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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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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劉鳳梅自幼沒了爹,寡婦老母帶著她和幼弟生活,這年頭家裏有壯勞力的日子都不好過,何況她們一家孤兒寡母,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劉鳳梅還好,啥時候都是只有娶不上媳婦的漢子,沒有嫁不出去的姑娘,她又是個心裏又成算的,楞是憑借不錯的容貌,將自己從偏僻的小魯莊嫁到了前溪村。

劉鳳梅嫁的不錯,到她弟弟劉小海這兒就慘了,兩間破爛不堪的土胚房,外加一個厲害老娘,哪個心疼閨女的人家願意把孩子嫁過去?

自然也有那不在乎閨女的人家只認彩禮的人家,可是要錢劉家更沒有啊!拿不出像樣的彩禮,劉小海的婚事自然也就成了老大難。

"閨女啊,"劉老太常拉著她的手念叨,"你弟要是有個媳婦,娘閉眼也安心了。"這話像塊烙鐵,燙在劉鳳梅心尖上。

她弟劉小海生得俊,可俊不能當飯吃。前年相看西河村的姑娘,人家爹來家裏轉了一圈,看見她娘家的窘迫樣,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後來聽說那姑娘嫁給了殺豬匠的兒子,彩禮要了整整一頭豬。

劉鳳梅把前溪村的姑娘在腦子裏過了個遍,最後盯上了秦秧苗。這丫頭扛得起鋤頭,鎮得住場子,要是能娶進門,準能把劉家那個爛攤子撐起來。

在她媽眼裏:自己的兒子當然是千好萬好,都是家裏窮才耽擱了娶親。可便是有親姐濾鏡劉,鳳梅也得說一聲:自家弟弟除了一張臉長得比別人好,其他方面都太尋常了些。最要命的是這孩子身體單薄,還有些懶。

秦家雖然要彩禮狠,可秦秧苗卻不是任人拿捏的姑娘,只要她自己願意......

"你瘋啦?"劉鳳梅的這些心思,孫柏當然不知道,聽說媳婦相中了秦秧苗他眼珠子瞪得老大:"那丫頭去年舉著菜刀追她三叔,從村頭攆到村尾!"媳婦竟然想算計她?

“不行,不行,那丫頭可不是個省事的,你把她說給你弟,你娘家這日子還想不想消停過了?”

劉鳳梅蹙眉,她嫁過來的時間不長,這事還真不知道,遂向丈夫仔細打聽:“我瞧著她挺好的呀,還有這事?為啥呀?”

孫柏咧咧嘴:“還能為啥,嗔著秦老三引他爸去高瘸子那打牌。好家夥,那丫頭直接把牌桌掀了,高瘸子家的茶壺現在還缺著嘴兒呢。”

出乎意料,劉鳳梅聽完竟笑了。她想起弟弟上次偷家裏雞蛋換煙抽的事——要是有人能治住這小祖宗,倒省得她隔三差五回娘家當惡人。

"你笑啥?"孫柏莫名其妙。

劉鳳梅將丈夫洗漱的水倒掉:"要我說,這事不能全賴秦秧苗,秦老三也不冤。高瘸子那打牌可是真論輸贏的,秦老三把自己親哥往斜道上引,被侄女追著打,不冤。”

孫柏不認可媳婦這話:“再咋說那也是她三叔,輪不到她這個當侄女的忤逆。”

劉鳳梅小聲嘀咕了一句丈夫迂,不過她一向識趣,不願意為了這些小事擡杠拌嘴,便沒再說。嘴上不說,心裏卻對這件事更加上心,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弟弟穿著新郎官衣裳的場景。

***

秦秧苗的潑辣名聲闔村皆知,村頭老槐樹下乘涼的老太太們總愛咂著嘴說:"這丫頭啊,厲害得跟個小辣椒似的。"

這話傳到陳秀娥耳朵裏,急得她直跺腳:"姑娘家這麽潑辣,將來可怎麽找婆家!"可秦秧苗聽了只是撇撇嘴,繼續掄她的鋤頭。

對於這些事秦秧苗是半點不在意的,要是光為了別人嘴裏的一句好評活著,那這人的一輩子得憋屈成啥樣?

"要那麽溫順做什麽?"秦秧苗常跟要好的姐妹說,"你看村東頭李嬸,溫順了一輩子,現在不照樣被丈夫打得鼻青臉腫?"

她最看不慣的就是她媽陳秀娥那套做派。明明心裏不情願,偏要硬撐著答應;明明吃了虧氣得睡不著覺,見了面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回到家裏就開始絮絮叨叨,把全家人折騰得不得安生。

"媽,您這是圖啥呢?"秦秧苗實在忍不住時就會問。

陳秀娥總是嘆氣:"做人要講情面......"

"情面能當飯吃?"秦秧苗直接打斷,"要我說,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

陳秀娥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你這丫頭啊......"

秦秧苗早就在心裏打定了主意:這輩子寧可讓人說她潑辣,也絕不學她媽那樣,因怕旁人說三道四委屈自己。她見過太多像她媽這樣的女人,一輩子戰戰兢兢活在別人的嘴裏,到頭來誰又在乎她們的喜怒哀樂?

傻,真是太傻了!做人吶,還是得先對得起自己!

***

"媽,我回來了!"

秦秧苗一腳跨進門檻,帶進股寒氣。陳秀娥正用木勺刮著鍋底,聞言頭也不擡:"竈上有熱水,洗洗吃飯。"

東屋炕桌上,秦大興和秦家樹已經捧著碗吸溜起玉米粥。秦秧苗朝飯桌上瞄了一眼,之後抄起搪瓷盆去舀熱水。鐵汆子裏的水滾燙,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今兒咋回這麽早?"陳秀娥端著最後兩碗粥進來,看見女兒正掰開個兩合面饅頭,金黃的玉米面裏裹著雪白麥芯。

秦秧苗咬了一大口饅頭:"白菜該收了,我待會兒吃了飯還去地裏。”

話沒說完,就見她娘的眼珠子黏在饅頭上。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去年隊裏分豬肉時,她媽盯著肥膘就是這模樣。

"三丫,"陳秀娥突然放下筷子,"你都十八了,得懂點事......"

"懂事就該餓肚子?"秦秧苗故意使勁嚼著饅頭。“哦,我知道了,您不是想讓我餓肚子,只是舍不得給我吃兩和面饅頭,那玉米餅子就是特意給我預備的吧!”

陳秀娥被噎得臉發青:"什麽特意給你預備,我不也是一樣吃......"

"一家人憑啥吃兩樣飯?"秦秧苗突然站起來,碗底在炕桌上磕出脆響,“幹活的時候說我是家裏的閨女,換成吃飯我就低人一等?”

陳秀娥見她這不受教的樣,感覺心裏更堵了:“老三,你在咱家當閨女咋樣都好說,媽也不是舍不得給你吃,就是怕你這麽著習慣了,將來到了婆家要遭人笑話?別人會說爹媽沒把你教好!”

秦秧苗勾著唇角,眼底卻是一片冰冷,她沒繼續再說,因為知道說也無用,在陳秀娥眼裏她天生就是低人一頭的,無關本事無關能力,只因她是個閨女,天生就不如兒子。

秦家樹便是不幹啥,也能享受家裏最好的資源和待遇,她累死累活想求個一視同仁都難。

秦秧苗不服,憑什麽?

眼見著秦秧苗不吭聲,陳秀娥以為她這是聽進去了,繼續喋喋不休道:“將來嫁去別人家做媳婦得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像你這麽不管不顧,光挑好的可不行。”

"我將來嫁人,要是連口正經飯都吃不上,還不如在家當老姑娘,給您幹一輩子活多好!"她眼睛掃過秦家樹露出個譏諷的笑容。

秦大興"啪"地摔了筷子:"大清早吵吵啥,都吃飯!"

屋裏霎時安靜。窗外老母雞"咯咯"叫著,下了個蛋。

陳秀娥突然紅了眼眶:"我這是造了什麽孽......"

"您造孽就造在,"秦秧苗抓起最後一個饅頭,"生了個不認命的閨女!"說罷掀簾子出去,棉門簾拍在門框上,顫巍巍抖動好久才恢覆了平靜。

院裏的老黃狗湊過來,她掰了半塊饅頭扔過去。狗吃得歡,她卻想起去年冬天——她發著高燒下地,她娘卻把好吃的留給了只是咳嗽的弟弟。

堂屋傳來陳秀娥的抽泣聲,隱約夾雜著"白眼狼""沒良心"的字眼。秦秧苗抹了把臉,扛起鋤頭往菜地走去。

***

東屋裏,陳秀娥的抽泣聲漸漸弱了下來。秦大興"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瞥見兒子那不自在的表情,忽然道:"家樹,待會兒吃完飯去地裏給你姐搭把手。"

陳秀娥猛地擡頭,鼻頭還紅著:"他哪會幹地裏的活,去了也幫不上多少忙,還不如在家念書呢!”

“十五的大小夥子了!"秦大興突然拔高嗓門,驚得窗臺上的老貍花貓躥了出去,"你當還是抱在懷裏吃奶的娃娃?成天窩在屋裏像什麽話?”

秦家樹讓他爹這一聲吼,嚇著直縮脖子。

"爸,我寫完作業就去......"

"回來再寫!"秦大興已經吃好了飯,下炕穿上外出的大棉襖:"你姐像你這麽大時,都能給家裏掙八個工分了!"

陳秀娥心疼兒子:"三丫頭從小就皮實,咱們家樹斯斯文文的,將來可是要幹大事的人,幾顆白菜還用的著他?"

"砰!"煙袋鍋重重砸在炕桌上,震得碗筷直跳。秦大興黑著臉看向媳婦:"慈母多敗兒!今兒個你要是敢攔著不叫去,老子怎麽收拾他!"

秦家樹手一抖碗裏的粥潑了出來,他瞥見不停抹眼淚的母親,又想到姐姐剛剛摔門而去的樣子,趕緊道:"爸,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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