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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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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城賣菜

見兒子肯聽話,秦大興的氣順了些,又囑咐幾句便出了門。

他一走,陳秀娥立刻去到堂屋,從碗櫃最裏層摸出個青皮鹹蛋,伸手遞到小兒子面前:“家樹,快吃。”

秦家樹下抿了下嘴唇,盯著母親手心的老繭,喉結動了動:"媽,我不要,您吃吧!"

"讀書費腦子!得吃點好的補補。"陳秀娥不由分說把蛋塞進兒子手裏。

見他呆著不動,又催促:“趕緊吃了,省的你姐看見了又生事。”

玉米粥已經涼了,結著層皮。秦家樹小口啃著鹹蛋,這鴨蛋腌的有些久了,蛋白鹹的過分。

陳秀娥就愛兒子吃飯這斯文勁兒:"唉,你姐要有你一半穩重我也就知足了,你兩個活該換換才好。"

又囑咐兒子:“吃完了就回你屋看書去,你姐菜地裏的活媽去就行。”

自從去年恢覆高考隔壁村出了個大學生,陳秀娥就無比重視兒子的學業,盼著秦家樹將來能一飛沖天,她也就成了幹部的老娘。

“媽,我都學了好久了,停一會兒換換腦子也挺好,再說您待會不還要腌鹹菜嗎,哪有功夫去地裏。”

眼見著兒子如此懂事,陳秀娥眼裏的慈愛恨不能化成水,滴出來。

她想想覺得也行,今天天不錯,下地幹活也沒那麽遭罪,便道:“那你去吧,幹累了就回來,媽中午給你蒸菜籠吃。”

“嗯!”

秦家樹趕到地頭時,秦秧苗手中的菜刀揮舞的正歡,她蹲在堆積成山的白菜堆裏,飛快的砍著老菜葉子。

"姐!"秦家樹喘著氣來到她姐身邊。

秦秧苗忙的頭也不擡,刀尖往東邊一指:"把那堆拾掇了。"說著刀刃寒光一閃,又一顆白菜露出嫩白的芯子,根須上還掛著濕泥。

秦家樹蹲下來學著她的動作扒菜葉,指甲縫立刻塞滿泥垢。他偷瞄秦秧苗,姐姐的動作利索的讓人羨慕。

人多了好幹活,有了秦家樹的加入,效率立刻提高不少。當太陽升到半空,估摸著也就十點來鐘,滿滿一板車的白菜就拾掇好了。

秦秧苗高興的將手一揮,招呼道:“走吧,咱們這就進城!”

秦家樹震驚於秦秧苗的速度:“現在就要進城去賣?”

“不然還等什麽呢?”秦秧苗道:“這白菜都是論斤賣的,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菜水汽最足,味道最好,也更占分量,當然要早點賣出去才劃算!”

“可是,咱爹說了今天他脫不開身去縣城啊!”

“用不上咱爹,你跟我兩個就行。我拉車,你推。"她瞇起眼,陽光在那雙丹鳳眼裏淬出金芒,"賣完帶你去吃國營食堂的肉餃子,一咬一嘴油,想吃不?"

秦家樹喉結劇烈滾動,去年過年那頓餃子的滋味突然在舌尖覆蘇,這一刻他的勇氣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姐,我聽你的!”

板車上的白菜已堆成一座小山,秦秧苗用繩子苫布將所有的白菜裝好,車轅壓得"吱呀"作響。

"走。"

秦家樹卻釘在原地:“姐,咱們回家說一聲吧!不然到點不回去,咱媽該惦記了。”

“也行,那你快去快回,我在這兒等你。”從天不亮忙活到現在她也有些累了,正好可以趁著秦家樹回家的功夫歇一歇。

秦家樹往村裏走了沒多遠,就遇見個熟人!

"家樹!"扛鋤頭的二柱子笑呵呵看著他:"你這急匆匆的幹啥呢?"

秦家樹如遇救星,這二柱子就住自家附近,央他帶個話就不必自己跑這一趟了!

“二柱子哥,麻煩你跟我媽說聲,我陪姐進城一趟!"

二柱子擺擺手,鋤頭在陽光下劃出道銀弧:“好說,交給我了,指定把話給你帶到。”很痛快的應了。

看見秦家樹回來,秦秧苗還有點意外:“咋這麽快呀?”

秦家樹解釋:“路上碰著了二柱子,托他帶了話,走半截就回來了。”

秦秧苗點點頭:“那咱們走吧!”說著從田埂上站起來,轉到板車前頭,套上背繩準備出發。

“姐,就咱倆行嗎?”事到臨頭,秦家樹又開始虛了。

“這有啥不行的,你是不認識錢,還是不會看秤?到時候咱們找個地方把車停住,多吆喝吆喝準有人來買。”

秦秧苗這可不是胡說的,之前她就去城裏蹚過好幾次道兒,要不然也不能這麽有信心。

她之前偷偷賣雞蛋就是這麽幹的,那時候還得防著被割了尾巴,如今光明正大的就更不怕了。

“別磨蹭了,走吧!我來拉車,你幫我在後頭推著點。”這一車白菜分量可不輕,若沒人搭把手,她拉著真有些吃力。

“姐,要不還是我在前頭拉吧!”看著比自己足低了有半個頭的三姐,秦家樹有些不好意思。

秦秧苗"噗嗤"笑了,伸手比劃兩人身高差:"今年這一年你竄個子倒快。就是這胳膊,還沒我的一半粗......"正竄個子男孩大體都瘦,秦家樹也不例外!

“行啦,走吧!”她想了想又道:,"我先拉前半程,等過了老槐樹換你。"說著背上肩帶,麻繩勒進肩膀時,她努力挺直腰板,“這樣兩人倒著都能輕省些。”

秦家樹被打趣的耳根都紅了,低聲道:“那姐你累了就換我。”

"成!"秦秧苗說罷彎下腰,雙臂同時抓住車把用力往前拽,就聽板車"吱呀"一聲,動了。

初冬的風卷著枯葉打旋。秦秧苗拉著車走在兩旁滿是枯枝荒草的鄉間土路上,背弓成了蝦米。

板車軲轆碾過凍土,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秦秧苗紅紅的臉蛋如同秋日熟透的蘋果,呼吸也逐漸加重,秦家樹猜想她是累了:“三姐,換我在前頭拉吧!”

“行!”秦秧苗擡手摸一把額頭上的洗汗,將車停下:“你要是累了咱倆就再換過來。”秦家樹個高,拉板車比秦秧苗彎腰的幅度更大,也更累。

“嗯!”秦家樹答應一句,之後就悶不吭聲開始拉車。

車輪滾過結霜的土路,漸漸碾上石板路。進城後周邊很快熱鬧起來,秦秧苗精神為之一振:"瞧見沒?這城裏的人看著就有錢,等賣了菜就帶你去吃好吃的,”

"小丫頭。"正走著忽聽旁邊有人搭話:“你咋拉這麽多白菜,你這菜是要賣的嗎?”

李秀英挎著竹籃從供銷社一出來,就見面前經過好大一車白菜。她可是老門老戶的城裏人,這些年政策再緊,也沒斷過去黑市淘換好東西。眼前這丫頭片子,看穿著打扮,分明是從鄉下來的,鄉下人拉著這麽一大車白菜進城,是想做什麽她大概也能猜個差不離。

更何況可那雙眼睛亮得跟秤星似的,看著就不像普通進城的村姑。

秦秧苗停下車,沖李秀英笑道:“是賣的呀,嬸子您嘗嘗。”

見有人主動搭話,秦秧苗趕緊掰開顆白菜,嫩黃的菜心水靈靈的,"我這白菜水肥充足,又是才剛從地裏薅出來,新鮮著呢,滋味比梨都不差什麽!”

李秀英噗嗤笑了:"你這丫頭看著人不大,倒是能吹牛。"嘴上嫌棄手卻誠實地接過菜心。

第一口下去,她眉毛就揚起來了——這白菜心脆生生、甜津津,竟真帶著股水果的清甜味兒。是比供銷社賣的蔫吧菜強出不少。

不知不覺,巴掌大的菜心全進了肚,舌尖還留著清甜。

"咋樣?"秦秧苗笑的眉眼彎彎,"沒騙您吧?"

李秀英抹抹嘴角,突然瞥見車後頭站著個半大小子,正眼巴巴滿懷期待的望著自己,她噗嗤一笑,問道:"多少錢一斤?"

"三分!"秦秧苗麻利地拎起秤桿,"比供銷社賤兩分,還不用票!”

"貴了。"李秀英故意板臉,"自由市場市才賣二分五。"自由市場就是曾經的黑市,如今政策開放,很多人會帶了東西過去買賣。

自由市場價格的確比過硬商店便宜些,但也絕到不了二分多,李秀英這麽說不過是為了多壓價罷了。

“嬸子,自由市場的菜可沒有這樣新鮮啊,這菜從地裏砍出來還不到半天,正是最水嫩的時候,這價真是不貴了!”

見李秀英不說話,秦秧苗又道:“嬸子,要不這樣吧一會兒我把菜給您送家去,保管擺放的整整齊齊,您就當讓我掙個辛苦錢了。”

李秀英一聽眼睛就亮了,那可太好了。

她這人愛幹凈,今天穿的衣裳又是剛做的,才上身沒多久正是最在意的時候。剛還發愁怎麽把菜運回去,不想瞌睡遇到了枕頭,這賣貨的小丫頭竟這樣周到。

她滿意了:“那行,就按你說的價吧,我要一百斤,你給我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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