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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25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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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25小時

坎帕尼亞的秋天,氣候正相宜人。時間已到了大約九點,天空之中,陽光正盛,卻絲毫也不曬人。

如洗的碧空之中,萬裏無雲,若非早已知道一日之後的恐怕災難,任誰都只會以為,這只是美好的一天之中,愜意的開始。

本該熱鬧的城市街道,此時空無一人。沈宜嘉與安東尼奧並肩而立,悠閑漫步於此的身影似乎顯得有些詭異。

可是卻讓同樣被這座城市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兩個人,似乎都第一次有了心情,來好好欣賞它的美麗與動人。

“以往因為公務,來去總是匆匆。我今天才留意到,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欣賞過,這座城市的美麗了……”安東尼奧望向不遠處的街道,忍不住輕輕感嘆。

也許,也與陪伴在自己身側的人不同有著莫大的關系吧?

他想著,忍不住看下身旁的女子。被海風吻過的臉頰,此時正微微泛著紅暈,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註視,她有些慌張地側過了頭,不好意思看自己。

“說起來很慚愧,我來旅意大利旅游的這幾天時間,其實也不曾好好留心欣賞過,這裏的水色山光,還有那些美麗的建築。

腦子裏只想著拍好看的照片,發在自己的朋友圈裏讓其他人羨慕。還有等到了米蘭,要去那裏的折扣村裏旅游購物。

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能夠拍出好看的照片,能夠買到想要的東西就好了,至於是在哪裏,其實我並不關心。腦子裏被一些毫無必要的物欲所迷,似乎就會忽略到那些唾手可得的美麗。”

半晌後,沈宜嘉忽然輕輕開了頭。

不知不覺,兩個人走到了在一處噴泉廣場,並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靜靜看著眼前雕刻著丘比特造型的噴泉,正不斷往外湧著水。

“您還沒有描述過,賽裏斯究竟是一個什麽樣子的國度呢。”安東尼奧歪著頭,好奇地望著沈宜嘉,似乎對於她生活過的世界十分感興趣。

“我生活的國度啊?我覺得我好像沒有什麽資格來評價它。我只是一個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不像您那樣出身高貴,位高權重,手握權柄。我每個月賺的工資,夠養活自己就不錯了。

何況到最後,工作的地方經營不善還倒閉了。若是沒有這一次遭遇,等旅行結束,我就該回國重新開始找工作了。”

其實在坦白自己的尋常身份之前,沈宜嘉的心中有過一絲猶豫。先前沒有戳穿他們的誤會,是因為這樣更容易得到旁人的尊重,讓他們不敢隨意輕怠自己。

可此時的猶豫,卻是出於她的虛榮心。她對身旁的高貴青年心中懷有好感,因此害怕最終會因為自己過於普通的身份而被他輕瞧了去。

“在您生活的地方,竟連女人也要外出工作嗎?”安東尼奧似乎很是詫異,挑眉看向沈宜嘉。

見沈宜嘉很是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竟然語帶憐惜地說道:”那您一定生活的很辛苦吧。為什麽?您的亡夫竟然讓您外出工作麽?作為一名丈夫,他太失職了。”

沈宜嘉一時不曾反應過來,身形一滯,百思不得其解,她哪來的亡夫?但很快,她就想到了自己在監牢中對昆圖斯隨意扯的謊話。

她的嘴角抽了抽,看起來昆圖斯那小子把這些話都告訴安東尼奧了。那之前她為求自保,自稱是安東尼奧情婦的話呢?他不會也告訴安東尼奧了吧?

想到這,她一時有些心虛又有些窘迫地偷眼看向身旁的青年。

可他只是一臉義憤填膺地看著自己,似乎對於這位“亡夫”沒能盡到一位丈夫應盡的職責,贍養好妻兒的事情,十分地氣憤。

沈宜嘉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向他解釋道:“那是我信口胡謅的,我還沒結婚呢,連男朋友都沒有!”

可話才脫口而出,她自己也不由一楞,她為什麽要和安東尼奧說這些呢,就好像是刻意強調自己此刻單身的身份似的。

也許是出於心虛,還不帶安東尼奧有所反應,她已急急岔開了話題:

“何況,我一點也不覺得累,我能夠憑借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勞動並不可恥,相反,我很自豪。”

可明明說得是自己心中無比認同的肺腑之言,為什麽仍會感到一陣擔憂呢?

“在羅馬,女子通常只負責管理家務和養育後代。但您說賽裏斯的女子都能外出謀生……這很令人欽佩。”半晌,安東尼奧終於開口,聲音低沈而溫和。

“你不覺得有違常理嗎?畢竟在這裏,似乎依然遵循著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安東尼奧的坦然接受讓沈宜嘉感到驚奇,不由追問,似乎想要一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您也說了,是在這裏,是在我的時代。我又怎麽能以這個時代的規則去約束您呢?何況,您讓我看到了身為女子可以擁有的另一種精神面貌,而我覺得這樣的您,很美麗。”

安東尼奧說得真切,讓沈宜嘉心下一松,猶豫著小心試探道:“那如果……如果我告訴您,在我的世界裏,我既不是什麽貴族小姐,也不是學者,只是一個丟了工作的普通女孩,您也不會失望嗎?”

安東尼奧突然轉向她,眉頭微皺:“當然不會,您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因為緊張,沈宜嘉不由攥緊了裙角:“因為在您生活的時代,身份決定了一切。而我甚至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在這裏連個合法的身份都沒有……”

“宜嘉。”安東尼奧打斷她,從來冷靜的將軍說話時也帶上了急切:“您以為我是因為您的‘身份’才……”

話到此處,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剎住話頭,耳尖微微發紅:“我的意思是,在您眼中,我就是如此膚淺之人嗎?

宜嘉,我見過高貴的元老為了一袋金幣出賣盟友,也見過奴隸在戰場上救下整支軍團。在這個世界上,高貴的出身證明不了什麽。貴族家的孩子出生是的啼哭,也不會比奴隸的孩子更嘹亮。”

安東尼奧的反應讓沈宜嘉有些訝異,他似乎真的生氣了,他的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目光炯炯似乎正等待著她的答案。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小聲地為自己辯解:“只是……您看起來出身高貴,我媽媽一直和我說齊大非偶,結婚需要門當戶對,而我只是……”

話才說完,她就驚覺自己失了言。臉上反覆被人放了一把火似地燒了起來,那陣炙熱就這樣絲毫不受阻攔地一直燃到耳根。

“只是一個在末日來臨前還想著救陌生人的傻瓜。”安東尼奧的語氣軟了下來,結果了沈宜嘉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似乎是沈宜嘉是失態給了他勇氣,也給了他信心,他目光灼灼望著她,務必認真地說道:“一個敢直面阿波羅的勇士。”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不舍地流連:“一個讓我即便明知難以久握也想要追尋的人,一個讓我重新思考生命意義的人。”

話已說到此處,兩人之間相隔的最後那層窗戶紙也被輕輕捅破。在那個不大的洞裏,他們似乎都窺見了對飯隱而不發,已經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情感。

沈宜嘉的心臟怦怦直跳,她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詞窮了。

噴泉的水聲潺潺,小愛神雕像的嘴角似乎帶著永恒的微笑,正註視著眼前的這一對男女。

沈宜嘉坐在石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石面。

沈宜嘉那仿佛是默許一般的沈默給了他更進一步的勇氣,久經沙場的將軍早已習慣了乘勝追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迅速移開:

“您剛才說……您沒有丈夫?”

“沒……沒有,怎麽了?”女人一張充滿了異域風情的臉漲得通紅,語氣裏還帶著一些欲蓋彌彰似地羞惱。

“也沒有……情人?”這一次,安東尼奧沒有顧及她的窘迫,追問道。

“沒有啦!”沈宜嘉再也受不住兩人之間此時的氣氛,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她想拿眼瞪他,卻看到安東尼奧早已笑彎了眉眼,眼中滿含的深情與溫柔,幾乎要將她溺斃在其中。

“您真該讓昆圖斯大人看看你如今的模樣,也許看完之後他就會放棄心中的執念,令覓良主了。”為了緩和自己的羞澀,沈宜嘉決定拿話擠兌安東尼奧。

誰知安東尼奧聞言,卻反而笑得越發燦爛了起來:“只有在您面前,在您面前,我好像可以不做‘安東尼烏斯大人’,不做‘將軍’,就只是……安東尼奧。”

這句話讓沈宜嘉心頭一熱,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清晨,他們找到了比生存更珍貴的東西——

真實的自己,以及彼此眼中那個不被身份定義的靈魂。

不遠處的噴泉在陽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成了此時兩人的背景板,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半,他們短暫地忘記了生存的急迫,眼中只能看見彼此。

直到一聲出乎意料的驚呼在不遠處響起,拉回了他們的註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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