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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9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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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9小時

走進了宴會廳裏,沈宜嘉才發現,這場婚姻,比她所想象的還要熱鬧。

宴會廳被簡單卻用心地布置過,幾張長桌拼湊在了一起,鋪上了幹凈的桌布。桌上擺放著一些食物,沈宜嘉粗粗掃了一眼桌上擺放的食物——

大塊的粗麥面包、烤制的肉腸、陶碗盛放的橄欖、塊狀的羊奶酪、還有一些幹無花果,甚至還有幾壺裝在銀質酒瓶中的葡萄酒。

沈宜嘉在安東尼奧的府邸中用過餐,看著那些似乎不屬於這座華美宅邸的粗陋食材,她忍不住在心中猜測,這是否是那些選擇留下的鄰居們,從自己本就不多的存糧中湊出來的一份心意呢?

每一份微薄的食物,也許都承載著一份沈甸甸的祝福,匯聚成了這場在末日陰影下顯得尤為珍貴的婚宴。

廳中央生著一個火盆,驅散著空氣中的寒意,也提供了照明。

廳中坐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粗粗算來也有少說也有幾十人。他們大多衣著樸素,甚至有些還帶著塵土,但臉上都努力洋溢著笑容。

而場上的樂師,幾位頭發已經花白的老者,他們的演奏技藝未必精湛,此時彈奏的也不過是一些再尋常不過的民間小調。

可此時聽在聽眾們的耳中,卻只覺得這是人間最動聽的樂曲。

而露西亞的祖父母,正端坐在宴會廳的主位上,見到了相攜而入的幾人,臉上露出了即欣喜又局促的神色。

沈宜嘉很明白,他們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覆雜神情。大概是即欣喜於孫女往後的生活有了著落,而安東尼奧的出現,身份的懸殊又讓他們感到了不自在。

“是您將努梅裏先生背來的嗎?”沈宜嘉忽然微微仰頭,看向身旁的青年,小聲問道。

安東尼奧似乎沒想到沈宜嘉會忽然想到這個微末的細節,表情一怔,但仍是認真的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

在他看來,這不過舉手之勞,並不是什麽值得大肆誇耀之事。

“安東尼奧,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誰知他的回應卻讓沈宜嘉忽然莞爾一笑:“只是不太善於表達而已。”

這好像還是沈宜嘉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註視著他,安東尼奧覺得自己的心跳驟然間變得急促了起來。

溫柔這個詞,放在他的身上著實有些突兀。也讓他一時摸不清楚,沈宜嘉此番話究竟是在調侃還是誇讚。

畢竟,他一直以來所受到的教育,都不鼓勵他將自己心中所懷抱的這些善意表達出來,認為會因此降低他身為貴族和統帥的權威。

“您……不喜歡嗎?”他有些不自在地詢問道。

沈宜嘉沒想到安東尼奧聽見她的話,竟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不免詫異:“您為什麽會這樣認為?雖然也許有人會喜歡被人當作例外來對待,並享受這種例外的優越感。

可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如果有人對旁人殘忍,卻獨獨對我溫柔,我不會覺得欣喜,而會想要逃離。

所以看您對待這些能力遠遠弱於自己的老弱婦孺如此溫柔,呆在您的身邊才會讓我感到越發心安。”

還有一句話,沈宜嘉藏在了心中未曾向青年表明。看他如此,說明自己並沒有看錯人,他的內心底色純良且寬厚。

當身處險境時,是一個值得以性命相托的紳士。

沈宜嘉毫無保留的誇讚讓安東尼奧的心情和嘴角都忍不住飛揚了起來,但他習慣了掩藏自己的情緒,只是點頭肯定了沈宜嘉的話:

“您想得沒有錯,若一個人對旁人殘忍卻只對您溫柔,那大抵是因為您的身上有他所圖謀的東西。即便不是,而是因為出自真心的愛慕,可這樣的愛慕又能持續多久呢?

可一旦愛情褪去,您也成了他眼中的旁人,恐怕連您自己也不知道會有怎樣恐怖的遭遇。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了……”

沈宜嘉相信安東尼奧的話,他站得位置太高,註定了他要接觸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會有這樣感悟,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沈宜嘉覺得他說得很對,可此時已不再是說話的時候了。宴會廳中忽然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樂聲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這是新娘與新娘攜手走進了宴會廳裏的訊號,觀禮的人們發出了最真摯的祝福,他們的笑容如此燦爛,顯然是真心為這對新人感到高興。

新人的步伐莊重,就這樣相攜著一步步走到了在主位上端坐的老人面前。而此時,作為證婚人的安東尼奧也不得不離開了沈宜嘉的身邊,走進了宴會廳中。

*

這還是安東尼奧主持與見證的第一場婚禮,此時站在他的角度,可以很容易地看清這對新人臉上的表情。

一點在新人臉上很常見的羞澀和幸福,可更多的,是面對未來的沈重。

安東尼奧收斂了所有的私人情緒,莊重地仿佛正在出席的是一次羅馬元老院的正式會議。

他用他那低沈而醇厚的聲音鄭重地詢問道:“馬克西米烏斯·格勞科斯,你是否願意娶露西亞為妻,保護她,珍視她,無論命運會為你們帶來什麽?”

馬克西米烏斯沒有聞言,沒有半分的遲疑,他轉過身,面對著身旁的少女,聲音洪亮而堅定地回應道:

“我,馬克西米烏斯·格勞科斯,在此向朱庇特、朱諾及所有神明起誓,也向在場每一位見證人起誓:我接納露西亞為我合法的妻子,我將我的生命與她的緊密相連。

無論維蘇威帶來的是塵埃還是火焰,無論命運賦予我們的是共同的生,或是即刻的死,我都將緊握她的手,我的身軀將為她抵擋危險,我的生命將守護她的安全。直至普魯托的冥河將我們分離,我的誓言永不更改!”

安東尼奧讚許地微微頷首,又轉頭望向了因為新婚丈夫這沈甸甸的承諾而顯得情緒有些激動的露西亞,似乎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露西亞·努梅裏皮娜,在此向朱庇特、朱諾及所有神明起誓,也向在場每一位見證人起誓:我接納馬克西米烏斯·格勞科斯為我合法的丈夫。

我將我的信任與生命托付於他。無論前路是通往生的希望,或是步入死的寧靜,我都將跟隨他,陪伴他。他的家即為我的家,他的命運即為我的命運。直至生命的盡頭。”

兩人的手此時緊緊交握在一起,仿佛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隨後,兩人共同掰開一塊象征婚姻結合與共享命運的小麥餅,各自吃下一半。接著,又共飲一杯葡萄酒,象征著分享未來的喜悅與共擔生活的苦澀。

這是此時羅馬人的結婚習俗,若是按照流程,一場食物豐盛的歡宴即將拉開帷幕。可顯然,此時的境況並不容許他們在此地多做停留。

在兩位新人為自己的婚禮忙碌時,兩匹快馬早已被拴在了門口,只待在眾人的見證下完成了婚禮便要帶著利奧離去。

婚禮禮成之際,也是他們與親友們生離死別之時。

“將軍,我們有幸能在您的見證之下完成婚禮,我想請您為我與露西亞的婚姻也送上祝福。”忽然馬克西米烏斯紅著臉,有些緊張地請求道。

安東尼奧並沒有拒絕,也不覺得為難,這本也是應有之義,何況這對夫婦也值得他的祝福。

很快,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帶著憂慮卻此刻充滿希望的臉,聲音沈穩又充滿了力量,就如同他在戰前發表的每一場演說一般:

“諸位龐貝的父老鄉親,雖然在此之前我們無緣相識,但今日神的旨意讓我們聚集於此,聚集在維蘇威的陰影之下,聚集在命運的無常之前。

只為了見證這一對新人,馬克西米烏斯先生與露西亞小姐的婚禮。”

此時宴會廳中安靜極了,就連樂隊也忘記了演奏,只是靜靜地聆聽著將軍的演講。安東尼奧的聲音回蕩在宴會廳的上空,顯得有些飄渺。

“荷馬告訴我們,‘即使註定消亡,也要如烈日般燃燒’。今日,馬克西米烏斯與露西亞,用他們的結合,詮釋了這句話的真諦。

作為羅馬的軍人,我見慣了戰場上的分離與犧牲。我深知,生命的價值從不以其長度衡量,而以其內涵與選擇定義。

今日這場婚禮,這場在末日鐘聲裏舉行的慶典,其光輝足以照亮我們許多人漫長卻平庸的一生。它提醒我們,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愛、希望與人性尊嚴的火焰也永不會熄滅!”

片刻之後,熱烈的掌聲如暴雨般響起,就連沈宜嘉也未能免俗。當她留意到時,兩只手掌早已因為過於用力而變得通紅。

她來自一個視生命為最崇高意義的時代,此刻卻在這個視尊嚴與承諾同樣高於一切的古羅馬貴族身上,看到了另一種關於生命價值的深刻詮釋。

他們看似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在面對生死時,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安東尼奧的演講終了,這也意味著,終於到了不得不分別的時刻。

馬克西米烏斯和露西亞再次向祖父母叩拜告別,老人老淚縱橫,卻只是不斷揮手催促著他們快快啟程。

而在場的眾人紛紛上前,與他們擁抱,送上最後的、哽咽的祝福。

“大人……謝謝您!您的恩情,我們永生難忘!”馬克西米烏斯帶著露西亞單膝觸地,鄭重而虔誠地向安東尼奧最後行了一禮。

“快走吧,往西北去,不要回頭。”安東尼奧扶起他,臉上溫情還未來得及完全褪去,而語氣裏已恢覆了將軍的果決。

沈宜嘉上前,最後擁抱了一下露西亞:“保重,露西亞,你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宜嘉小姐,安東尼烏斯大人,願神保佑你們!”少女緊緊地回抱了她,認真地說道:“雖然以後不知是否還有相見的機會,但每日我都會在神前為您,為安東尼烏斯將軍祈福的。”

最終,這對新婚夫婦帶著利奧依依不舍地騎著馬,消失在了彌漫著不祥氣息的昏暗街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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