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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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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陳秀娥從清早就在院門口張望,眼睛都快望穿了,可直到日頭西斜,村口那條黃土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她的心仿佛也跟那日頭一樣,一起跟著沈了下去。

“我就說!”她突然轉身沖著屋裏嚷嚷,“昨兒個見好就收多好,偏要拿腔作勢的!這下好了,把人得罪狠了不來了,現下可要怎麽收場!”

秦麥苗正在竈臺邊和面,聞言手上一抖,面團"啪"地掉進盆裏。她心裏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既怕丈夫真不來接,又暗自慶幸能多躲幾日。可眼瞅著年關將近,要是真沒人來接......想到此她愁的想要落淚,手指無意識地在面團上掐出一個個深坑。

秦秧苗蹲在堂屋門邊洗蘿蔔上,聞言頭也不擡:“不來正好,二姐在咱家多住些日子。”

“你懂什麽!”陳秀娥突然拔高了嗓門,“嫁出去的閨女看娘家三十晚上的燈,娘家兄弟將來窮出個坑,你二姐留下先別說旁人,你奶,你二嬸三嬸她們先就不能同意。”

秦秧苗冷笑一聲:“您不是最不待見我那兩個嬸子了,如今怎麽倒在考慮起她們的好惡來。”

陳秀娥不與秦秧苗掰扯這個,只道:"都是昨個兒你鬧的!要不是你鬧事,你二姐夫也不至於今日不登門,現在可怎麽好?"

“都是我鬧得?”秦秧苗嘴角泛起嘲諷的笑,"啪"一下把蘿蔔扔進盆裏,濺起一片水花,“您想拿我當出氣筒就直說,昨兒除了您咱家沒人給那個姓馮的好臉吧!現在就成了我鬧的?”

“放你娘的屁!”陳秀娥氣得直跺腳,伸手想要去打秦秧苗。

秦秧苗反應極快,她迅速站起身,一步跳出老遠:“得,您說是我就是我,是我那又能咋滴?還殺了我?”

理是講不通了,秦秧苗索性耍起了滾刀肉,最近這半年她與陳秀娥母女沖突不斷,感情越發淡漠,現如今的秦秧苗頗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陳秀娥被噎得說不出話,雙手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起來:“這些個不省心的死丫頭哦,可真是要氣死我了......,你們只顧著自己舒坦,不管娘家人的死活呀......”

這些哭罵的話像一把刃口鋒利的刀子,直直戳進秦麥苗心窩裏。她臉色唰地白了,手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正在一邊玩的妞妞察覺到不對勁,怯生生地蹭過來,沾滿泥巴的小手拽了拽母親的衣角。

秦秧苗氣的大叫:“媽,你這是幹啥,你要逼走我二姐才甘心嗎?你可別忘了昨天我爸說的話,若是你自作主張把我二姐逼走,看我爸能不能答應。”

剛剛還哭鬧不止的陳秀娥,像一下被人掐住了脖子,她還真是打的這個主意,想著馮家人不來接,那二閨女懂事不願意給家添麻煩自己回去,老伴總說不出什麽了吧!

哪成想這個三丫頭這般可惡,一句將自己的心思點了出來,那肯定不能承認的。“

你放屁!”

陳秀娥越想越恨,她一個“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追著秦秧苗就打:“你個死丫頭,我看你給老娘胡說,天天的唯恐天下不亂,我,我打死你得了。”

陳秀娥抄起手邊的笤帚追著要打,秦秧苗側身躲過而後扭身往院外跑,邊跑還邊說:“二姐,你可千萬別上咱媽的當,她這是要把你擠兌走呢......”

“我叫你胡說......”眼見著追不上,陳秀娥鉚足了力氣,一把將笤帚扔了出去:“你個死丫頭,我叫你胡說。”

“哎呦!”隨著笤帚疙瘩飛出去,院外傳來一聲痛呼,聽聲音卻不是秦秧苗。

嚇得陳秀娥趕緊快步出去看究竟。

二柱子好好走著路,忽見笤帚疙瘩從天而降,他一扭頭笤帚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啪"地砸在路邊的石頭上,揚起一片塵土。

"哎呦我的大嬸嘞!"二柱子捂著耳朵直跳腳,"您這咋還練上暗器了?這要不是我躲得快,趕明兒就得頂著個壽星腦袋去拜年了!”

陳秀娥見沒傷著人,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賠不是:"對不住對不住,嬸子手滑了。"

二柱子揉著耳朵,眼睛卻一個勁兒往院裏瞟:"大嬸兒,您這是跟誰置氣呢?我隔著老遠就聽見您嚷嚷了。"他那雙小眼睛裏閃著精光,活像只偷油的老鼠。

陳秀娥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這二柱子是村裏出了名的碎嘴,要是讓他知道家裏的事,保準明天全村都得傳遍。

她彎腰撿起笤帚,拍灰的動作格外用力:“沒啥,就是手滑了沒拿住。”

“不能吧,手滑能從墻裏滑到墻外?”二柱子伸長脖子往院裏張望,“我咋聽見您喊'死丫頭'呢?是不是秧苗妹子惹您生氣了。”

他踮著腳,恨不得把腦袋探進院墻裏。

陳秀娥側身擋住他的視線,手裏的笤帚不自覺地攥緊了:"那什麽......嬸子家裏的豬還沒餵呢,就先不跟你聊了啊!"說完她扭頭就往院裏走,那步子快得,活像是後面有狗攆似的,還不忘將院門關上。

“媽!”秦麥苗站在院中正不知所措,見陳秀娥進來愧疚的幾乎擡不起頭。

見她這樣,陳秀娥不耐煩的擺擺手:“該幹嘛幹嘛去,別哭哭啼啼的,大過年添晦氣。”

三丫頭都說出那話了,這會指定是不能讓二丫頭自己走!唉,這兩個不省心的,性子要是勻勻該多好。

***

秦秧苗沖出家門時,步子快的像踩了陣風。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布鞋踩在田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風吹過,舞動著她鬢邊的碎發。

秦秧苗心裏中憋著一口氣,似有一塊千斤巨石壓在胸口,憋悶的緊。仿佛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才能將心中那股郁氣氣踩碎似的。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天邊的晚霞絢爛得像打翻的顏料盒,可這美景落在她眼裏,卻只覺得天地茫茫,竟無一處是她的歸處。

她終於走累了,索性蹲在田埂邊,手指機械地撕扯著一株枯藤。藤蔓幹枯的外皮簌簌落下,露出裏面同樣幹癟的芯子——就像她此刻被掏空的心。

二姐的遭遇像面鏡子,照出了她可能面臨的未來。秦秧苗心裏明白:若是自己也像前頭兩個姐姐一般由著家裏安排,那她們的今天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明天!

秦秧苗死死攥住那截枯藤,指節泛白。她想不通,為何同是父母的孩子,只因為性別不同,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便天差地別。她們姐妹在這個家裏就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配得到?甚至還要通過自己的婚姻,為家裏換回一筆錢財!

雖然這些錢財最終跟她們沒有半點關系,但是夫家卻會把這筆賬記到她們頭上。對她們動輒則咎,挑剔辱罵,而夫家所有這一切行為的底氣,就是他們曾經給出的那筆彩禮。

在他們這個家,閨女們就像待價而沽的貨物。娘家收錢,夫家收貨,而她們自己呢?連圈裏的豬羊都不如——至少牲畜還能心安理得地吃現成的。

秦秧苗想到她她媽嘴上常常掛著的一句話:我們生養了你,供你吃穿,把你養這麽大,你就應該......

秦秧苗真想問一句,從會走路起她就跟著幹活,才比竈臺高就開始掙工分。養她,怕是比養頭豬還省心吧?

夜風掠過麥田,吹得她打了個寒顫。秦秧苗突然意識到,那刺骨的寒意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心底漫上來的絕望。

她望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又一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處境——要麽認命,要麽反抗。

枯藤在她手中"啪"地斷成兩截。秦秧苗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月光下,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絕不會重蹈兩個姐姐的覆轍。

剛想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喝:"誰在那兒?!"

秦秧苗緩緩轉過頭,借著朦朧的星光,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從遠處快步走來。那高大的輪廓分明是個男人。

秦秧苗心中一緊,想到前些天發生的事,莫名有些不安,她站起身揚聲答道:“過路的,這就走。”

剛轉身要走,卻聽那人驚喜地喊道:“秦秧苗?是你嗎?”

這聲音...秦秧苗停住腳步。待那人走近,天上的星子終於照亮了他的臉——竟是李秋華。

“你怎麽在這兒?”兩人異口同聲。

秦秧苗下意識低下頭,生怕被他看出哭過的痕跡:"沒什麽,隨便走走。"她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反問道:"你呢?"

“我,我也是......出來隨便走走。”

秦秧苗擡眸看了他一眼,“我該走了,再見!”

“哎!秧苗!那個,後來我都聽說了?你沒事吧?”李秋華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小心。

月光下,秦秧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慢慢轉過身,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嗯,都過去了。"

想起前兩天自己的莽撞,秦秧苗道:“上次的事是我誤會你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聲對不起。”

“不,秧苗,我,我是說沒關系!”李秋華緊張的手足無措:“我只是擔心你!”說罷一張臉漲的通紅,心中慶幸幸好夜色掩蓋了尷尬。

兩人陷入短暫的沈默。夜風吹過麥田,掀起層層細浪。

秦秧苗忽然出聲:“謝謝,我該走了!”

“我送你!”李秋華急忙上前兩步,又怕唐突似的停在原地,“天這麽黑”

“不用。”秦秧苗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很堅決。

她轉身走進夜色裏,身影漸漸被黑暗吞沒。李秋華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直到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才嘆口氣慢慢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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