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或許是因著第二天要去省城的事，又或許是因為招待所的彈簧沙發床太過柔軟，讓人陷在裏面找不到熟悉的硬實感；再或許是因為走廊盡頭的洗漱間太過方便，白瓷臉盆和嘩嘩流淌的自來水讓人舍不得睡去；亦或者是那間幹凈的廁所，抽水馬桶“嘩啦”一聲就能沖走所有汙穢，新奇得讓她們反覆打量——總之，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這一夜三人都沒有睡踏實。

淩晨四點，天際剛透出一絲蟹殼青，秦秧苗幾人便一個接一個地從淺眠中醒來。

趙四妹迷迷瞪瞪地拿著牙刷毛巾往外走，嘴裏還嘟囔著：“這城裏人可真會享福啊，拉屎撒尿的地方都比咱們住人的屋子還亮堂還幹凈……”這句話把尚且困倦的劉鳳梅和秦秧苗都逗笑了，清晨的那點朦朧睡意也在笑聲中消散了不少。

洗漱完畢後，三人各自換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裳，又仔細檢查了隨身的行李，確認介紹信、錢票都帶妥了，這才去服務臺退了押金。

推開招待所的玻璃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太陽還未升起，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幾個早起掃地的環衛工在街面上忙碌著。

氣溫不熱，走在路上十分愜意。秦秧苗看了看天色，說道：“前頭街口有家賣包子的，聞著挺香。咱們吃飽了再去坐車。聽說A省不近，得坐好幾個小時的車，到了地方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可不能空著肚子。”

趙四妹和劉鳳梅同時點了下頭，出門在外自然都聽秦秧苗的安排！

三人來到包子鋪前，冒著蒸汽的蒸籠剛剛揭開，肉包子的香氣頓時彌漫在空氣中。她們每人要了兩個大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一餐飯吃下去整個人都舒服起來，連，緊張的心情也緩解了不少。

吃完早飯，天色已經大亮。當她們來到百貨公司門前時，那裏已經熱鬧起來。一輛深藍色的解放牌卡車停在那裏，好幾個工人正在忙碌的往上搬運東西。

“趙同志，侯科長！”秦秧苗眼尖，看見了站在車旁說話的兩人，連忙上前打招呼。

趙峰轉過身來，推了推眼鏡，笑道：“來得正好，咱們一會兒就要出發了。”一旁的侯科長則微微頷首，態度雖然不算熱絡，但也還算客氣。

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趙峰給秦秧苗介紹：“這是咱們廠的宋副廠長，這次出行由宋副廠長全權負責。”

宋副廠長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有些嚴肅，筆直的身板讓他看起來十分精神：“這就是秦秧苗同志吧？聽老侯他們說你的手藝好，心思巧，人也穩重，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同志啊。”

秦秧苗被誇得臉都有些紅了，不好意思道：“您都太過獎了，我實在不敢當。要是能幹手巧，這兩位才是我們工坊的骨幹呢。”說著將身後的趙四妹和劉鳳梅介紹給宋副廠長。

宋副廠長與她們一一握手，又態度和藹的勉勵了幾句。

寒暄間，工人們已經裝好了貨物，宋峰過來請示道：“宋廠長，貨品都準備好了，您看咱們什麽時候出發？”宋副廠長看了看手表，揮手道：“時間差不多了，現在就出發吧！”

駕駛室裏除了司機，只能再坐三個人。宋副廠長、侯科長和趙峰坐了前面，秦秧苗三人則和另外兩個廠裏的男職工一起，爬上了後面的車鬥。車鬥裏已經堆了不少箱子，她們找了個相對平穩的角落坐下。

卡車發動了，緩緩駛出百貨大樓門前這條商業街。起初，趙四妹還興奮地瞧著路邊的景物，時不時與劉鳳梅等人嘰喳幾句。但隨著車子駛上公路，速度加快，風聲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她也漸漸安靜下來。

這次交流會至關重要——對百貨大樓如此，對她們也是同樣。甚至可以說，這是一改變她們命運的次機會。如果能在這場交流會上大放異彩，拿下長期訂單，那他們今後的生活和收入就都有了保障。

可如果失敗……秦秧苗或許還能繼續做點小生意糊口，但劉鳳梅和趙四妹，恐怕就要失去這份讓她們能在婆家挺直腰板的收入。沒有人願意想象那樣的結局。所以每個人都拼盡了全力，心照不宣地朝著“只能成功”的目標默默努力。

劉鳳梅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廂板上，目光投向窗外不斷流動的風景。農田、村莊、河流、山丘，飛快的向後掠去。

她不禁想起昨天在城裏看見的高樓、人流、燈火，想起那個從南方來的賣鴨血粉絲湯的年輕媳婦，更想起秦秧苗說的那句：“在城裏買上自己的房子。”

她表情凝重，唇角抿得緊，心裏的忐忑幾乎要溢出來。她太需要這次機會了。這兩天的所見所聞，像一把火點燃了她的眼界，也激發了她的野心——她要走出農村，再也不要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種田，她也要過那種出門在家有電視出門坐汽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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