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關燈
26

蒼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他擡手遮了一下眼睛,疑惑升起時才意識到這不是在自己的魔法塔裏。窗簾不會自動感光落下。

“你醒了……”背後溫熱的軀體貼上來,朱武單手支著頭,亮晶晶的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過來,“……你睡得好沈哦。”臉色粉撲撲的,一看就知道睡得很好。

“嗯,是很好。”

一夕無夢。

因為晚餐時意外遇到的魔癮者,他一時忍不住向朱武傾訴了太多舊事……蒼原本以為昨夜免不了會夢見一些事,或者會夢見一些人。

但沒有。完全沒有。

原來……他早就可以走出來了……

明朗日光斜斜照在淺色地毯上,肆意灑滿在巨大的床榻一角。房間的溫度不冷不熱,身下的床柔軟而頗有彈性,舒服得令人想要呻吟出聲。

一切都剛剛好。

數年來的第一次,他感覺到這種難以言傳的輕松感,發自內心的松弛感。無需任何理由。

蒼明白,這是不合理的。此刻這種無理由的平安松弛,安定喜悅,完全不合邏輯。

他應該考慮他們今天在達拉然的行程,考慮是否需要延期住宿,他應該重新評估他與朱武間的關系——當前這就不是術士與召喚者之間應該有的關系!

但此時此刻,一起躺在床上,盡情感受著從容的陽光與清風,感受著身下天然織物細膩紋理,感受著彼此熟悉的氣息和溫度,蒼很明白……自己就是很放松,而且也在享受著這種輕松愉悅。

充沛的魔力在四肢百骸中毫無桎梏地流淌,身體舒適精力飽滿,但頭腦中空蕩蕩的,是一種非常愉快的空白。許多不相幹的念頭來來去去,比此刻天空中飄蕩的雲朵還要潔白輕盈。

就像很小的時候蒼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天分,他也很快發現了另一件有點尷尬的事……他敏銳的感知與深刻的直覺,與自己喜歡學習新知識、註重邏輯和分析的頭腦總有些不合拍,像是森林裏的飛鳥與兔子,前往同一個目的地的路徑截然不同,使用完全不同的前進方式:長翅膀的前者輕松落在終點的時候,後者還努力狂奔在某條“正確”的路上。

感情上也是如此……他明明是十分敏感的,卻又對自身的感情相當遲鈍。

比如,他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這樣信任朱武了呢……

按照他學習的標準魔典,『……任何召喚契約,本質是主仆關系。即使受制於契約的惡魔會服從命令,不代表對主人產生真實情感。』

魅魔……她們的天賦就是激發欲望、魅惑他人……與其說她們向主人尋求感情上的慰藉,不如說是尋求□□關系的掌控。那也是她們的戰鬥方式。

同族的夜魔同樣。

可朱武從一開始就打破了常規:他響應了並不符合等級的召喚。他們之間的關系,如今顯然超越了魔典上對於召喚者與被召喚者的描述……

如果沒有昨天的突發事件,或許他還得花一段時間才會發現這點:他比自己意識到的更喜愛朱武,更信任對方,甚至是有些依賴對方。

昨晚那樣明顯的情緒波動……簡直讓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而此時此刻,蒼清楚地意識到: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麽不妥!

說起來,雙方相遇定下契約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不,準確地說,從召喚儀式到今天,只有十六天……這樣短的時間……

這不是術士與召喚者之間應該有的關系。

然而……

他擡起的手被松松握住。

朱武拉住他,吻了吻那指尖,稍稍側過身,窗外的陽光為他披散的紅發鍍上一層金邊:“是啊我知道你睡得好好……可你知道嗎,我竟然做了夢。奇特的夢。”

“嗯?”

“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你……小小的個子,軟乎乎的臉,水汪汪的大眼睛,毛茸茸的金發……然後時間就像不存在,很快看著你唰唰長成了美少年……容貌稚嫩,手腳比現在更纖細,美麗脆弱得像是水晶杯……”朱武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不緊卻也難以掙脫,“快說,蒼……你是不是悄悄給我下了什麽禁忌咒語,嗯?”

夜魔和大多數深淵惡魔一樣,不需要睡眠,除非想節能。某些時刻必要的沈睡要麽因為生長發育,要麽因為受傷需要恢覆。朱武活了這麽久都不知道,原來他是會做夢的。字面意義上的夢。

蒼仰頭認真地看著他,眼神微妙,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與眾不同的惡魔。

是白晝,透過窗牖的陽光在幾乎毫無距離的兩人之間熱烈跳躍。隨意垂落的長發,那樣燦爛迷離的紅,像整個春天的玫瑰都在盛開,“……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一眨眼就過了,又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真是矛盾。”

朱武把精靈圈在自己雙臂之間,低頭碰了碰他的額頭,“是……我也有這種感覺。我覺得我和你……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他看著精靈,笑起來,“一想到我們將來還會繼續這樣在一起,我突然覺得……好像未來漫長的歲月也不會那麽無聊。”

“我在思考一個問題……”纖長手指纏住了那些熱烈的紅色發絲。這點每次都令蒼驚訝……朱武看似桀驁不馴的紅發摸起來竟然很柔軟服帖……

“哦,又是什麽問題?嗯,惡魔不懂什麽是愛?”

“……是的。”

蒼看著他承認道,“傳統理論說惡魔無法理解愛這種情感……但我現在覺得,這與實際情況……與我的體驗不符。我原以為……”

“以為什麽……?”朱武撫過他的嘴唇,手指沿著清晰的下頜一路往下滑動,劃過那些斑駁吻痕“……以為我一旦發現你愛上了我,就會結束這次狩獵游戲嗎?”

說起來還要感謝朱聞,折騰一圈下來,巖漿池子都換了兩個,他終於有點搞明白施法者慣常的思考回路了……看看朱聞的那個糟心計劃吧,黑羽還想追著他打絕對是真心的,主體沒參與已經是克制了——他完全明白那時候蒼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傷心了——非常合理,非常合乎邏輯。

蒼眨了下眼睛,他突然發現,現在對朱武承認這點好像沒那麽艱難,“……是。”

回首去看,他愛上朱武的時間比他自己意識到的更早。

雖然這同樣不符合邏輯,因此他理智上遲遲不肯承認……哪怕身體早就給出了回應。

“……小傻瓜。能夠完美符合邏輯,可以被分析歸納推演的,怎麽可能是感情?更不用說是愛。”朱武忍不住又連著吻了他好幾下,精靈這種認真思考的樣子格外可愛,尤其是在床上,“你第一次見面就愛上我了,不然以你的性格,根本不會和我定下契約!”何況,還有新生的魔紋。

“……我那時覺得,你會是很好的戰鬥夥伴。”雙方交手時那種節奏感很奇妙,像是不同的樂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迥然不同,又十分和諧。

朱武哈哈哈笑著抱著他在大床上滾了一圈半,兩人位置完全交換了,“可你一定明白,和我訂立契約意味著什麽……夜魔的名聲在主世界……對了,你有考慮過召喚來的惡魔不合意的情況吧?你會怎麽做?”

“……當然是直接送走。”精靈靠在他胸口,紫色眼睛神采奕奕,“最壞的狀況不過是……我拒絕了太多次,再也不能召喚高階惡魔。”

這種事在過去記載中是有先例的——事實證明,如果術士連續兩次召喚了惡魔都決定不訂立契約,那第三次召喚成功的幾率就微乎其微了。即使第三次召喚和之前相隔百年。畢竟高階惡魔算是長生種。記仇,大部分也要臉。

朱武撥開那些細軟的金發,輕輕撫摸他的臉,“你看……你找了個完美的理由。可是感情本身並不需要理由。以你的條件,你過去一定拒絕過不少人,哦,你的精靈同胞,對不對?”

“是。不喜歡我會直接拒絕。即使是一夕之歡也毫無必要。而且我更喜歡獨處,魔法研究很費時間。。”

“對,可你沒有拒絕我啊。蒼,你早就做了決定了——只是理智上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而已。”

“……”精靈低頭吻了一下他的下頜。算是默認了。朱武沒提到魔紋,但他的魔紋……已然改變了。

“所以呢,我親愛的主人,你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

“……前幾天,你受傷的時候。”

那時匆匆飛回法師塔的路上,他已經察覺了自己的反常——根本沒必要那麽急。那只是輕傷!

蒼不是第一次和人組隊,也絕不是第一次看到隊友受傷。過往的那些冒險裏,隊友重傷甚至死亡的極端情況也出現過。何況朱武的情況特殊,不要說受點輕傷,即使……也不過是重新再召喚一次而已。

理智上他不該介意,但他介意……而且是非常介意。比過往任何一次,都更介意。

朱武沈默片刻,細長的尾巴卷上了精靈的腰,兩人靠得更緊了,肌膚相貼,胸膛之下蒼能感受到一個穩定有力的心跳——明明只是能量實體化後模擬出的生理特征,感覺卻如此真實。比他的心跳更慢,更有力。

蒼很清楚,高階惡魔真正的“心臟”是他們的魔核,換句話說,他們其實是不會有這樣的心跳的。

但……此時此刻他感受的心跳也是真實的。

矛盾嗎?真實與虛假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呢?

或許世界本來就是如此矛盾,充斥著不可思議的悖論。一切皆有可能。

“第一次見面我就說過……我選擇回應召喚,是因為我喜歡你。其實說得不準確。”朱武輕輕擡起他的下頜 ,松松擁抱著的兩人的視線完全膠結在一起,“因為喜歡和愛不一樣,只是當時我還沒分辨出來。”

“之前沒有愛過,並不代表我認不出愛是什麽。”

“……我覺得你大可以相信我的腦子,或者,即使你不相信我的腦子,也可以相信我的直覺——我一定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所以,當我愛的人給了我他的真心,我怎麽會舍得丟掉,又怎麽可能蠢到丟掉呢?”

“能得到最好的,而且已經得到了,怎麽還會想要代替品?至少我絕對不會。”

吻又紛紛覆上來,一如既往的熱烈。赤裸肢體交纏時,蒼又聞到了玫瑰馥郁的香氣。不是錯覺。

原來……那個離奇的傳說是真的……

夜魔領主的天賦嗎……

門廊裏突兀地響起了清脆的風鈴聲,輕快悅耳,餘韻悠長,像是某種奇特的鳥鳴。

“那是什麽聲音?”朱武感覺他們只是抱著親了一會,還沒來得及做什麽。

“旅館的提醒……這房間我原本只定了一晚。”而現在,馬上要到中午了!

“哦,提醒退房嗎?嗯,這嘛……你現在要起來嗎?或者我們再多住一晚。”

“……多住兩個晚上吧。你很喜歡這張床吧?”

“哦,太好了——是的,我喜歡。你呢?睡著是不是很舒服?”

“是很舒服……唔,朱武?”

“我想,今天我們不是必須得出門吧?哦,旅館的大餐可以讓他們送上來嗎?”

“……可以。什麽時候,嗯?你等一下……我先確認魔法訊息……”

“不著急……下午吧。蒼,我不想等了——”

不知不覺中,巨大而華麗的床榻上,栗金色的長發與火紅的長發早已纏在一起,難舍難離。

顯然,對他們而言,這又將是漫長而短促的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