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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3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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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3小時

沈宜嘉忽然感到身下一陣顛簸,淩冽的風撲面而來,是安東尼奧催動了戰馬,奔出了宅邸。

她忍不住轉頭看去,剩下的三匹馬顯然接受過隨行的訓練,此時正有條不紊地跟在兩人的身後,並未走丟。

他們穿過了宅邸的後門,晚上八點的龐貝,本該是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節。可如今,千門萬戶,除了已經被他們拋在身後的安東尼烏斯家族的宅邸之外,再也看不到半點的燈火。

安東尼奧操控著馬匹,盡量選擇相對平坦和空曠的道路,向著北門的方向疾行。馬蹄敲擊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城市裏顯得格外突兀和緊迫。

沈宜嘉靠在安東尼奧懷裏,感受著馬匹奔跑時的顛簸和風刮過臉頰的刺痛。

她緊緊抓住了身前的馬鞍,撲面而來的風讓她難受地閉了眼睛,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風聲與馬蹄聲不斷地灌入她的耳中。

風一陣一陣撞在她的臉上,令她睜不開眼睛。可這感覺雖然難受,卻並不讓感到她害怕。如今讓她感到害怕的是,不知何時就會停下的腳步。

可越是怕什麽,便越會來什麽。並沒有過太久,沈宜嘉便感覺到戰馬奔跑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怎麽回事?”她語氣緊張地詢問,還不待安東尼奧出聲回答,她已經迫不及待的睜開眼睛,而答案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她的眼前。

因為先前地震的緣故,眼前的道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不少已經碎裂的羅馬式石柱,地面上露出了幾條細縫,黑洞洞地,仿佛要露出地下那讓人不敢逼視的深淵。

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龐貝城北門城墻也在方才的地震中轟然倒塌,此時仿佛黑夜之中一個形狀怪異的黑影,正嘲笑這他們的不自量力。

“真是奇怪,龐貝的城墻在去年地震後便重新修補了一次,怎麽會如此不堅固?”身後傳來安東尼奧有些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語。

是啊,作為方才地震的親身經歷者,沈宜嘉本以為那不過是火山噴發前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輕震,安東尼奧的家中也未損分毫。

沒想到,在城墻邊,竟讓會是如此一番駭人的景象。

“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既然北門走不通了,我們換一個城門試試。”很快,安東尼奧就收起了自己的困惑,他調轉了馬頭,轉而向著西門而去。

*

戰馬再次奔馳起來,但速度比之前更為急促。安東尼奧一手控韁,一手將沈宜嘉護得更緊,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死寂的街道。

夜色中的龐貝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石墓,唯有他們的馬蹄聲是唯一的活物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引起令人不安的回響。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無情流逝。

而沈宜嘉的心中始終惴惴不安,腦海中不斷地回想著北門城門坍塌的可怖景象。

同時也不免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太過巧合了。

且不論高大堅固的城墻為何會在那樣一次輕微的地震中轟然塌坍,就單說那仿佛是人有意為之的坍塌方式,即堵塞的出口,而坍塌的陡峭角度,也絕不是馬匹能夠翻越過去的。

這是不是又是阿波羅的手筆?沈宜嘉皺緊了眉頭,在心中猜測道。可到底,她還是忍不住心存了一絲僥幸。

萬一……這一切只是巧合呢?還是先別自己嚇自己了,這樣的緊要關頭,最重要的便是不要自亂了陣腳。

沈宜嘉正想得出神,忽然見一陣馬匹的嘶鳴聲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可抑制地向後仰去。

旋即,安東尼奧一聲低沈的“小心”便響在了耳邊。待她回過神來她才意識到,竟是安東尼奧的戰馬不知為何受了驚,人立而起。

好在,安東尼奧的騎術精湛,不過片刻,他便已經控制住了馬匹。可即便如此,戰馬們仍在原地緊張地徘徊著著,不肯再往前邁進一步。

這往往意味著,前方的道路潛伏著某些未知的威脅。

沈宜嘉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她心有餘悸,轉頭望向身後的青年,卻見他沈著臉,目光正死死地盯著正前方的地面,一語不發。

她順著他凝重的目光向前望去,一個可怕的場景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驚恐之餘,讓她幾乎忘了呼吸。

前方的街道並非簡單的開裂,而是完全消失了!

一個寬達數十米的巨大陷坑攔住了去路,坑底深處閃爍著不祥的、暗紅色的光芒,灼熱的氣息裹挾著濃煙和硫磺惡臭撲面而來。

坑壁邊緣的土壤和石塊直到此時仍在不斷剝落,坍塌,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這陷坑就像是大地剛剛張開的一張巨口,貪婪地吞噬了一切。好似要將他們的生路,化作了一扇通往地獄的大門。

“這個坑地寬度太大了,馬越不過去,何況……看著情形,恐怕馬也不敢越過去。即便蒙住了它們的眼睛,可這恐怕的氣息和溫度也會令它們望而卻步。”

安東尼奧嘆了口氣,有些不太甘心地說道。西門明明就在眼前,卻又與他們隔了萬裏之遙。

“西門也行不通,我們去東門!”

這一次,安東尼奧似乎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突發狀況,他沒有再多作絲毫的猶豫,再次調轉方向,朝著東門疾馳而去。

*

東行的道路相對暢通,卻也布滿了地震造成的瘡痍。

沈宜嘉看著從眼前閃過的一切,倒塌的招牌、散落一地的商品、傾覆的馬車……入目的所有事物,似乎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人們逃離時的倉皇。

東門會是他們的生路嗎?

當然不是,當兩人終於能夠望見東門時,心也徹底沈入了谷底。

東門並沒有坍塌,卻比坍塌更令人絕望。整座城門,連同前後大段的街道,都被一座新形成的,由無數巨大碎石和斷裂房梁堆積而成的小山徹底堵死。

那廢墟的高度甚至超過了旁邊的屋檐,顯然是附近好幾座大型建築在劇烈地震中完全垮塌後堆積而成的,絕非人力或馬力能夠翻越或清理。

碎石嶙峋,角度陡峭,在微弱的光線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這……這怎麽可能。”沈宜嘉聽到安東尼奧難以置信的低語:“就像是被一只巨手隨意堆砌起來的障礙或是拒馬。”

是啊,太巧合了,巧合得如同天意,或者說,如同某個神祇的刻意為之。

心中的猜測似乎得到了印證,讓沈宜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幾乎能感覺到阿波羅冰冷的視線正穿透層層夜幕,註視著他們徒勞的掙紮。

想到這,她擡起頭望向了夜空。夜幕之下,群星閃耀,而一彎明月正懸於其上,它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光芒不僅照亮了昏沈的夜色,也照亮了沈宜嘉的眼睛,沈宜嘉的心,幾乎讓她在一瞬間想起了阿爾忒彌斯的話。

北門、西門與東門都已無法前行,而看似死路的南門,或許反而成了他們的生門。

“安東尼奧,南門,如果我們往南走,是否有讓我們避難的地方?”沈宜嘉忽然抓住了安東尼奧緊緊握著韁繩環在她腰間的手,快速詢問道。

“向南?”安東尼奧有些詫異地重覆了一句。

那是他所最不願意去往的方向,因為不僅道路遙遠,而且風險也實在是太大了。

“若是我們能夠翻過拉塔裏山脈,我想我們能夠活下來。可是……”

他還未將自己的顧慮說完,沈宜嘉已經斬釘截鐵的打斷了他:“那我們便向南走,遵照阿爾忒彌斯的提示!”

“您確定嗎?南方,那恐怕是生存幾率最小,也最艱難的一條路。”安東尼奧仍有些猶豫:“或許我們可以從南門出去,然後再繞道北方,這樣雖然需要多費一些時間,但是顯然更加穩妥。”

可誰知,沈宜嘉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不,顯然不管是阿波羅還是阿爾忒彌斯不論是出於惡意還是善意,都已經為明確地告知了我們他們的意圖。

即便這是阿波羅的意志,那也至少說明他不允許我們經由東、西、北三個方向,唯有南方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然,安東尼奧,我們來打一個賭吧,南門一定是現在我們唯一能夠出去的門。”

沈宜嘉能夠感受到安東尼奧的猶豫不定,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徹底封死的東門,以及自遠方隱約傳來,又漸次清晰的的底轟鳴聲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我們往南走!”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似的決絕:“願阿爾忒彌斯指引我們,也願密涅瓦賜予我們智慧,好看穿這隱於迷霧中的生路。”

話音落下,他猛地一拉韁繩,矯健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再次揚蹄。這一次,方向截然相反,朝著城市的心臟地帶,朝著那未知的,被視為禁忌的南方沖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那敲擊在地面上的聲音,仿佛是正在敲響的,關於他們命運走向的鼓點。

他們沿著來路折返,穿過形容狼藉的集市廣場,越過那些仿佛被巨人無形碾過踩碎的噴泉和雕像。

南門——那座平日裏並不起眼,甚至因為朝向荒蕪山嶺而有些冷清的城門,此刻是否真的如女神所言,是絕望高墻中唯一留有的縫隙?

而答案就在前方沈沈夜色的盡頭,每一聲馬蹄的起落,都帶著他們向那個答案更近一步,也向著莫測的命運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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