頭問:“三位,要車不?價錢好商量!”

見三人微笑著搖頭,他才略顯失望地蹬車離開。

“走吧!”等人流散盡秦秧苗利落地招呼兩人下車。而後她轉向劉鳳梅,語氣雀躍道:“今天沒啥要緊事,待會咱們先去一趟百貨大樓,完了帶你到處逛逛。”

劉鳳梅心裏自然是願意的,但又怕耽誤了正事,忙說道:“其實……我也不太想逛,咱們忙正事要緊……”

秦秧苗聞言便笑,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是我想逛呀,你就當陪陪我好了!”她頓了頓又道:“放心,咱們先去辦正事。等從百貨大樓出來,旁邊就是一條特別熱鬧的商業街,我們就在那兒轉轉,晚飯也在那兒解決。”

見秦秧苗把一切都計劃好了,劉鳳梅自然點頭:“好,反正我如今是兩眼一抹黑,就全聽你的了。”

到了目的地,秦秧苗獨自上樓去找趙峰確認明日出發的具體事宜,趙四妹則陪著劉鳳梅在一樓閑溜達。

剛一踏進百貨大樓的門廳,劉鳳梅就被裏頭的景象震懾住了,她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呼吸都變得有些沈重。只覺一雙眼睛根本不夠用,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水磨石地面、那高得需要仰掉帽子才能望到頂的吊燈、那一排排亮得晃眼的玻璃櫃臺、還有櫃臺後堆疊得如山如海的各色商品,全都閃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富足而耀眼的光。

劉鳳梅從未從此自卑,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腳下那雙納了千層底的布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竟有些邁不動步子。

“走啊,嫂子,楞著幹啥?”趙四妹笑著拉了她一把。

劉鳳梅這才恍然回神,目光落在身旁的趙四妹身上。對方正悠然打量著櫃臺裏的貨物,那從容的模樣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裏的一切。

這一瞥,突然讓她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從前在村裏時,明明自己才是最出眾的姑娘。她心思活絡,學什麽都快,繡花納鞋底樣樣拿手,人又長得好看,真是把一眾姑娘都比到了泥裏。趙四妹又算什麽呢?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站在亮堂的百貨大樓裏,趙四妹顯得那麽自在坦然,反倒是她自己變得縮手縮腳,畏畏縮縮。

劉鳳梅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平,當初要不是孫柏阻攔,那跟著秦秧苗進城的人就是自己,如今大大方方站在這裏的人也是自己。

“嫂子,走啊,我帶你轉轉!我跟你說,那邊的花布可好看了......”看了眼傻乎乎帶著一股憨厚相的趙四妹,劉鳳梅笑了,幸好,幸好現在還不算太晚,一切也都還來得及。

兩人轉了沒多久,秦秧苗就從樓上下來了,她神色輕松笑著招呼兩人:“這邊逛完了嗎,要是逛完了咱們就換地方。”相比外頭這裏的東西還是太不劃算了。

趙四妹和劉鳳梅一聽,幾乎同時點頭。這百貨大樓裏的東西好是好,可那些售貨員帶著輕視的打量,實在讓人渾身不自在。

“那就走吧!”秦秧苗邊帶著二人往外邊對劉鳳梅介紹:“東邊這條街,什麽都有,花布、成衣、小吃、雜貨只有咱們想不到沒有在這兒找不到的,關鍵價格也便宜,走,咱們瞅瞅去。”

趙四妹也趕緊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補充:“對對!有家賣蔥油餅的,手藝那叫一個好!都不用吃,光聞著就要流口水了,一會兒我請你嘗一個!”

劉鳳梅被她那饞樣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故意逗她:“我還用你請,咋滴覺得我紅包沒有你的厚。”

她知道劉鳳梅這是跟她開玩笑呢,但是她嘴巴笨,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一個勁兒嘿嘿笑著。

秦秧苗在一旁笑著說道:“好啦好啦!都別爭!有我在這兒呢,那用得著你們。說好了,今兒我請客,你們都不許跟我爭。”

三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就拐進了東街。這裏與百貨大樓氛圍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小販們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空氣裏混雜著油炸食物的焦香、甜膩的糖味、還有新鮮瓜果的清甜,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劉鳳梅的眼睛立刻亮了,這裏的氣氛讓她瞬間自在了許多。

沒走幾步,她們就被一個賣頭花發繩的小攤吸引住了,不約而同地蹲下身,在琳瑯滿目的小物件裏翻撿起來。

劉鳳梅相中了一條黑色松緊發繩,又拿起一個鮮艷的大紅色蝴蝶結發夾,在手裏比劃著。旁邊的趙四妹則捏著兩根翠綠色的毛線發繩,翻來覆去地看,顯得有些猶豫。

秦秧苗動作最快,挑好了自己的,見她倆還在糾結,便爽快地將她們手裏的東西連同自己的一把抓起,遞到攤主面前:“老板,我們買這麽多,可得給讓讓價!”

“成!”攤主也是爽快人,痛快的給沒人都抹了點零頭。三人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著戰利品從攤位上離開。

又走了一會兒,一股誘人的蔥油焦香自空中飄了過來。

“到了!就是這兒!”趙四妹興奮地指著前面圍了幾個人的小攤,熟門熟路地擠上前,“大娘,要三張餅,幫我們切開!”

“好嘞!”系著圍裙的大娘熱情地應著,手上活兒不停,“稍等會兒啊,馬上就好!”只見她麻利地將面團搟開,撒上蔥花和椒鹽,手腕一甩,面餅就飛進了滋滋作響的油鍋裏,瞬間膨脹成誘人的金黃色。不過片刻,三份切好的、冒著熱氣的蔥油餅就遞到了她們手裏。

劉鳳梅接過燙手的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外層酥脆得掉渣,內裏卻柔軟鹹香。李鳳梅邊吃邊點頭:“四妹,你沒吹牛,這餅真不吃!”

趙四妹被燙的“斯哈斯哈”,卻還不忘得意地自誇:“我就說吧!咱在村裏哪吃過這個!”秦秧苗看著兩人那饞樣,忍不住笑道:“都慢點吃,這才剛開個頭,得留著肚子吃晚飯。”

這回連劉鳳梅都笑著反駁:“有這麽香的餅,肚子填飽了,哪還用吃別的?”

“那不行,”秦秧苗態度堅決,“說好我請客的。再說光吃餅多幹巴,怎麽也得配碗熱乎的湯。”她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麽,“鳳梅,你肯定沒喝過鴨血粉絲湯吧?走,帶你去嘗個鮮!”

她領著兩人來到一個由年輕夫妻經營的小攤前。妻子手腳麻利地燙著粉絲和鴨血,丈夫則忙著招呼客人、收拾碗筷,配合十分默契。趙四妹湊到劉鳳梅耳邊小聲說:“聽說這媳婦兒是前些年從南邊逃難過來的,後來嫁到這兒。如今政策松動了,就用老家手藝支了這個攤,你看,生意多紅火。”

劉鳳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一個外鄉來的小媳婦都能在這裏紮根立足,靠雙手掙生活,那她一定也可以。

鴨血嫩滑,粉絲爽口,湯頭鮮美醇厚,這碗地道的南方風味再次讓劉鳳梅讚嘆不已。

吃完晚飯,夜幕已悄然降臨。三人提著新買的小玩意兒,沿著漸趨安靜的街道往回走。秦秧苗安排道:“前面不遠有個招待所,趙同志已經打好招呼了,給咱們算的優惠價。”趙四妹聞言,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哎呀媽呀,沒想到我趙四妹也能睡上城裏的房自!這輩子真是值了,秧苗,跟著你凈享福了!”

秦秧苗順口笑道:“這算啥享福?咱們往後好好幹,爭取哪天在這城裏買個屬於自己的房,那才叫真本事呢!”她這話說得輕松,卻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劉鳳梅的心裏。

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像在她面前猛地推開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充滿可能的鮮活世界。窗外透進來的光,照亮了她不甘沈寂的心,讓她再也無法滿足於回到那個閉塞貧瘠的村莊,重覆過去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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