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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8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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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18小時

“我們回去吧,宴會還未結束,大家的興致看起來也依舊很高。說實話,我肚子可真有些餓了。”

送走了這對新婚夫婦,沈宜嘉看向身旁沈默不語的安東尼奧,笑著催促道。說罷,不待他有所反應,便抓住他的手,將他帶回了門中。

這個狀似不經意一般的舉動,卻讓安東尼奧心中為之一動。

這樣的動作在時人眼中實在稱得上大膽,可手腕處傳來的溫暖又太過真實,令安東尼奧舍不得掙脫。

那感覺與他慣常接觸的冰冷武器或堅硬的甲胄截然不同,它柔軟,溫熱 ,卻仿佛有著足以瓦解任何尖兵利器的力量。

他幾乎是呆楞著讓沈宜嘉拖回了那個依舊喧囂溫暖的宴會廳裏。

那扇沈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仿佛暫時將那逐漸逼近地,彌漫著恐懼的外部世界隔絕了開來。

門內,樂聲跳躍,人聲鼎沸,音樂雖然簡單卻充滿生命力,構成了一個脆弱而珍貴的避風港。

手腕處在這時傳來了淡淡地涼意,安東尼奧知道,那是被沈宜嘉松開的手。手腕處還殘留著沈宜嘉指尖的溫度和柔軟的觸感,讓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淡淡失落。

“安東尼奧,傻站著做什麽?難得大家精心準備的宴會,可不要辜負了這樣的好時光呀!”沈宜嘉此時已經撇開了他,一頭紮進了人群裏。

她的臉上已經徹底褪去了仿徨,笑得一臉輕松,舉止也帶上了些許安東尼奧之前無緣得見的俏皮。

這是否才是她最真實的模樣呢?

在此時的羅馬,這般年歲的女子大多早已嫁做人婦,甚至早已擁有了不止一段的婚姻,誕下了不止一個孩子。

可這仿佛只有少女才能擁有的天真和活潑,出現在她的臉上,安東尼奧並不覺得違和,甚至覺得,沈宜嘉本就該是如此。

就和她的倔強,她的堅韌,她那不肯為權貴甚至神明折腰的風骨一樣,都是她那盈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生命力,最外放的體現。

也是他為之被心折,為之被吸引的起點。他的情知因何起,是以一往情深。

可他的沈默令沈宜嘉誤會,以為安東尼奧依舊無法完全放下身為貴族的包袱,做著與民同樂的事情。

她有些遺憾,但並不強求,邁步正欲走進人群之中,卻忽然聽到安東尼奧自己的身後說道:

“您說的對,宴會還未結束,我們不能辜負大家的心意,尤其是……”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食物:“這場來之不易的盛宴。”

最華美的大廳,與最平凡的菜肴,此時一同出現在安東尼奧的眼前,卻並不讓他覺得怪異或荒誕,反而有著一種異樣的和諧。

那些此時被擺放在桌上的,有許多是他從未品嘗過的,只有平民才會食用的事物,粗糙,用料簡陋,就連造型也不甚精細。

可在此時卻偏能激起他的食欲,讓他也想親口嘗上一嘗。

今日的宴會裏,沒有帝國的將軍,沒有安東尼烏斯家族的馬爾庫斯,他只是他,一個正與心愛的女士游蕩在鄉間舞會裏的,第一次墜入愛河的青年。

廳內的氣氛似乎比之前更加熱烈了,或許是因為婚禮的圓滿完成,或許是因為那對年輕夫婦帶著希望離開給了大家一絲慰藉。

又或許……僅僅是人們決定在最後的時光裏,徹底釋放被恐懼壓抑已久的對生活的熱愛。

就連懸殊的身份差距也被人忽視,農夫們也能笑著與帝國最尊貴的貴族相談甚歡。

安東尼奧與沈宜嘉各自拿著一杯兌了水的葡萄酒與用粗面包夾著農家自制的肉腸,坐在了宴會的角落,聽著圍在一旁的人們興高采烈地聊著天。

許多人或許才剛剛認識,可此時卻已經熟稔地仿佛相交多年的好友。

龐貝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攀談後,似乎總能從某個故人身上找到彼此之間的交點。

沈宜嘉不過偏過頭無意間地掃過眼回應,便看見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顫巍巍地站起身,拉起了身邊另一位老婦人的手,隨著音樂緩慢地、有些笨拙地挪動著腳步。

她們的舞蹈毫無章法,卻充滿了感染力,那是一種對生命本身最質樸的讚美和眷戀。

看著兩人歡快又默契的背影,沈宜嘉忍不住在心中想象:

她們是否是相識多年的閨蜜好友,相伴著度過了彼此的幼年,少年,青年與老年時期,又最終決定一起長眠於這座她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

哪怕僅僅只是想象,也讓她仍不住紅了眼眶。

“安東尼奧大人,您與宜嘉小姐可別光坐在這裏聽我們這些老人話古了,我看您應該和那些年輕人一起,跟著樂聲一起唱歌才是!”

忽然坐在他們身旁的努梅裏先生笑著提議道,安東尼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口中的“年輕人”,實際上多是一些鬢角染霜中年人。

因為各自的原因,他們雖然能力離開,卻最終仍選擇留在了城中。而真正的年輕人,早就已經在昨夜跟隨著大部隊逃離了龐貝。

可他的話卻得到了周圍人的紛紛附和,這些老人或許並不擁有豐厚的家資,可都擁有著豐富的人生閱歷。

安東尼奧和沈宜嘉那壓抑著的,欲說還休的情感,又如何逃得過他們的眼睛。

兩個此時宴會廳中真正的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羞澀。

向安東尼奧這樣一個總是身姿筆挺、神情冷峻,時時刻刻保持著高貴儀態的將軍,站在宴會廳中與眾人一起高歌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沈宜嘉想象不出來,也只能在心中猜測,他大概會嚴詞拒絕,維持貴族的矜持吧?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安東尼奧竟在稍後站了起來。他走向了樂師,向他借來了一把魯特琴,就那樣在白色大理石啟程的階梯上席地而坐,聲音低沈婉轉地淺唱低吟了起來:

“他好像天神一樣快樂逍遙,

他能夠一雙眼睛盯著你瞧,

他能夠坐著聽你絮語叨叨,

好比音樂。

聽見你笑聲,我的心兒就會跳,

跳動得就像恐怖在心裏滋擾;

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

言語的能力;

舌頭變得不靈;噬人的熱情

像火焰一樣燒遍了我的全身;

我眼前一片漆黑;耳朵裏雷鳴;

頭腦轟轟。

我周身淌著冷汗;一陣陣微顫

透過我的四肢;我的容顏

比冬天草兒還白;眼睛裏只看見

死和發瘋。”

原本熱鬧的宴會廳因為這位貴族的歌聲而漸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被他的歌聲吸引,靜靜駐足傾聽。

所有人都在看著安東尼奧,可安東尼奧的眼睛裏只能看到沈宜嘉。

沈宜嘉不知道,這首詩歌出自古希臘最著名的女詩人薩福,在此之前也不曾聽過這首古希臘著名的愛情詩歌。

她只是沈浸在青年美麗的歌喉與情意深深的目光裏,她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沖動,她想要擁抱他,想要當著眾人的面親吻他那形狀好看的薄唇。

也許正是被這股沖動驅使著,她站了起來,迎著眾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他。

安東尼奧的歌已經接近了尾聲,並在沈宜嘉最終站定在自己面前時歌聲終了。

隨著歌聲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眾人如夢方醒,正要為安東尼奧的演唱鼓掌歡呼,卻發現此時他們的主人公正被沈宜嘉拽著,飛奔出了宴會廳。

*

午後的陽光正好,沈宜嘉拉著安東尼奧跑出了宴會廳,最終在庭院中停駐了腳步。

“宜嘉,怎麽了?”

就在沈宜嘉低頭為自己方才的沖動暗暗猶豫之際,青年用他那低沈的聲音,語氣溫柔地詢問道。

沈宜嘉感到有一道溫柔的目光此時正落在了自己的頭頂上,她要做什麽?沈宜嘉自己也說不準,因為緊張,她的喉嚨有些發緊,就連手心裏也沁出了一層薄汗。

“我……”她鼓起勇氣,擡起頭,可有一句話卻卡在了喉嚨裏,無論如何也難以吐露出來。

她和安東尼奧的關系始終都是如此,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可不知為何誰也不敢將其捅破。

“宜嘉小姐,既然已經到了這個時刻,我覺得仍將自己的心意埋藏在心中並不是一件明智之舉。”

也許是窺破了沈宜嘉此時的猶豫不決,安東尼奧忽然開了口。他的語氣不再如以往發號施令時那般氣定神閑,從容鎮定。

因為緊張,他的話語竟然帶上了顯而易見的顫抖。

“雖然我們相識未久,或許您會覺得我唐突。可是我還是要叫您知曉,我愛著您,當命運三女神紡錘的金線將您的身影織入我生命的經緯時,我便明白俄爾普斯的琴弦為何甘願沈入冥府。

您的存在本身便是繆斯賜予最莊重的祝福,而並非阿芙洛狄忒殿堂前輕浮的玫瑰。

我知道,或許在明日之後,當阿爾忒彌斯與阿波羅的賭約塵埃落定,您就該離我而去,回到您的國度。

我並不苛求得到您的回應,更明白此時的我沒有資格向您許諾未來。可也許,我這卑微的感情能夠在您的心中留下一絲微末的回憶?

這便是我唯一所求,請不要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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