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虧欠

關燈
虧欠

醫療室本就不算寬闊,四個人處在一個空間內更顯逼仄,至於按著牙密暴揍的吟,簡直覺得屋子過分擁擠。

蘿嘉安靜地身處角落,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烏爾奇奧拉冷眼站在一旁,沒有出手幫助任意一方的意思。只有挨打的牙密在吵鬧著質問吟為什麽突然打人。

“當然是恰巧看你不順眼。”敷衍的話語僅此一句,吟不再理會毫無還手之力的牙密,牽著蘿嘉就走。

吟原本是循著蘿嘉的靈壓找過來的,可一進這個門就看見牙密對奉命給他治療手臂的蘿嘉態度惡劣,甚至想要動手。第一次接受治療就是這幅態度,等到牙密傷好全說不定就要打蘿嘉試手了。但以虛夜宮現有的等級制度,作為十刃的牙密就算真的殺掉蘿嘉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吟不喜歡這種充斥著暴力的森嚴等級,可她自己也是從虛圈一路大魚吃小魚活下來的,清楚地知道這種規則並非是由某一人建立的,而是來源於虛本源的生存模式。在虛依靠互相吞噬進化的現狀完全改變之前,虛圈的暴力根本不可能被徹底移除,現在的虛夜宮在虛圈裏已經是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了。

但吟從不認為“向來如此”就要一直如此。她已經不是在虛圈沙漠裏不顧一切求生的弱者,現在的她有不滑落到恃強淩弱叢林法則中的選擇權,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而非欺壓。

“沒有其他事情的時候多待在我的房間,如果在外面遇到危險可以找我。你的反膜絲應該可以遠距離給我傳遞信息吧?”吟一路抓著蘿嘉回到自己的房間,至少在她眼皮底下沒有人敢動她手下的人,那些和十刃的架不是白打的。

“這不合適。我會礙事。”

“真要說‘礙事’也是我這個什麽都不會做的人礙事。”雖說已經脫離公主生活有一段時間,可吟不是在虛圈如野獸般廝殺,就是來到虛夜宮被蘿嘉照顧起居。現在比起在遠山家的唯一進步大概是……每天自己洗澡、穿衣服?

……這麽一想,她完全是個無法獨立生存的蛀蟲。

貴族生活已經離她太遠,但許多不利的習性依然牢固地粘在她身上,難以揭下。果然她還是在閑暇時間學習一下生活技能比較好。

吟正在心中描繪之後獨立自主的生活藍圖,拉開房門卻看見玻璃櫃子裏掛了一面墻的各類服飾。華美的傳統和服、糅合了現世服裝風格的前衛和服、精美繁覆的洋裝……在風格簡約、一片雪白的虛夜宮裏突兀極了。

“之前您的服飾不足,現在補充了一些,後續還會繼續按照您的要求采買。”

短短一句話,是怎麽做到每個分句都是槽點的……她又沒有缺衣少穿,算哪門子服飾不足啊?確定這補充的是“一些”不是“一大堆”嗎??之後還有什麽好買的???

“藍染呢?”話語脫口而出,吟又覺得不妥。倒不是因為稱呼虛圈之王不用敬語,而是,無論如何她身處藍染的地盤第一反應也不該是找他要說法——簡直倒反天罡。

“您要見藍染大人嗎?”

“沒有!我去洗澡,你自便。”

不再理會多出來的衣服,吟把自己浸在浴缸裏,思考現在的局勢。

藍染派最不喜歡多管閑事的烏爾奇奧拉去考量黑崎一護,顯然是為了優先保證一護的安全再給他壓力逼迫他繼續變強。

在保證不鬧出人命的情況下極力揠苗助長,完全是藍染一貫的風格。他期待著成分覆雜的一護最終能達到的高度。

吟伸出手輕輕撫過自己的側頸,然後,用力按壓下去……這種角度、單手,達不到他那天急救時的力度。

藍染對她這個庸才的期待又是什麽呢?

一個……足以寄托閑情的寵物嗎?高興時打扮得賞心悅目,無聊時招來逗弄幾下,像養在金絲籠裏的鳥雀。雖然連寵物都要提升實力怪得很,但藍染也實在不能算什麽腦回路正常的人。

吟在浴缸裏泡到昏昏欲睡才舍得出來,裹著浴袍打開浴室門,迎面而來的靈壓讓她從困倦狀態清醒過來,徹底認清自己絕非如機器般運行的蘿嘉真正聽命的對象。

也對,寵物怎麽可能真的讓管家聽從?吟雖不甘,對蘿嘉態度的思量也只能到此為止。她那點心思全都用來對付面前的人猶嫌不夠,分心只會一敗塗地。

吟不打算詢問不知何時來到自己房間裏的人任何問題,徑自坐在另一邊沙發上,一言不發。

同樣的,對方也沒有開口,似乎不覺得不經允許進入她的房間有任何不妥。

吟靜靜坐在沙發上,濕漉漉的頭發在滴水,不算舒服。但過長的頭發烘幹起來麻煩得很,而她也早已習慣忍受不舒適的身體感覺,別說是清水,過去頭發上沾滿血液的時候也不少。

最終還是看不下去的人站起身,自顧自走到吟身後開始幫她烘幹頭發。

他們之間僅僅隔著一個沙發靠背的距離,藍染不在吟的視線裏,可他的靈壓和氣息在本該被嚴密戒備的背後籠罩著吟,感覺怪怪的。

他的手指輕柔地拂過她沾在脖子上濕發,觸碰到吟的皮膚,吟莫名顫栗了一下。這種渾身都不自在的感覺既不像是因為二人肢體接觸產生的精神鏈接,也不像是因為被從身後觸及可以稱為生物弱點的部位。

吟飛快自己伸手攏了下頭發,回頭望向對方,那種怪異感並未因為能夠看見他而消解,“如果你沒有忘記在屍魂界學習的社交規範,現在應該出去。”

過去的那麽多年歲,他們之間何曾遵守過那種東西,又何曾以此為借口回避真正不想面對的事實?

蹩腳的話語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但她的眼神被他看在眼裏:本該明亮而澄澈,卻沾著黏膩而別扭的情緒,染著不自然的光澤,像落入水中的寶石,閃著柔和卻更加絢麗的光彩。

精確控制的靈壓、技巧高超的鬼道……這一切在戰場上決定生死的條件此刻都被用於無聲無息、舒適高效吹幹她的頭發。

發絲沒有觸覺,也不會產生精神連接,但吟卻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滿像一條條冰涼、濕滑的魚游走在她的皮膚上,從被他觸及的側頸、被他攏起拂過的發絲出發,以她的皮膚為水域無聲地游走著,令人煩躁。

抗議被當作耳旁風,吟不再言語,也不再看他,只能打量面前的東西以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可不僅那種怪異的感覺沒有消失,吟反而在靈覺中清晰地看著他專註又仔細的動作,視覺裏的內容反倒成了感官裏陪襯的背景板。

已經被吹幹的長發被吟單手攏到遠離藍染的那側,這段時間被精心養護的發絲穿過藍染依然流連在發間的手,觸感如綢緞一般,還帶著鬼道殘餘的溫熱。

藍染並沒有坐回之前的位置,而是不遠不近地坐在吟身側。

“你可以自己蓄長發玩。”吟重新把長發撥弄回身後。濕漉漉的不適感消失、不再有人近距離站在身後,她還算怡然自洽,對於藍染屢次三番擺弄她頭發的行為雖然不算抗拒,但也不覺得自己喜歡。

“我的頭發和你不同。”藍染伸手用二指捋過一縷吟剛剛攏回來的長發,在她側目但尚未來得及動手之前將著一縷長發打了個結。在吟的怒氣完全湧上來之前,藍染松開手,那長發就自己彈回到原來的狀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占據了吟的頭腦,連視線裏藍染額前那縷微微卷曲的頭發都好像在邀請。他都這麽說了……而且,吟其實還挺好奇他自然卷的手感,看起來可能不會很柔軟,但是應該不會像她的頭發一樣硬吧?

簡直像是貓咪見了掛著小蝴蝶的逗貓棒,吟終究還是沒忍住,在沙發上靠近藍染跪立著難得俯視他,而藍染也頗為配合地面向她。

一定又在打什麽主意。

雖然這樣想,吟還是伸手去撩起他額前那一縷頭發,手指不可避免地輕輕劃過他的額頭、眉心、鼻梁,他因為她的動作閉上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如停留在花上的蝴蝶,飛行時總在持續扇動的翅膀難得安靜地展示自己的美麗。

吟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

真是要命,會被聽到的吧?

吟飛快把那縷頭發打了個結,松手後那縷頭發卻並未如預想中乖乖成結,而是掙紮著要松開,吟不由再度身處罪惡之手,想把結系得更緊一點,卻被握住一只手腕阻攔。

他不知何時重新睜開了眼睛,此刻正望著她的目光頗有深意。

此刻吟情緒不穩,難以用精神力阻斷二人之間的精神鏈接,只能試圖甩開他的手,卻莫名其妙把人推到了沙發扶手上。

一只手還按在下方那人的胸口上,吟後知後覺對方的手正扶著自己的腰,與其說是自己推倒了對方,還不如說是……可她掌下胸膛裏的心,也跳得好快。

吟的目光終於移向藍染的臉,他們的距離很近,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穿著白色浴袍、長發垂散、身上雖然沒有水汽,卻似乎比平時更溫熱柔軟的自己。

自上方垂下的黑色發絲如瀑布般籠罩著他,無數發絲的尾端就落在他身上,撓得人心癢。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終於沒有過於覆雜的情緒,而吟得以分辨出長久被雜糅在其中,但已經落在她身上很久的目光。

理智重新占據主導,吟失控的心跳很快平覆下來。沒有過多思考,她做出了決定。

吟輕輕撫上藍染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抓著牽到二人之間,緊扣住十指還嫌不夠,又將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拽到唇邊。先是零散的輕吻,逐漸變成會留下痕跡的咬。

這一次肢體接觸帶來的精神鏈接中,吟游刃有餘,不僅順利地抵禦著自己的頭腦不被入侵,還試圖撬動對方的記憶之門。

可惜這種由於心境不平衡產生的機會沒有持續下去,而那只手也被對方抗拒地抽走。

他不可能沒有發現,但吟只是一臉無所謂地說出他曾經說過的話:“這不是你想要的嗎?”話語間,吟的眼神從他的眼睛緩緩下移到嘴唇、喉結、被衣物遮蓋的胸口……

吟無禮的目光被擋住,可這個空間裏變得難吃的靈壓都昭示著某些人此刻不佳的心情。“那就當作我還在口欲期吧。”

這次,吟甚至聽到了細微的抽氣聲。

被對方推開,吟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上靠墊,看著藍染在肉眼可見的煩躁裏決然離去。

或許因為房間裏的靈壓濃度顯著降低,吟一時竟覺得這裏有些空曠,甚至寒冷。不,其實她知道的,是成功氣到某人的興奮感消散,新發現帶來的寒意重新湧上心頭。

吟離開沙發縮在被子裏。調取自己的記憶試圖分析剛剛藍染一連串行為和情緒背後的原因……她還是不能完全理解。

但至少剛才,他克制之下的欲求分明是……情欲。

如果說上一次發現他對自己的感情時她的情緒更接近欣喜,現在的情緒或許更接近恐懼。

倘若他對她只有感情,她可以圖謀他的溫情、擔憂、心軟,可以暫時放下自己的憤怒和氣性,只露出如今她作為一個身不由己的囚犯本質上的弱勢去賭他的垂憐。

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即使能夠用偽裝出的柔弱、破碎、依賴牽動他,只怕也無法讓他僅僅止步於保護欲的滿足。

保護欲和破壞欲本就是一體兩面,捷徑的便利性背後是危險性。

她一直知道,上位者不加克制的欲望有多可怕。

這一次,她借機讀取記憶的行為和惹怒他的話語掃了他的興致,可之後呢?

腦子裏一片混亂,吟卻忍不住去想,或者說,去詰問自己——為了擺脫現狀,她可以利用他到哪一步、又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很難辦。

即使她真的願意把自己出賣到那種地步。可之後呢?這樣高昂的代價又能換取到什麽?

以她現在的精神力水平,在激起他的情緒、利用他的精神波動讀取到需要的記憶之前,更可能像這一次一樣先被他察覺然後阻斷。

而且……下一次失敗她未必不需要付出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