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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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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輪

往日寧靜空曠的宮殿裏,無數骷髏破面正有組織地統一行動,它們在有序的安排下緊鑼密鼓搜尋著什麽,卻不敢發出任何噪音,整個過程壓抑而緊張。

被聚集而來,行色匆匆的骷髏士兵最為集中的區域,是過去在虛夜宮裏幾乎被當作禁地的地段——藍染的宮殿。

也是在這裏,一場令虛圈葬討部隊的隊長路德本提心吊膽的調查匯報正在進行。

“……那些由反膜之匪搭建的臨時空間現在已經逐步坍塌,暫時無法勘測出殘留的痕跡,而尚未完全消失的空間數目很多,目前也不能分辨出真正被使用的是哪些,屬下無能。”路德本匯報情況時頭低得厲害,此刻完成所有已知情報的稟明,更是直接單膝跪地,仿佛在隨時等待裁決。

而被他等待的人,目前虛圈的最高掌權人正端坐在不遠處的白色椅子上,雙腿平行放置而沒有像平時一樣隨意翹起,身軀也挺得筆直而非倚靠靠背。

路德本鬥膽悄悄擡起幾分低下的頭再向上看,只見藍染的表情平淡,與平日裏勝券在握的從容姿態似乎沒有兩樣,除了——他手中的那張被捏緊的紙,以及,他聽完全部匯報後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這種反應讓本就忐忑不安的路德本心中更加沒底,已經冷汗直冒,更糟糕的是藍染大人身邊那個一直不像樣子的死神這時候卻冒了出來。

“怎麽看都是精心準備許久的出逃呢,這可怎麽辦才好,藍染隊長~現在這個時間,她大概率已經離開虛圈,會去哪呢?”

市丸銀還是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聽得路德本頭皮發麻,只怕自己本就因辦事不力落入的危險處境要因為這個死神膽大妄為的態度雪上加霜,以至於藍染的聲音傳來時路德本先是因恐懼而顫抖了一下。

“路德本,去帶領葬討部隊封鎖所有殘留的空間和靈壓。”

“是,屬下立刻去辦。”路德本如蒙大赦,領命後立刻在保持恭敬態度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退出房間,甚至連市丸銀那句態度僭越的“啊,藍染隊長要親自追蹤那個大小姐的蹤跡嗎?”都不敢細想。

……

歡快的音樂聲音量大到有些吵鬧,但更明顯的是孩童此起彼伏略顯尖銳的聲音。孩子們穿梭在被擺放得滿滿的貨架之間,被那上面花花綠綠、種類繁多的紀念品吸引駐足。

在景點密集的人流裏,一女一男兩個小孩似乎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前者安靜靦腆,後者吵嚷活躍,看上去和其他所有普普通通但性格各異的人類小孩沒什麽不同。

但自從這兩個孩子沖進店裏,原本還在展臺邊服務的高挑人影就趁亂鉆進了後方能形成遮蔽的貨架之間。

吟壓低店員統一的鴨舌帽帽檐,始終面對貨架開始潛心理貨,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段時間她已經將自己的靈壓偽裝得和普通人類一樣的水平,為了能夠在不使用義骸的情況下被現世的人看作同類,她還利用雨中仙剝離、封印一部分蘿嘉的反膜絲,不把這些無時無刻不在向外連接物質的反膜絲分解成靈子,而是限制它們發揮的作用——僅能夠使靈體狀態的自己被周圍的人類看見。

雖說或許能有高手發覺靈體和身體的不同,但有露琪亞在現世被利用的前車之鑒,吟更不敢相信來自任何一方的義骸。

而且雖然身體是靈體,但她穿著的都是現世器子構成的服裝,自從潛入現世更是從不使用靈壓,所以……在被一只黑貓跳到腳上之前,吟始終抱有僥幸心理。

……

“店裏人手不夠,我只能出來一會兒。”吟說話時摘下悶熱的鴨舌帽,把被汗濕沾在脖子上的頭發攏好、重新隨意挽起,掏出口袋裏的小風扇開始吹風。如果不是擔心使用靈壓有被監測到的可能性,她早就用鬼道給自己降溫了。

“你現在和之前幾乎判若兩人呢。”變回人形的夜一把侍者端來的冰飲推到吟面前,吟毫不客氣先猛吞一大口,咽下之後才回應:“比起這個,你們現在居然還能悠閑地全體出動,跑到空座町之外這麽遠的地方旅游。”

仿佛回應吟的疑慮,遠處男孩大嗓門的抗議聲傳來:“我還沒玩夠呢,今天就要回去?店裏不是還有那個吃白食的守著嗎,多玩幾天有什麽關系?”

“好了,下次再多玩幾天,這次就多買些喜歡的紀念品早點回去怎麽樣?甚太、小雨,你們都去選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摳門店長可不許反悔!小雨,我們走。”

目送兩個孩子重新鉆回紀念品店,浦原喜助低頭掏出購物袋裏已經付完錢的小東西,一個個端詳起來,看到什麽東西時臉上露出純粹的笑容,還不忘拿起它朝不遠處飲品店裏的夜一揮動示意。

“這個家夥。”夜一嘴上這樣說著,還是對他擺擺手才轉回頭面對吟。

分明是大戰前夕,他們每一個人當下的情緒卻似乎都沒有因此受到影響,他們之間的氣氛依然稱得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吟多看了幾眼還在興致勃勃擺弄再平常不過的現世紀念品的浦原喜助,怎麽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的幸福感能被如此輕易地獲得。屍魂界最頂尖的頭腦、曾經被冤屈流放百年的人私下裏居然一直在以孩童般快樂的方式生活嗎?

吟突然有將上一次在現世遇見夜一時欲言又止的問題不吐不快的想法,也這麽去做了:“夜一,在現世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會比在瀞靈廷的時候更簡單,更快樂嗎?”

吟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夜一,只見夜一嘴角掛著爽朗的笑,目光依然和記憶中一樣如太陽一般,她並沒有回答吟的問題,答案也不言而喻。她反問:“那你呢,這段時間在現世過得如何?”

吟苦笑了一下,沈默不語。只是用戴著手套的雙手來回轉動冰飲的杯子。

對任何一樣東西真正祛魅的方式都只有——真的得到它。獨自在現世生活的這段時間裏,吟對自己想象中的現世生活祛魅了。

表面上更平等、規矩更少、吃喝玩樂更豐富的現世是相對美好的,可現世本身不具備令吟心馳神往到無以覆加的魅力。

吟發現自己為現世塗抹了太厚的濾鏡,賦予了過高的意義:她曾把現世生活當做無望中逃避現實的期盼,也曾把那三天幻夢當成僅有的救贖……歸根到底,吟一直以來對“現世”的偏愛與執念有很大一部分源於藍染,那種著迷很大程度上屬於藍染的造夢而非現世本身,而失去了藍染打造濾鏡的現世並沒有吟想象中那樣美好。

在現世,她第一次對“昂貴”這個詞有了實感。她身無分文只身來到完全陌生的環境,每一筆吃穿用度的費用都要靠勞動獲取,但她本人不具備任何現世勞動者的競爭力,又不敢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使用靈壓作弊,只能被困在自己毫不擅長的領域辛辛苦苦、跌跌撞撞。

不僅因為缺乏現世的知識技能、謀生手段、原始積累造成的物質匱乏,社會關系的再次清零也是全新挑戰,想到這裏,吟不由擡頭看向夜一,“當年你們來到現世的時候,是怎麽一步步適應、融入的?遇到過很困難的境況嗎?”

夜一撓撓頭,“還好啦。後來也不是和屍魂界完全斷聯。說起這個,你知道最近遠山家的情況嗎?”

吟沈默著低下頭,輕輕搖頭。她現在不是很想聽到這個名詞,之前在虛夜宮有機會監視時也完全沒在意過那個家的事情。

“傳聞家主病危,遠山家勢力分化成兩派鬥得雞犬不寧,封印司的工作幾乎全面癱瘓,至少這次的戰爭不會再有委托給他們的內容。”

這一次失去委托不僅是個開始,也會是之後不再涉及此類任務的依據。如果封印司一直沒有能力達標的封印總司坐鎮改變現狀,所有涉及高難度封印的工作最終都會在封印司的職能單上消失。

遠山家的保守派當然無所謂減少這種“不體面”的任務,可一旦此類職權逐步被其他人或者機構分走,封印司的職能、其中就職人員的能力只會進一步萎縮,最終變成可有可無的冗雜機構。

吟的嘴巴幾度張合,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沒理由再去趟渾水,可卻控制不住自己。她擔任封印總司近百年,又用四十餘年的時間給這個一潭死水的機構註入新鮮血液,在一系列小概率事件發生之前的幾乎每一天,她都在和部下們一起研發全新的封印和縛道,它甚至成了許多真央學子向往的地方……

那麽多的時間和心血,那麽多人共同的努力,最後就要這樣輕易被摧毀嗎?只是因為家族內部的權力更替,只是因為她離開了牌桌?

她不想這樣不甘心,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遠山家不會有第二個擁有話語權的人比她更在意這個不被嫡系看好的機構的發展。在中央四十六室成為屍魂界決定權最高的機構後,封印司對於遠山家那些一直只顧抓緊更有影響力權柄的人而言,不過是維持存在即可的面子工程。

“我……我這個樣子已經沒辦法回去了。”吟最終還是咬著唇摘下左手手套,把那個突兀的虛洞展示給夜一。

夜一安慰地輕握住吟的手,“事情還是有可能會迎來轉機的,之前露琪亞的事情不就是嗎?”

的確,屍魂界的規則也好,判斷也罷,或許都有被推翻的可能,但如果沒有人站出來反抗,只是被動地等待著,什麽都不會改變。

“我認識一群和你情況相近的人,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你介紹給他們認識。”

“是一百多年前虛化事件的受害者嗎?”

夜一認識,還有相似境況的,恐怕只有這群藍染早期虛化實驗的受害者。

看著夜一肯定的點頭動作,吟心中天人交戰,雜亂的線蔓延、成結,卻遲遲無法開口,直到有限的時間已經拖無可拖,吟才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顧慮:“我現在不敢靠近空座町。”

……

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作為暫時居所的網吧隔間,吟把買來的飯團放到從虛圈順出來的小型靈子轉換器上,等待食物從現世的器子變成可以被她食用的靈子。

轉換器的標識已經顯示轉換完成,思考問題出神的吟卻遲遲沒有動作。

今天吟接收到的信息不只有夜一告訴她的,在夜一握住她的手時,她也讀取了對方很多記憶:屍魂界為備戰做出的準備、浦原喜助對藍染研發的封印、之前兩次破面襲擊空座町的夜一視角……所謂的假面軍團——一群被藍染毀掉人生的護廷十三隊隊長、副隊長,甚至還有一個鬼道眾副鬼道長。

租用其他隔間的人員打游戲時吵鬧的喊叫聲讓吟回過神,習以為常地拿起已經可以入口的飯團,機械地咀嚼起來。

真的很難吃啊。

這種粗制濫造的廉價食品一開始入口還能被吟的好奇心和新鮮感加持,掩蓋住它本身的乏味,可總是不得不把它當作勞累過後的正餐還是太勉強了。

在這種時候,“自己這是在自討苦吃”的念頭也會在吟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自食其力的生活比起被投食的日子當然是更辛苦的。尤其曾經的投食者是個既有本事,又“愛人”的存在時。

吟也不是沒有質疑過自己:

你或許根本就是軟弱的,無力去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更無法只靠自己立於世間。你或許在懷念控制,懷念束縛,懷念把自己栓在四方天地裏的繩索。那時的你不需要思考,更不需要為自己的生活負責,也就不會迷茫,不會痛苦,不會求不得。

那時的你明明只需要——接受他的全部,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愛”,這難道不比現在這種居無定所、庸碌勞累的生存模式容易得多嗎?

瞧瞧你現在,整日待在自己毫無優勢的領域,不得不在不擅長、沒有鼓勵、不適應評價標準的地方磋磨自己,連活下來都很費力,什麽“尋找價值、重塑自己、改變現狀”都是奢望。

你在恨那個曾經做出決定的自己嗎?恨她不該掙紮著解開枷鎖,恨她被誘惑著尋找那害人的自由。

明明她只需要乖乖穿著美麗的拘束,戴上華麗的枷鎖,安心坐在被鋪設得極度溫暖柔軟的金絲籠子裏,她想要的一切都能被他遞送進來,只要她願意連同他的全部一並接受。

……

不是的。

吟吞下最後一口飯團,閉上眼開始在記憶宮殿裏整理今天得到的信息。

她能走的路絕不只有藍染鋪設的那一條,她也從來都不是被繡在屏風上的鳥兒,她是註定要飛出樊籠的。突然失去遮風避雨的牢籠固然有不適,可她為天空而生的雙翼會日漸豐盈有力,最終帶她到更廣遠遼闊的地方。

但如果永遠放任自己被鎖在籠子裏,她的翅膀只會是裝飾和擺設,她的命運將完全取決於飼養者的心情。

而現在,雖然生活清苦,吟卻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她不再是那個躲在遠山家,懼怕身世秘密敗露被“親人”討伐而難以入眠的女孩;也不是那個身處虛夜宮,擔心感情走向,還自我矛盾兩難的附屬。

她不再依附於任何存在,也就不會反過來被那種存在桎梏。

比起已經無法改變、也並不真的後悔的過去,現在的她需要考慮的是自己的下一步行動——她想回到牌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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