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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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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在浴室裏清理完自己,卷著浴巾出來時,名為蘿嘉的女性破面已經端著衣物等在外面了。

一小時前,這位半張臉被面具遮蓋的女性為吟引路,將她帶到這個之後居住的房間還不算,又忙前忙後甚至試圖服侍她沐浴。

……她的自理能力倒也沒有這麽差。

婉拒對方幫忙穿衣服的話還未出口,這位長相溫和、氣質淡泊的女性破面先開口了,聲音溫柔但沒什麽感情色彩:“服飾暫時不足,今天請您先將就一下。”

吟本以為“不足”指的是不成套之類的,可隨手翻找一下就發現不僅一整套白色的虛圈服裝沒少什麽,還有一套應該是睡衣的服飾。

吟沒興趣思考這算什麽“將就”,拒絕蘿嘉的幫助自己動手換上睡衣就一頭栽進剛剛鋪好新被褥的大床上——這可比沙子舒服太多了。

迷迷糊糊睡著之前,吟在心中反思反思:許多野生動物會不會就是這樣被馴化成家禽家畜的?

她還沒有得出答案,就因為連日的顛沛流離光速入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吟睜開眼睛時室內還是黑乎乎的,她想擡起頭,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沈,身體也不聽使喚。

她的面前似乎站著一個人,可現在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精致的木屐、紫色系和服的下擺。

吟用盡力氣想坐起來卻不能,最終只能從側躺翻身到仰躺,終於看清眼前人的全貌——是母親。

好奇怪啊,這裏是……

“為什麽?”吟想開口說話,嘴卻自己先一步動了,發出的還是成年男人的聲音。

“事到如今還要問。當然是因為我愛你啊。連此刻這個失去權力的光環,匍匐在地一無是處的你,我都好好地珍藏著。”

?她現在是……遠山?是的,遠山。他是遠山德宗,遠山家的家主。

面前那女子的聲音既不嚴肅、也不冰冷,就像平日一樣溫柔而深情,但話語的內容卻讓這一切顯得詭異,“除了我以外,還有任何人會如此珍視現在的你嗎?連你自己的兒女都在忙著爭搶你的權力,就算那個女人活著,也一定在幫助她的兒女,而不是你……”

不被控制的身體因強烈的情緒劇烈掙紮起來,艱難地擡起頭怒視那張端莊秀美的臉,“你殺了她!”

那張一直掛著溫柔微笑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痕,那雙深情的眼睛也閃過不耐煩,“都這種時候了,還在對那個一無是處的女人念念不忘。呵,我會幫你忘記她的。”

她蹲下身,因隆起的腹部阻礙動作緩慢而別扭,“沒關系,等我把你的記憶處理好,就不會再這麽難過了。”

下巴被捏住的那一刻,頭腦裏的東西像是在被瘋狂撕扯著,意識去爭奪那些即將被奪走的東西,角逐的過程腦袋像被無數錘子不停打擊,還在間歇被針紮一樣疼痛。

但是,她好像不痛。她?他?是誰……

一下子睜開眼看到明亮的環境、陌生的天花板,吟有一瞬間關於“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的錯亂。

低頭觀察自己的身形、衣著、手上的虛洞後,在軟軟的床上呆坐了一會兒,吟才想起來自己是“遠山吟”,現在被藍染扣在虛夜宮做觀測對象。

剛剛作為遠山德宗被軟禁、刺激、折磨是夢嗎?最後的疼痛甚至是用的她前幾天觸碰到父親後的感受做素材。

不願再回憶那痛苦的感覺,吟觀察起周圍的環境。這裏是不是太明亮、寬敞、舒適了?實驗被試之類的不應該被關在實驗室的籠子裏嗎?窄小的空間、和其他被試擠在一起、暗無天日……

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床邊的蘿嘉打斷了吟的聯想,“遠山小姐,準備好後我會帶您到實驗室。”

吟從剛剛起床的迷茫狀態完全清醒了過來,倒不是因為蘿嘉的話語,而是——蘿嘉是憑空出現的,不僅沒有靈壓軌跡,之前她的靈壓位置也沒近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種“驚喜”本不應該發生在這些天已經把無時無刻開啟感知當成本能的吟身上。就像現在,吟能猜到所謂“實驗室”的位置,藍染的靈壓就在這一層,與吟現在的位置相隔大概兩個房間。

這位被安排在吟身邊的蘿嘉,並不是什麽平平無奇的破面,她的靈壓雖然不強,但顯然有值得稱道的特殊能力。

“不必麻煩,如果就是藍染現在的位置,我可以自己過去。”

這個回答似乎超綱了,蘿嘉立在原地沒有反應,好像是個宕機的機器人,看得吟犯起了替人尷尬的毛病,本想輕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卻在皮膚接觸的那一刻腦中再次出現影像。

是的,再次。之前在虛夜宮外面與那個破面對戰的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現在想來也是直接產生肢體接觸時。但那時吟一門心思在如何拼命取勝上,根本沒在意那些影像。

但現在,吟看到了飛速閃過的畫面,有幽閉實驗室裏的薩爾阿波羅,有開闊大廳裏高高在上的藍染……聲音也是模糊破碎的,但依稀能分辨出來“匯報……情況……照顧……”是藍染的聲音。

影響戛然而止,吟的意識重回現實世界,蘿嘉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也還在吟手掌下直接接觸。但她顯然重新開機了:“我剛剛用反膜絲阻斷了您的記憶讀取,請問需要重新放開嗎?”

這個蘿嘉說話做事真的好像機器人啊,不會是誰做的仿生虛吧……

雖然心裏在吐槽,吟還沒忘記抓取重點:“記憶讀取?”

蘿嘉輕輕點頭,像個有問必答的點讀機:“是的。初步判斷,是以肢體直接接觸為前提的能力,如果您沒有主觀想法,現在應該是被動啟動狀態。”

“你這麽快就肯定是記憶讀取,不是我產生幻覺或者精神分裂嗎?”記憶讀取是母親斬魄刀的基礎能力,作為答案在情理之中,但沒有任何確認過程就直接出答案……

“我的作用之一是為薩爾阿波羅大人備份記憶,您剛剛接觸到我之後,我身上產生的波動與他上傳記憶時一樣。”

……這個世界上還真是不缺瘋狂科學家。

吟拒絕蘿嘉的服侍,自己簡單打理梳洗更衣完畢,就如約前往瘋狂科學家群體中她最熟悉的那一位的所在地。

藍染正站在一臺設備前面調試著什麽,面無表情地身處於無生命的器物之間而奇妙地毫無違和感。

“過來坐下。”

嗯,聲音雖然好聽得不是電子音能碰瓷的,但毫無感情的指令這一點完全一樣。

吟沒接話,遵循指令乖乖坐在周圍有許多儀表器械的位置上,不再因為居住環境不符合刻板印象而產生懷疑——她顯然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實驗品。只就居住環境而言,虛夜宮對待囚犯還挺人道的,但實驗過程是否人道……吟擡頭觀察起藍染。

幾天來吟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到藍染,他聞起來還是很美味。或許因為他手上進行的操作吟看不懂、平淡的表情也沒什麽好解讀的,吟只能把註意力放在他的外表上:

他的頭發被向後梳,只留下一縷在額前,卷曲的頭發像鉤子一樣,將人的註意力先集中在這裏。眼鏡也不再戴了,銳利的眼型一覽無餘,專註註視著儀表盤的眼神裏帶著長期作為上位者的平淡與冷漠。

但他白色的虛圈服裝是收腰的款式,高大、長腿、寬肩、窄腰的好身材不再被掩蓋於重重臃腫的和服下,走起路來筆挺的身姿伴著淩厲的氣場很是養眼。

不得不說,藍染現在的造型與他本身的氣質相得益彰,就連並不喜歡這一款的吟也會一打眼就註意到他外表的優越。

但他戴在手上的醫用手套破壞了這種美感。手套弱化了他骨節分明又瘦削的手型,那雙大手套著觸感不佳的膠質手套似乎也變成了包圍著吟的各種機器的一部分,令人不願靠近,也生不出什麽帶有情緒的想法。

不過……他本身其實也是如此令人望而生畏吧?以前在屍魂界戴著和善的面具,現在自己撕碎了第一層面具,可面具下面到底是真容還是另一張面具,誰知道呢?比起一個好看的人,他更像一座美麗的雕像或者一臺精密的機器,又或者……二者的結合是更合適的比喻。

身上連著儀器的線被取下一部分,吟既看不懂儀表盤上的內容,也不知道今天的實驗都有什麽項目,連祈禱她自己不是一次性小白鼠的心情都沒有。失去力量的情況下孤身一人落在藍染手裏,她沒有任何自己能夠脫險的信心。

吟盯著刺入手臂皮膚的針頭,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些天她經歷的傷痛已經讓她在受到致命傷時面不改色,何況區區抽血針。

針頭剛剛離開皮膚,吟手臂上的小小傷口就在充沛的靈壓下自動超速再生修覆好了。現在這個環境的靈壓濃度甚至比本就靈力充沛的虛圈還要高上不少,吟一晚上沒有進食都不覺得餓……是因為藍染在非戰鬥狀態下自然散發的靈力嗎?他之前在屍魂界難道平時一直都在收斂靈壓?簡直是個怪物。

“你的腦部受損不輕,有什麽癥狀?”藍染手上晃動著剛剛抽取的血液樣本,視線看向一面屏幕,那機器的另一端連著綁在吟腦袋上的帶子。

吟略加思考,卻沒得出結論,於是開始胡言亂語:“沒什麽感覺,可能因為腦袋本來就不靈光……”

“妄自菲薄。”藍染皺著眉打斷了吟的話,嚴肅的視線也從屏幕移到她臉上。“超速再生沒有生效,是精神類攻擊造成的。”

藍染的視線並不嚴厲,卻還是讓吟有種做壞事被抓包般的感覺,只能認真思考起來。那個清晨的記憶隨之湧現。

那天,在她離開父親所在的房間之前,她那失去意識的父親再度劇烈地抽搐,連被子都掉到一邊。

她不假思索撿起被子,想重新給不能自理的病人蓋好,卻在這個過程中直接觸碰到了“病人”的皮膚,如今想來觸覺可能是“曉夢”卍解能力的觸發機制。

劇烈的鈍痛、尖銳的刺痛突然占據吟的頭部,之後發生的事情,是淩亂的、破碎的、血色的、吟不願意回想的。

在反擊的過程中,吟手中的刀從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的眼睛刺下去,如果真論起來他的腦部受損應該更嚴重吧?吟甚至不能確定他能不能活下去。一切都像極了少年時期的那個流魂街之夜,最大的區別是——“‘你不在。’明明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想法了,可那天把刀刺下去的時候我還是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原來,沒人阻攔我真的能刺下去;原來,真的刺下去是這種感覺。”

儀器輕微的嗡鳴聲在室內回響,像是啞口無言的人比平日急促的呼吸。

手上的知覺讓藍染緩過神,發現吟正捏著他手中裝著血液樣本的管子另一端輕晃,至於他自己,顯然因為陷入某種思緒而停止了本不用多餘費心思的動作。

藍染轉過身將樣本放入對應的儀器,吟望著那個背對自己的身影,再度開口:“之後我的腦子就完全亂套了,身體也被虛控制吃了好幾個不知道哪家的貴族,自己的意識被趕到一片狼藉的內心世界。雨中仙不見了,滿湖都是密密麻麻的蝴蝶……”

吟的語氣輕巧,仿佛這些已經過去好幾天的片段在吟之後的一系列經歷中不值一提,可那時籠罩在腦海中深切的恨意、無盡的折磨、無助的失悔,還是讓吟回憶起來便不寒而栗,下意識想抱緊雙臂。但她連著各種導管、線路的手臂被藍染戴著手套的手避開上述阻礙按住。

吟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情況如果做出抱臂動作會影響各類檢測,剛想下意識道歉,卻聽見藍染意想不到的話:“一定要抓的話,抓我的手。”

他或許,並不是什麽美麗的精密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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