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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37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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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37小時

沈宜嘉隨著維爾圖斯離開了這座光線昏暗的監牢,再一次看見了天空。

其實說起來,她被關押的時間並不長,可依舊讓她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當徹底走出監牢的入口時,她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那個通往地下的路口因為缺乏照明,看起來黑洞洞的,仿佛一張吞噬生命的巨口,靜靜地矗立在原處。

微風拂過,帶來一股微弱但熟悉氣味,很快,沈宜嘉就變了臉色。這味道她曾在昆圖斯撿起的石子上聞到過,那是硫磺的味道。

她緊走了兩步,追上了維爾圖斯,焦急地詢問道:“大人,我們何時出城?”

“議會的議員們恐怕此時已經回到了宅邸的莊園內收拾家當,但是我是城市的執政官,我還不能走。還請您稍待一晚,等我疏散了民眾後,再行離開。”

維爾圖斯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淡漠神色,語氣卻頗為溫和地向沈宜嘉解釋了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沈宜嘉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可以理解。

在城市中其他掌握權柄的人都已爭相逃離的時候,維爾圖斯留了下來維持秩序,組織百姓離開的行為,便顯得彌足珍貴了起來。

她忍不住朝著青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地方,請您務必告訴我。”

為了安全起見,她並無意脫離維爾圖斯獨自行動,畢竟赫利奧多羅斯尚未伏誅,忠誠於他的勢力也並未被剿滅,誰也不知道,窮途末路之下,他們會做出怎樣的偏激舉動。

呆在擁有武裝力量的維爾圖斯身邊,總比自己一個人要安全得多。

青年卻詫異於沈宜嘉的熱心,他挑眉看了過來:“女士,這本不是您的分內之事,我想您或許更適合在我的官邸中稍事休息,等待與我一同撤離龐貝。”

剛剛已經吃過了面包,實際上沈宜嘉並不餓,若要說累,也許心累要比身體上的疲憊來得更加明顯。

可是現在並不是休息的時候,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呆在一個地方什麽也不做,她會不安。

沈宜嘉寧願自己這時候能夠動起來,哪怕只是做些毫無意義的舉措也好。

“不,維爾圖斯大人,此事怎會與我無關呢?您早一刻組織好了百姓撤離,我們也能早一刻離開龐貝,早一刻抵達安全的地方不是嗎?”她認真地回應著青年,闡明了自己堅持的原因。

即合情合理,也不會過於意正言辭,倒是一個能夠讓維爾圖斯接受的好理由。

他點了點頭,不再拒絕沈宜嘉的提議,而是帶著她與護衛,向著最靠近的街都走去。

*

路過了城中最靠近火山腳的街區,硫磺的氣味漸濃,沈宜嘉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住口鼻。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不少人或許是提前從赫庫蘭尼姆的親友處收到了風聲,已經背著包袱,拖家帶口地向城門方向湧去。

但也仍有相當數量的人似乎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毫無察覺,繼續著日常的生活。

“我們先去市集廣場”維爾圖斯的聲音沈著而堅定:“那裏是消息傳播最快的地方,也是人群最集中的區域。”

沈宜嘉點點頭,加快腳步跟上這位身形清瘦卻高挑的執政官。

他那鑲著金色鑲邊的白色托加袍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溫和的光澤,腰間的短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兩列全副武裝的護衛緊隨其後,金屬鎧甲發出了有規律的碰撞聲。

然而,當眾人轉過一個街角,眼前的景象讓沈宜嘉倒吸一口涼氣。

市集廣場上人頭攢動,混亂不堪。小販們仍在賣力的叫賣,看起來生意還不賴。但更多人的人行色匆匆,與這些攤位擦肩而過;

幾個醉漢倚在噴泉邊飲酒作樂,用帶著醉意的強調唱著那些來自鄉間的輕快小調;

可最令人揪心的,則是那些茫然無措的老人和孩子們,他們呆立在廣場中央,看著不斷飛速從眼前交集駛過的馬車,似乎不知他們為何在深夜裏著急著離開城墻的保護。

維爾圖斯大步走向廣場中央的講臺,護衛們迅速為他清理出了一條路。

“龐貝的公民們!”維爾圖斯的聲音威嚴而莊重,瞬間壓過了廣場上的嘈雜:“維蘇威火山的異動已經持續多日,方才議員與將軍們率領的觀察團在火山的山腳處觀測到,山頂正在冒出濃煙。

毫無疑問,這是火山噴發在即的先兆。作為執政官,我命令所有人立即撤離城市,向西北方向的米塞努姆轉移!”

廣場上頓時炸開了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舉起手:“不!大人,我不想離開。我和我丈夫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六十年,我們的房子、財產都在這裏。

我們的孩子早已死去,若是離開,若是我們的家園被迫毀滅,縱然還活著,我們又還能去到哪兒呢?”

她的語氣悲愴,話語中對於家園的眷戀,也在廣場上引起了廣泛的共鳴。

沈宜嘉聽到人群中有人聲音低落的附和:“是啊,以其那樣流離失所,還不如與自己的家園一起深埋於地下……”

顯然,維爾圖斯也聽見了這樣的論調,他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頭。

“帶上能帶的東西,立即離開。”維爾圖斯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語氣平靜不容反駁地說道:“生命比財產更重要。”

“胡說八道!”一個粗壯的中年男子推開人群走上前來,他穿著染坊主慣常穿戴的圍裙,手上還沾著藍色染料:

“阿波羅的大祭司赫利奧多羅斯大人說過,神明會保佑龐貝!只有那些不信神的異教徒才會散布這種恐慌言論!”

沈宜嘉看到維爾圖斯的下頜線條驟然繃緊了起來,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了拳頭,正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他走下講臺,徑直來到染坊主面前,兩人身高相仿,但顯然,在氣勢上維爾圖斯完全壓倒了對方。

“赫利奧多羅斯因為煽動針對軍隊的仇恨,並意圖行刺元老院家族成員,已經被批準逮捕。他已不再是阿波羅神的大主教,更無法聆聽聖訓。我勸你們,不要妄做了政治的犧牲品,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在維爾圖斯的逼視之下,染坊主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但仍不甘心地嘟囔著:“可是神殿的預言從未出錯過。”

他的話令人群中一部分阿波羅神的堅定信徒面露動搖之色,是啊,神殿從未曾出錯過。雖然大祭司已然遭到逮捕,但是這並不能說明,他的預言就是錯的。

“諸位,不要人雲亦雲。你們有自己的腦子可以去思考,有自己的五官可以去感受。你們大可以用眼睛自己去看,看天空中的火光,是不是在維蘇威火山的山口處時隱時現?

用鼻子自己去聞,龐貝城的街道中是不是已經滿布著若隱若現的硫磺氣味?還有街道水井裏,那些忽然變得溫熱甚至燙手的泉水?

這些難道不都是阿波羅神在向他的信徒們示警嗎?你們要枉顧他的警告而聽信一個瀆神者的話,徒留在此地等待死亡的降臨嗎?”

沈宜嘉的話令場上的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沈思之色,也許是想到了這幾日來許多先前並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異狀,都不由變了臉色。

開始有人腳步匆忙地,向著家的方向跑去。

維爾圖斯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向護衛:“記錄下拒絕撤離者的名字和住址,稍後派士兵去他們家強制執行。”

染坊主臉色大變:“憑什麽!你沒有權力!”

“在緊急狀態下,市政官有權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護公民生命。”維爾圖斯的聲音如鋼鐵般冰冷:“現在,要麽你自己走,要麽讓我的士兵擡你走。”

最終,染坊主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沈宜嘉註意到維爾圖斯輕輕舒了一口氣,他轉向她時,眼中的嚴厲稍稍軟化:

“謝謝你的協助,女士。有時候……外來者的觀點反而更容易被接受。”說到最後,語氣裏透出了幾分無奈。

“叫我宜嘉就好。”沈宜嘉與維爾圖斯相視一笑,彼此之間似乎有了一種不必言明的默契:“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城東的工匠區。那裏有許多奴隸,他們的主人可能已經自行逃離了。”說到這裏,維爾圖斯的臉色竟變得嚴峻了起來。

他們離開廣場時,沈宜嘉回頭看了一眼。

維爾圖斯的命令已經開始生效,人群如退潮般向城門方向流動。但仍有零星幾個人固執地站在原地,仰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維蘇威火山,仿佛在等待某種神跡。

*

穿過幾條狹窄的街道,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濃。沈宜嘉的喉嚨開始發癢,她不得不頻繁地清嗓子。

維爾圖斯註意到了她的不適,從腰間取下一個皮質水袋遞給她。

“喝點水,你會感覺好些的。"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我們快到了。”

工匠區的景象比沈宜嘉想象的還要糟糕,在這裏,許多作坊仍在運轉,奴隸們機械地重覆著日常工作——鍛造、紡織、制陶。

他們中大多數人眼神呆滯木訥,對經過的執政官隊伍毫無反應。

“停下!所有人都停下!”維爾圖斯的聲音在作坊間回蕩,他語氣有些不悅地詢問眾人:“你們的主人呢?”

一個滿臉煤灰的奴隸怯生生地回答:“老爺……老爺剛剛已經帶著家人和貴重物品離開了。他命令我們完成這批訂單,說……說等災難過後回來要檢查,如果沒完成就要用鞭子抽死我們。”

這是沈宜嘉第一次如此直面奴隸制度的殘忍之處,驟然之間,一股義憤便充滿了她的胸腔,令她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這些可憐奴隸的主人,是何等的愚蠢和貪婪?他們竟然以為在那樣規模的火山噴發之後,這座城市還能安然存在!

而此時正在這站在自己眼前的數百條生命,難道真的要坐視他們因為這些人的醜惡嘴臉而斷送了性命嗎?

不,她不能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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