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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7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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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7小時

沈宜嘉的話仿佛是一顆偶然間墜入心湖的落石,看似輕飄飄的,卻在安東尼奧的心中泛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他自幼便沐浴在羅馬的多神教信仰中,曾向瑪爾斯乞求過勝利,也曾向阿波羅獻上過祭品。他敬畏神明,認為他們的意志與日月輪轉,四季更疊一樣無法違抗。

不,在他的意識裏,天地間的這些變化,正是因神明的意志在運作著。

所以哪怕他與沈宜嘉一起見證了神跡的誕生,可安東尼奧卻從不敢因此就對神明的草菅人命生出蔑視之心。

在他心底的深處,反而對這些擁有著無上力量的非人存在,越發的敬畏了。人性的光芒固然耀眼,可神明的光輝卻足以讓它在一瞬間化作齏粉,灰飛煙滅。

可是偏偏卻有人,一個看似柔弱的異邦女子,她竟敢以如此叛逆的姿態,將神明的捉弄視為必須擊敗的對手。

也讓他猛然想起了自己曾經在不列顛經歷的寒冬,在遮天蔽日的暴風雪裏,士兵們一邊乞求著朱庇特的庇護,一邊卻又奮力的劈砍柴火,希冀獲得更多的木柴來取暖。

很難說他們那時究竟有幾分真的相信神明會對他的信徒施以援手,而最後讓他們活下來的,實際上正是他們親手看下的木頭,親手點燃的篝火。

可那時候,他們只會感激涕零的感謝神明的垂憐與庇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沈宜嘉比他更勇敢。而他此時站在這裏去質疑神明的勇氣,正是沈宜嘉給他的。

也許是因為心中想著事,讓他的腳步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緩慢了下來,竟讓沈宜嘉越過他走在了前頭。

安東尼奧擡頭看著,看著正腳步輕快走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她好像很堅定,堅定的確信自己腳下的路,正是通向勝利的彼岸。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她忽然仰頭望向星空,從安東尼奧此時的角度,恰可以看到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格外的柔和。

她不像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一位羅馬女性,既不柔弱順從,也不嬌縱任性。

碎石在沈宜嘉的腳下不斷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沒有回頭,但也並不難聽出安東尼奧沈穩卻略顯遲疑的腳步聲。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在次之前,這個龐大而令人畏懼的帝國裏,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有資格走在他的身前 。

但安東尼奧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失禮和冒犯,相反,他很喜歡兩人現在的身位,這個位置可以讓他好好看著她,也可以讓他更好地照應和保護著她。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山林間似乎傳來了異動,夜色中看起來黑漆漆的森林裏,樹冠正在微微地顫動。

可此時夜色溫柔,風也漸漸止歇。顯然,這樣的動靜並不是晚風吹拂的結果,而更像是有活物正在林間活動而發出的響動。

“小心!”就在沈宜嘉正看著不遠出的森林上空出神之際,她聽見安東尼奧驚呼一聲,旋即,她便被他拉著,向後撤了兩步。

發生了什麽事?她不由緊張地向自己先前站立的地方看去,竟是一條通體橄欖綠的巨蛇窸窸窣窣地,正從那片空地上,以一種超乎尋常的速度,飛快地游走,似乎是想要逃向了遠方。

聯想到方才的那一陣地動山搖,她很快明白了過來,這條巨蛇正在逃命。

沈宜嘉其實並不怕這些軟體動物,可以往也不過是在電視裏偶然間見過。可這條蛇少說也有接近一米六七的長度,這還是沈宜嘉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如此巨蛇。

雖然它看起來毫無攻擊的打算,可還是讓她有些膽怯地向後又退了兩步。

一聲利刃出鞘的聲音響起,沈宜嘉轉頭,看到安東尼奧已從腰間拔出了佩劍,看模樣似乎打算斬向眼前這條面目可憎的巨蛇。

“安東尼奧,算了,它也只是要逃命而已,與我們並無差別,何必在這裏傷它性命呢?”沈宜嘉急忙伸手按下了安東尼奧正準備揮劍的右臂,無比認真的勸道:

“它和我們一樣,都有活下去的權利……”

這個說法著實有些新奇,但被她如此一打岔,安東尼奧即便有心斬殺這條巨蛇,此時也已錯過了時機,讓它非常快躥出了自己的攻擊範圍。

何況,那不過是一條再常見不過的埃斯庫拉皮亞蛇,性情溫和也沒有毒性,即便放過它也幾乎不可能對其他民眾產生絲毫的威脅。

如此想著,安東尼奧收起了劍,再看向沈宜嘉卻見她因為自己方才的舉動,兩只眼睛亮晶晶地正望著他。

就好像,自己的這番舉動,讓她非常讚賞,也非常高興。

他們並沒有為這個忽然地小插曲而停住腳步,相反,動物們的出現和驚恐的逃離提醒著他們,留給他們的逃生時間正如指尖的流沙一般,飛速地流逝著。

“您以前在賽裏斯時,也是這樣的嗎?就連對待一條蛇,也如此心慈手軟?”而安東尼奧一邊趕著路,一邊忍不住問道。

“嗯……我覺得也不能叫心慈手軟吧?”沈宜嘉沈吟一聲,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這時候,森林因為方才的那陣地震而徹底熱鬧了起來,當兩人繞過了那段山體滑坡,視野再次變得開闊了起來。

也正因為如此,有更多的動物飛快地躥進了他們的眼中,卻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便又朝著遠處逃去。

在這樣的時刻,所有的動物都自顧不暇,野狼與鹿群湊做了一堆,可它們都無暇他顧,只專註著眼前的方向和腳下的路。

這著實是一個奇景,可卻仍讓安東尼奧在見到野狼這些猛獸時,第一時間便進入了戒備的狀態。

沈宜嘉看著他的模樣不由失笑,但似乎也更有了感觸。

“我不喜歡心慈手軟這樣的詞,因為它太像是一個上位者正在對一個沒有反抗餘力的下位者高擡貴手了。可我覺得我們只是與此時從我們眼前跑過的生靈一樣,共享著這個世界。

甚至你看,這些野狼的力量強悍足以讓你如臨大敵,我可沒那個資格對他們心慈手軟。”

“您總是有這麽多的新奇觀點,是不是在您的眼中,偉大的神祇與人類無異,而這些飛禽走獸,也與人類無異?”安東尼奧驚嘆了一聲,仍有些不敢置信地追問道。

不料沈宜嘉卻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是的,在我的認知裏,萬物皆有靈,萬物皆平等。我們只是以不同的形態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她的語氣如此堅定,另安東尼奧側目,也讓他開始忍不住開始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國度,才能滋養出這樣的思想。

實際上,安東尼奧平日裏對於鉆研古希臘的哲學思想充滿了興趣,因此沈宜嘉的觀點讓他非常渴望去一探究竟。

她的思想,正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顆星,為他照亮了一片他從未曾想象過,也曾經難以抵達的領域。

只是這些觀點在今夜一窩蜂湧進了他的腦海中,讓他應接不暇,也消化不及。

就如沈宜嘉所言,他們實際上與這些野獸並沒有分毫的區別,都只能專註於腳下的路,無暇他顧,各自奔逃。

*

埋頭走了不知多久,兩人抵達了一處相對平坦的山臺,這裏的視野很好,主要轉身便能看到龐貝,以及不遠處維蘇威火山那不祥的輪廓。

這一次,沈宜嘉終於避無可避,將火山口那隱約可見的微弱紅光,瞧了個清楚。

夜幕依然如深沈,如同一塊黑色的天鵝絨幕布正掛在維蘇威火山的身後,也讓這紅光看起來仿佛是一個沈睡的巨人,正微微睜開了自己的獨眼。

它就快要徹底蘇醒了。

然而,這並不是最讓沈宜嘉心驚的事情。她伸出手,指向了不遠處,沖著安東尼奧驚呼了一聲:

“看那裏!”

安東尼奧順著沈宜嘉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他們的不遠處,一隊人馬正滯留在那裏。看起來,似乎是這些馬匹意識到了危險,不願再前進一步。

幾聲模模糊糊的咒罵和鞭子抽打的聲音傳來,讓兩人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是王旗,這隊人很可能是皇帝陛下麾下的禁衛軍!可是他們為何深夜出現在了這裏,宜嘉你在這裏稍等,我下去看看情況。”安東尼奧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帶著些許的困惑不解。

“不行,安東尼奧,別去!對方是敵是友還不好說,萬一……萬一這又是阿波羅設下的陷阱呢!”沈宜嘉想也沒想,就一把拉住了他。

經過這幾日的銼磨,她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任何突發的狀況,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與阿波羅聯系在一起。

當然,如果發生的是好事,那就除外。

然而這一次安東尼奧卻沒有依從她的話,他深深望了一眼不遠處了人群,耐心的與沈宜嘉解釋道:“宜嘉,那是陛下的禁衛軍,會忽然出現在這裏,必然是有極重要的突發事件。

何況,看方向還是往龐貝去的。我身為帝國的將軍,既然看到了,便覺不能眼看著帝國的士兵們去龐貝送死的。”

可話音落下,卻見沈宜嘉臉色不見絲毫的放松,他不由放軟了聲音安慰到:

“別擔心,我在禁衛軍的關系很好,軍中有不少是我舊日的部下,我只是去問問情況,並將龐貝的情況告知他們,讓他們速速離去。

而且,或許我們還可以找他們借一匹馬來代步,若是這樣,你就可以輕松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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