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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31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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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31小時

沈宜嘉感到臉頰發燙。她不明白安東尼奧為何要用那種眼神看她,更不明白自己此時為何會因為一個男人的註視而心跳加速。

昆圖斯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忍不住喃喃自語:“……你愛上她了,是啊,我早該發現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只是他的聲音太小,此時唯有距離他更近的安東尼奧將這句話聽在了耳中。

安東尼奧沒有否認,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似地說道:“時間不多了,我的朋友。天神的怒火不會等待,而第五軍團仍需要你的指揮,我想我們該就此別過了。”

一陣涼風吹過空蕩蕩的廣場,卷起幾片枯葉,為這座城市增添了一縷別樣的蕭索。

“安東尼奧,我希望我們還能有相見的時日,也許那時候……那時候我能夠更加的了解你。”

昆圖斯最後深深地看了好友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沈宜嘉心頭一顫——憤怒、悲傷、失望,還有某種難以言說的理解。

“還有您,女士。雖然我們相處的過程或許並不愉快,但此時我也真心的希望,希望我們能夠在災難後重逢。熔巖未至,一切都還不成定局,請不要放棄希望……我將我的朋友托付給你了。”

從來氣定神閑得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青年,看著眼前的兩人,語氣難得哽咽了起來,話到最後竟難再成言。

雖然有些猶豫,可他也明白此番別過或許就是永別,有些話,現在不講,也許摯友就再也聽不到了。

昆圖斯緩了好一會,這才平穩了自己的氣息接著說道:“安東尼奧,對不起,方才與你發生那樣的爭執並非出自我的本意。我確實不該將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強加在你的身上。

不論最後結局如何,政見如何,你永遠都是我的摯友,是我沒有血緣的兄弟,是我戰場上可以安心托付腹背的戰友。”

昆圖斯臉上的憤怒神色此時已經徹底收斂,最後歸於一種無奈的平靜。他轉身最後一次不舍地擁抱了自己的摯友,這個動作在沈宜嘉看來既優雅又絕望。

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

“再見了,我的摯友。”昆圖斯說完這句告別,猛地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向著城外沖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最後,他也舍不得說出那句永別。

沈宜嘉看著那個孤獨離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將軍,我覺得昆圖斯大人他其實很關心你。”她輕聲地說:“只是方式……”

有些不盡如人意。

“我知道。”安東尼奧似乎意會了沈宜嘉的未盡之語,他聲音溫柔地接口道:“昆圖斯其實一直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相信羅馬應該由最優秀的人統治,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他苦笑一下:“只可惜他選錯了人,他的期待太過沈重,在那樣的註視下,常常令我感到透不過氣來。”

沈宜嘉從未曾想過,這位在她看來手段頗為強硬的羅馬將軍,竟然會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樣一番仿佛是示弱的話來。

但也還是忍不住跟著嘆了一句:“果然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將軍您人前顯貴,可是人後的壓力也只有您自己能夠體會了。”

誰知安東尼奧聞言卻笑了起來:“我乃帝國的將軍,享有權力的同時背負責任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也許您已經忘記了,但您在普林尼將軍那裏對我說的話確實點醒了我,讓我從貴族特權所帶來的令人迷醉的幻覺裏清醒了過來。”

安東尼奧說得坦然,卻讓沈宜嘉不好意思了起來。當時辯論,那些話也不過是脫口而出,並未經過如何的深思熟慮。

可就是這樣的幾句話,卻讓一位將軍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件事本身令她感到有些惶恐。

就在此時,大地忽然傳來一陣顫動,這動靜極是輕微,若非他們都是清醒著,甚至都無法察覺。

可沈宜嘉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地向安東尼奧靠近了一步。這一次,安東尼奧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別害怕,我會陪在您的身邊,直到生命的盡頭。”她聽到青年在而她的耳邊說道。

那聲音雖輕,卻仿佛是一句最莊嚴不過的諾言,落在沈宜嘉的心頭,有千鈞之重。

她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昆圖斯離去之前那句意味不明的話,錯愕地看向身旁的青年。可她不敢出言詢問,害怕這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徒增尷尬。

畢竟她怎麽也無法相信,短短兩天的時間,會有一個男人愛上自己,無法自拔,甚至願意與自己一起慨然赴死。

那是言情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橋段,她從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她不敢接話,索性,便掩飾般地岔開了話題,再次勸道:“將軍,現在還來得及,您既然知道自己的權力因誰而來,您就更不該就這麽隨便的舍棄自己的生命。”

安東尼奧卻只是搖了搖頭,態度堅定依舊:“我已經不適合再回去了,昆圖斯性子執拗,若是安東尼烏斯還活著,他和元老院裏那班試圖打著我的旗號試圖推翻奧古斯都的人就不會放棄。

可我不願看見,帝國因此再次陷入內亂之中。誠然如您所言,我有我需要肩負的責任,而為了帝國的和平,在合適的時候犧牲自己,這也是我的責任。

請讓我留在這裏吧,能夠在您的身邊死去,於此時的我而言,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也許是因為打底了主意要將生命留在此地,這一次安東尼奧沒有絲毫地遮掩,坦然地向沈宜嘉說明了自己此時的處境。

沈宜嘉終於明白了過來,她臉上難掩錯愕,有些不敢置信地追問道:“您的意思是說,在如今的羅馬城裏,昆圖斯大人正糾集了一股勢力,試圖推翻皇帝的統治,改為擁戴您為皇帝嗎?”

安東尼奧沈默著點了點頭。

對於她這樣的升鬥小民而言,這樣的敘事未免太過宏大了一些。而這其中所隱藏的兇險和血腥,光是想象,就足以令她不寒而栗。

但是,真的有人可以抗拒這樣的誘惑嗎?沈宜嘉從未身處過高位,不免好奇了起來。

“您真的不會心動嗎?昆圖斯大人的這個謀劃。畢竟若是坐上了皇位,如赫利奧多羅斯那樣的小人就無法再為難您了,您可以肆意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讓這片土地變成您理想中的樂土。“

說到這,沈宜嘉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雖然與您相識未久,但是這兩天相處下來,我覺得您是一位人品貴重的人,我其實也能理解昆圖斯大人的想法。

若是能夠換了您來統治這個國家,也許這裏的人民會過得更加富足幸福呢?至少不會再出現赫利奧多羅斯那樣的人了吧?”

沈宜嘉的話讓安東尼奧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他的眼中也不由盈滿了笑意。

“能夠得到您的肯定,是我的榮幸。但是您把政治想得太簡單了,何況如今的奧古斯都,他把國家治理的很好,即便是我來執政,我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做得比他更好。

何況我最厭惡的,便是那些為了一己私欲,便令國家陷入動蕩的人,又豈會任由自己也淪為這樣的下流人物呢?”

所以他寧肯死在這裏,也不願意隨著眾人離去,將自己變成內戰的那桿旗幟,那個借口。

但她也明白了,他會如此堅定地留在這裏,與自己並無關系,果然是自己多心了……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令沈宜嘉感到有些悵然若失。

但很快,安東尼奧再次開了口:“女士,您還記得嗎?昨晚在我家的庭院之中我曾說過,您與塞勒涅的光輝一樣閃耀。

但今日恐怕我不得不收回昨日的話,因為實際上,即便無需塞勒涅的照耀,您也一樣光彩奪目,令我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夜色之中,她覺得自己的臉正微微發燙,她忍不住伸出雙手捂住了臉頰。

“即便您如此說,讓您呆在龐貝與我一起等死,還是讓我感到良心不安。”她胡亂著為自己的行為找補,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和不知所措。

“女士,您知道嗎?在羅馬神話中,普羅塞爾皮娜每年有六個月必須留在冥界。”

說著話,安東尼奧的手指似乎渴望觸碰向她,可最終還是默默收回了手:“有時候,黑暗中的相守比陽光下的榮耀更值得珍惜。”

沈宜嘉不由屏住呼吸,這個比喻太過親密,幾乎像是一個隱晦的告白。

原來她並沒有多想……她終於確認了安東尼奧克制的肢體動作下所隱藏的愛意和動機。

可還沒等她想好要如何回應他,大地突然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地動靜要比上一次來得更加明顯,讓兩人的身形都不由一晃。

安東尼奧迅速攬住她的肩膀穩住她的身體,兩人一起望向維蘇威火山的方向——那裏,一道刺目的紅光正撕裂著夜空。

“看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安東尼奧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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