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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8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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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8小時

就如同來路所昭示的那般,他們的去路被地震的餘波波及,開始漸漸變得難行了起來。

忽然間斷流枯竭的河水,被震裂的山丘,坍塌的山坡,陷入地底的樹木,夜色之中展示的這幅末日情景,滿目瘡痍仿佛是大地醜陋的傷疤,另人不寒而栗。

而最令人膽寒的事,這些不過是大自然最後的善意提醒,它正警告著依舊滯留於此地的人們,速速離去,不要停留。

茫茫夜色之中,這片廣袤的原野上,只有兩個沈默的旅人,正在神色凝重的趕著路。

有時,當有巨石或樹木橫在眼前,攔阻了他們前進的腳步,他們會互相扶持著,相攜著,努力翻越這些可惡的障礙,然後片刻也不肯多加停留,再次上路。

而在他們的頭頂上,是一輪明月正溫柔地註視著大地,為旅人照亮這條被災厄所扭曲的小徑。

現在,是月亮統治人間的時刻,太陽被迫沈睡,暫時收起了自己威脅與鋒芒。

這是他們逃離太陽追殺的好時機,可留給他們的時間,已不多了。

*

“宜嘉,你怎麽樣,需不需要停下休息一下?”安東尼奧看著沈著臉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女人,他們已經幾乎一刻不停的這樣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若是放在平常,這或許並不算什麽。可在開始這段旅程之前,他們為了逃離龐貝,已經消耗了不少的體力。

“不可以,要是現在停下來,我可能就走不動了。”身後很快傳來了沈宜嘉喘著粗氣的回答。

她說得坦誠,也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倔強。但不論是她說的話,還是說話時的語氣都不難看出,她此時正在咬牙硬撐。

安東尼奧的心中一緊,身為一名軍人,他比沈宜嘉還了解,在這樣的時候,一旦坐下去,僵硬的肌肉和席卷而來的疲憊很可能讓他們再也難以站起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要是當時能從龐貝帶一匹馬出來就好了……安東尼奧忍不住在心中想。

“至少,喝點水,補充一下體力。”終於,他沈默著點了點頭,在體貼地為她擰開了水囊的蓋子後,遞到了沈宜嘉的手邊。

這一次,沈宜嘉沒有拒絕。她放慢了腳步,接過水囊,卻不舍多喝,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

可即便只是這樣的一口冰涼清水,也短暫地滋潤了她幹渴地就快要冒出煙來的喉嚨。

“安東尼奧,你也喝點,不要將水都留給我喝。”沈宜嘉一邊說,一邊將水囊又再次遞了回去

安東尼奧能感覺到,那雙向自己遞來水囊的手,正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著。

就在這時,在他們的身後,傳來一聲驚雷似地悶響,安東尼奧回頭望去,卻見沈沈夜色中,那頂黑色的山峰上,一抹火紅一閃而過,又很快消失。

快得好像,那只是他疲勞過後的幻影,心中恐懼的具象。

可片刻後,地面再次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

“小心!”安東尼奧沈聲提醒,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沈宜嘉的胳膊帶著她蹲了下來,唯有如此,才能保持兩人的中心平穩,不至摔倒。

這一次的震動遠超過此前的任何一次餘波,就連持續的時間也延長了些許,地面仿佛變成了波濤洶湧的海洋,令人只是站立在其上,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又地震了!”沈宜嘉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語氣中透著些許的焦急。

好在,因為身體的疲憊,她的行動和反應遠不如安東尼奧敏捷,她錯過了火山口那令人膽寒的火光。

否則,那恐怕會越發的加劇她的心理負擔。而恐懼,是他們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大地在繼續震顫了十幾秒後,終於漸漸平息,升騰而起的塵土在月光的照耀,仿佛是彌漫在空中的薄霧,嗆進了兩人的眼中和鼻裏。

“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可這並不是最令沈宜嘉感到難受的,沙塵迷住的雙眼此時正難受地往外淌著眼淚。

她現在的樣子一定狼狽極了。

沈宜嘉一邊和著淚水抹著臉,一邊想到。灰燼被淚水打濕,不必想也知道,一定在臉上糊作了一片,她可再沒有比現在更狼狽的時候了。

她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柔出了眼中的沙子,在點點的淚光中睜開了眼睛。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樣後,卻忍不住裂開了嘴角。

原來安東尼奧並沒有比自己好上多少,如墨般的利落短發此時好像被淋上了一次薄薄的糖霜,讓他看起來平白憔悴了許多。

沈宜嘉伸手在青年的頭頂揉了揉,為他拍散了塵土。可頭頂陡然間被人觸碰,這讓安東尼奧一時間之間有些不太習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蹙起了眉,可在看到沈宜嘉專註的神色與含笑嘴角時,他吞回了那已經到了嘴邊的想要勸阻的話,就連眉目也再次舒展了開。

就那樣靜靜地蹲在地上,低垂著頭任由沈宜嘉用手,將自己頭頂的灰塵清理幹凈。

“好了,我們該重新出發了!”收拾完畢,沈宜嘉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情也變得愉悅了起來。她止住了動作,催促道。

安東尼奧依言站了起來,可卻遲遲也不見沈宜嘉接下來的動作。他低頭看去,卻見女子臉色難看,正掙紮地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從地上站起來。

“請牽著我的手,我拉您起來。”青年一邊說,一邊遞去了自己的手。旋即,他握住沈宜嘉那冰冷而沾滿了泥土的手,稍一用力,便將她穩穩地從地上拽了起來。

可還未來得及站穩,沈宜嘉那已經極度疲憊的小腿已經幾乎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她不由自主地腳步一軟,腳下一個踉蹌便要向前栽去。

而幾乎是在她身體向前傾倒的下一秒,一雙強健的臂彎便離開環在了她的腰間,將她牢牢帶回了自己的懷中。

“您還好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

“只是腿麻了而已。”

沈宜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輕輕動了動發麻的腿腳,試圖驅散那陣酸軟無力。她扶著安東尼奧,努力站穩了身子,最後深吸了一口氣,竟用一種輕松的語氣催促道:“快走吧,我沒事了。”

*

終於,在經歷了這短暫的波折後,他們再次踏上了這獨屬於他們的征程。

而這一次,安東尼奧偷偷調整了自己的步伐,他不再單純地引領,而是更多地與沈宜嘉並肩而行,時刻關註著她的狀態。

月光照耀的得殘破大地仿佛沒有盡頭,可這並不讓沈宜嘉感到洩氣。

雖然拉塔裏山脈在她的眼中依舊因為路程遙遠而顯得渺小,但她知道,她正在一步步,遠離這維蘇威火山和龐貝。

反而,輕松的氣氛並沒能維持太久的時間,一個新的挑戰便橫亙在了他們的眼前。

先前的地震引發了山體滑坡,泥石混雜著灌木,形成了一道陡峭的斜坡,徹底掩蓋了他們去往拉塔裏山脈的必經之路。

山體塌方的面積太大,以至於覆蓋了很大的一片道路,他們必須繞路了。

而繞路,不僅標志著他們不得不花費的更多時間,也意味著他們需要消耗更多地體力在趕路上。

可是,這已經是最近,也最安全的一條路了,若是此時轉到往別處走,恐怕反而更加浪費時間。

“看來不繞路是不行了,安東尼奧,是往右邊走嗎?”

安東尼奧還在努力思考著是否有其他的捷徑可以縮短這趟旅程,沒想到反而是沈宜嘉率先邁開了腳步,踏出了第一步。

“是……是往右走。”青年有些訥訥的回應了一聲,轉身跟了上去。

可才走了幾步,安東尼奧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您為何忽然變得如此……如此鬥志昂揚?”

明明剛剛還是一副虛弱疲憊的模樣,讓他當心不已。可現在沈宜嘉的一反常態也並未讓安東尼奧的心情輕松上半分。

畢竟這兩種情緒轉變的太過極端也太過突然,怎麽想都不是一件可以讓人毫不在意就放過去的事情。

“現在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我都告訴自己,這一定是阿波羅在從中作梗。我發現我只要一這麽想,就會覺得自己非要讓他的詭計落空不可,然後渾身就會充滿了力量。”

沈宜嘉的回答讓安東尼奧有些哭笑不得,可又覺得有些理解。任誰被這樣拿來作為一場無聊賭約的賭註,一定都會非常生氣的。

“您將一切歸咎於神祇的戲弄,並不甘於做任他們擺布的玩偶,為自己的命運抗爭。而我,曾經無數次將自己與麾下將士的命運,托付給阿波羅神的眷顧。”

安東尼奧心中忽然生出了感觸,並忍不住將它們都訴諸於口。

他說著話,忍不住轉身將目光投向了身後的夜色裏,漸行漸遠,龐貝城的一切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中無法被他們瞧見。

可他似乎仍覺得自己的身上,心裏有某些東西被阿波羅操控著,不由他的控制。

“我以前為什麽從未質疑過神明的正確呢?”他忍不住小聲的嘟囔。

“因為你之前發自內心的信仰祂,盲目的崇拜讓人遮蔽了雙眼,狂熱的信仰讓人忘記了對立思考,自然就無法看見神明的殘暴了。”

寒冷的晚風拂過,將沈宜嘉的回答送到了安東尼奧的耳中,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又不知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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