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家宴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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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家宴起誓
翌日，晨光熹微。
天際浮現一線魚肚白，那白光極細，卻又足夠分明昭彰，仿佛知會人間初曉已至，萬物重新蘇醒，帶著不屬於昨日的新的希望和開始。
叩叩——
是敲門聲。
“早上好，宋命，你醒了嗎？”
王兄？宋命身形一頓，左右兩旁侍女停下動作，相互偷覷了一眼，不知是要繼續服侍主人穿衣，還是……宋命不想讓外人知道王勝過多的特殊之處，於是擡手讓侍女們退下，自取了外袍穿上，同時喊道：“王兄請進。”
王勝推開門，迎面見兩位清麗侍女對他頷首行禮，而後側身緩緩退出。身後門頁關閉，他扭頭看向內室，畫錦屏風後隱約透出纖長身影，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流洩過來，如同女子手中勾人的綾紗香帕，王勝一聞，便知是宋命身上熏染已久獨有的雅韻，獨惹得他心旌搖蕩、神思不屬。
據說古時富貴人家，無論男女都會佩香熏香，時日一長，香便似浸淫到骨子裏，由內至外都會散發出那種特有的香息。身未臨而香已至，聞其香而知其人，於是便有“聞香識人”之雅話。
此情此景，正像是聞香識公子，人面未見先嗅其香，知其香便知公子在旁。
“王兄稍候片刻，待我先整理著裝。”宋命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王勝嗯了一聲，自行就坐。
淡雅的房間，輕淺的呼吸，間或響起的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有那麽一瞬間，王勝似乎感覺這間屋子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家，他們的氣息在這片平靜裏相互交融，漸漸成為彼此不分離的生活……
“啊，啊。”
胸前的叫聲打破王勝走神的幻想，他低頭看去，斜挎包裏小家夥哼哼唧唧想要出來，只可惜結實的拉鏈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封印，無論裏面的東西往哪個方向拱都無法突破。
王勝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拉開拉鏈，小家夥一露頭，就撇著小嘴迫不及待往外爬，手裏還不忘抱著成人半個手掌長的龍血珊瑚——原先的一小塊已經被磨牙磨沒了，這是新削下來的。
又吃又拿還不討好我，當著我的面就想跑，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壞蛋。老父親王勝微妙地心疼自己一秒。
“王兄，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宋命一靠近，小家夥就不講義氣地“棄王投宋”，甩開尾巴就往宋命身上撲，嘴裏還嗷嗷叫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宋命被那眼巴巴的小眼神盯得沒辦法，只能將它抱在懷裏。小家夥一到宋命懷裏就安安穩穩趴著不動，一副“我是乖寶寶”的模樣。
“他在你這裏倒是乖巧。”王勝唏噓道，手指摸摸自己被那小拳頭錘過的鼻子，依稀隱隱作痛。
“好像長大了。”宋命掂量著懷中的重量，不由說道。
“好像是大了一點兒。”王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後讚同地點點頭，“就是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此話一出，宋命也沈默了。回想起當初小家夥誕生的情形，這……是個蛋，脫殼而出後，非人非蛇，腰以下長著尾巴，如何能分辨男女？“這倒是個難處。”宋命說。
王勝捏捏小孩兒肉嘟嘟的臉，趁小孩兒咬他之前迅速收回手，然後誇張地做了個鬼臉，逗得小孩兒氣哄哄地扭頭埋進宋命懷裏，哼哼唧唧不依不饒般蹭著宋命。
宋命安撫地拍拍小孩兒的背，無奈道：“王兄也是調皮。”
這話聽著耳熟，王勝一時沒想起來，順手斟了杯溫水推給宋命，自己也取一杯。正喝著，突然笑出了聲：“這話你在千絕地也說過。”
他一提，宋命腦中也浮現了往日的回憶，跟著彎起唇角：“王兄一如往昔。”
不，不一樣了，我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孤狼，我多了一個你。王勝看著宋命的笑顏，覺得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穿越，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答案。
小家夥看宋命喝水，咿咿呀呀地揮手表示也想喝，宋命小心翼翼地餵它，小家夥卻是咬在杯子上，邊喝邊吐泡泡，玩得歡快。
“小心弄濕你衣服。”王勝趕緊取出一塊軟布圍在小家夥脖子上。小家夥成了兩人關註的中心，似乎非常得意，時不時吹著水，冒出些興奮的咕嚕聲。
“取名字了嗎？”宋命問。
王勝楞了兩秒，反應過來時尷尬撓頭，他不好意思說自己中間根本沒想到這個事情，顯得想當人家爹還怪不負責任的，於是急中生智，抓住腦子裏閃過的那絲靈光：“叫‘宋月生’，如何？”
“宋月生？”
“跟你姓，把我名字拆開，又好聽又有意義，而且男女都適用，以後小家夥確定性別也不用再改名，怎麽樣？”王勝說。
月，生，合起來就是“勝”字，王勝在無憂城化名就是“龍月生”。姓氏，是家庭中權威和地位的彰顯，以宋為姓，勝為名，王勝顯然是把宋命放到了超越自己的位置上。宋命耳廓發熱，王勝的話實在熱烈而直白，不似他們含蓄守禮。他垂眸避開王勝的視線，似慨似嘆：“王兄從來直抒胸臆，不做隱瞞，在無憂城也是，給它取名也是，真想知道，是什麽樣的地方，才能養育王兄這般坦蕩無羈心思誠摯之人。”
“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帶你去一次我來的地方，在那裏，你會見到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一個遠比元魂大陸繁華絢爛、多姿多彩的世界！”王勝從未和任何人談論過自己的來處，他知道自己始終是個外來者，無法完全融入元魂世界，但是現在他想讓宋命真正地了解自己，不僅是性格，還有其他方方面面，他的所有。即使元魂大陸有神奇獨特的風景，從心底裏，王勝最為驕傲和懷念的，還是那個生他養他的地球。
宋命曾經借用幻術窺見過那個世界的一角，似乎有著與眾不同的強烈釋放天性的自由和瘋狂，從某方面來說，王勝也是這樣。
而且，還有那些奇怪的燈光、大膽暴露的衣服、淋漓流淌的酒水……對於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的宋命來說，似乎有種古怪奇異的刺激和吸引力。明明無一處合乎禮法，又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觸。
“我等王兄踐行今日的諾言。”宋命含笑看著王勝。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王勝閑不住的手打了個響指，仿若一錘定音。
小月生吐掉杯子，啊啊地發出聲音，仿佛在宣告兩人的世界肯定會有他的存在，誰也不能忽視小月生！
十幾天間，王勝都跟在宋命身邊。甚至以小月生和熟悉宋家事務為借口，央求著宋命將他換了個住處，光明正大住在了宋命的院落。
服侍的婢女都私下說新來的二長老和家主關系真好，同吃同住，宛如親兄弟。有知情的說：“那可不，二長老一年前就和家主認識，我跟你們關系好才和你們說，你們可不能告訴別人。”她壓低聲音，湊近旁邊人的耳邊，神神秘秘道，“據說二長老是從天而降的奇人，當時風雲變幻，二長老從天而降，救小姐於水火，這一來二去呀，就差點兒成為小姐的夫婿，可惜，有緣無分，哎……”
旁邊那人道：“真的嗎？可是我見二長老和小姐遇見，也就是尋常問個好，反倒不如和家主……”她不識字，知道的不多，隱隱覺得年輕英俊的二長老和上林家主似乎比同小姐的關系更加親密，但她又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懂什麽，二長老年紀輕輕，英武不凡，小姐容貌美麗，自古才子配佳人，若是二長老娶了小姐，才是一樁佳話美事。”
旁邊那人想說什麽，但看著同伴想入非非的臉，還是把心裏的話咽了下去。
她其實想說，感覺二長老和家主站在一起，比和小姐站一起更順眼哎。只不過看起來小夥伴註定無法體會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美妙的感覺了……
而她們討論的主角，此刻正單手托著腦袋，另一只手轉著筆，目不轉睛地看著宋命的側臉出神。
認真的男人，真好看。
好喜歡，好想親。
宋命終於從一大堆的事務中喘口氣，思緒回歸，便發覺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他嘆了一口氣，語氣寬和又無奈：“王兄，讓你看的宋家的名冊，你都看過了嗎？”
“啊？啊，哦……”像是上學時被老師逮到的黃毛小子，王勝迅速正襟危坐，舉筆對著書冊，在紙上寫寫劃劃，裝作忙碌又認真的樣子。
宋命瞧著他這模樣，起身過去往紙上一看，奇怪的線條、字符、和缺筆少畫毫無風骨的字跡，除了本人能看懂，旁人怕都是要連蒙帶猜才能知道些許。以後，王兄須得好好習字才行。宋命心中道。
王勝在宋命默然的目光中漸漸繃不住面皮，伸手撓了撓臉，幹脆抓起紙一翻倒扣在桌面，然後上半身直接趴上去蓋住：“啊啊，好累啊，宋命你都忙了一天了，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好吃的，我去做哦。”
天色已晚，說話間室內都仿佛又昏暗了些。
突然間接手宋家，要處理的事情著實太多，忙起來的時候甚至忘記寢食，宋命又不喜如此重要的時候被人打擾，侍婢只能幹候著，還是王勝膽子大，仗著宋命拿他沒辦法，拉著宋命吃飯催促宋命睡覺，還經常投餵親手做的甜甜的小點心。
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宋命秉持禮教，喜好不顯露人前，克制口腹之欲，但仍不知不覺中多吃了些，就被王勝發現了他喜食甘味的小癖好。羞惱於隱秘被人發現，且王勝又無所事事，宋命於是讓他擔起二長老的職責，學習處理家族事務。
首要的，就是認清家族中的人物關系。
這方面，王勝著實頭痛，現代人都拿著手機敲微信備註，誰還捧著書一樣厚實的家族系譜啊！他真的不擅長辨認這些七叔八姨九姑爺啊！
於是總是偷摸著擺爛，寧願把精力用到搗鼓吃食撒嬌賣癡討宋命歡心。
宋命就算壓著他學，考校的時候，得到的總是支支吾吾亂蒙亂猜的答案。看來，王兄真的不善此道。宋命心中嘆息。
也到了晚膳時間，雖說王兄擅於庖廚，還是不想見他沈溺此道。於是他道：“王兄多日來辛苦，事務暫時告一段落，今晚不若我做東，去上林城最好的酒樓，為王兄消疲解乏。”
他這麽一提，王勝倒是被勾引出了酒蟲，他咂巴下嘴，道：“也好，你也累了多日，今晚不想其他，一醉方休。”
“大長老。”敲門聲伴隨著宋老魚的聲音響起。如今宋命身份更尊貴，宋老魚的稱呼自然也跟著改變。
“老魚叔，何事？”宋老魚進來之後，宋命詢問。
“家主與小姐設宴，請大長老和二長老過去。”
“宋弘德和宋嫣？”王勝直接叫出家主和小姐的名字，惹來宋老魚一個白眼，“唉，魚叔，他們怎麽想著請我們過去？”
宋老魚搗開王勝自來熟攬過來的手，沒好氣地說：“家主和小姐的意思，我怎麽知道。不過只是家宴，又沒有其他人，去就是了。”
宋命聽得“家宴”二字，略有驚訝，只是人家已經來請，怎能拂了好意？
“既是家主和嫣兒相邀，盛情難卻，王兄，我們這便去吧。”宋命道。
宋命去哪，王勝就去哪，只不過去吃個飯而已。王勝點頭同意。
宋老魚拱手前行，走在前面為二人引路。
不多時，三人便到了地方。
怎麽是嫣兒的院落？
各家族中只要有能力的人，無論男女，均可現露於人前，攪弄一方風雲，是以元魂大陸並無迂腐保守的男女大防。因此這一閃即逝的疑問，也只是在宋命心中漾了一絲波紋。
“王勝，表哥，你們來了。”宋嫣伴在宋弘德身邊，見王勝二人到了，便起身相迎。她笑容得體，態度親切而不親密，只除了眼神對上王勝的時仍會有一瞬間停頓，極力掩蓋眸中的哀愁情思，已是最大程度做到最好了。
作為曾經想過娶嫣兒為妻，又被嫣兒喜歡的王勝所喜歡的人，加之中間發生了那麽多事，宋命心中對宋嫣除了憐惜，已無朦朧不明似是非是的悸動愛意。或許，那也不是愛，畢竟當中摻雜了太多的利益算計和處心積慮。或許，這也是嫣兒在遇見王勝後，短短時間輕易傾心的原因。
現今面對宋嫣，宋命恍惚間兀自生出一種世事無常之感。
“坐吧。”宋弘德發話。
“多謝家主。”宋命低首行禮。
“今日只有我們四人，算是家宴，不必拘禮。”
“是。”
在場四個，一個是宋嫣的爹爹，一個是宋嫣的表哥，說是家宴，倒顯得王勝不倫不類。
但王勝可不是怯懦拘謹的人。
酒杯被侍女斟滿，清冽冽的酒液微微晃動，散發出柔和的酒香。
宋弘德揮手讓侍女們下去，堂屋裏只剩他們四人，就連宋老魚都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王勝咽了口菜，就知道這飯吃不好了。
“宋命，你已是宋家大長老，這段時日處理宋家事務，你做得不錯。”
“謝家主稱讚，宋命分內之事。”
宋弘德冷哼一聲，又擺出一副王勝看不過的臭臉：“小輩心不小，手段也不少。”
宋命從容相對：“家主謬讚，必要時，行非常事，宋家沈屙已久，既已開始清除積弊，就不能心慈手軟。”
王勝見過宋命為宋家頭疼的模樣，聽過宋命講解宋家的一些情況，總之一些老頑固為了一己私利蠅營狗茍，其下子孫作威作福，十分為人不齒，擱地球都該被緝查蹲監獄，僅僅是擼了職算是便宜他們了。
就算宋弘德不管事，宋命的所作所為也瞞不過他，當然宋命也沒想過瞞他，反而叫宋弘德知道更好。宋弘德這種人，光明正大的狠辣，反倒叫他欣賞。但對宋命，宋弘德是無論如何都看不順眼的。
“你的元魂補回來了？”宋弘德皺眉。尋常人無法看穿，但宋弘德此身為魂力凝聚的分身，對元魂狀態的感應要比常人靈敏數倍，宋命的元魂明明之前還有碎裂不穩之狀，怎麽這次回到宋家後，反倒越來越好，甚至，隱隱叫人看不透……
“尋了許多丹藥和修煉方法，不日便能重返六重境巔峰。”宋命作答。只他的答案將宋弘德的話拐了個彎，讓人以為是宋弘德問的是他元魂境界的問題。宋嫣聽他境界即將恢覆，十分為他高興，畢竟宋命是因為救她才跌落了境界，這件事一直令她內心愧疚難當。
宋弘德不語。只是普通的六星千幻毒蚺，能有什麽特殊？他心中雖有疑問，但也沒有時間探究，他已經等不起了。
“今日要你們過來，老夫想讓你們做一件事，是命令，也是懇求。”宋弘德擋住宋嫣的手，執意拿過酒壺，親手給宋命、王勝斟上一杯。
“家主但說無妨，我等定全力以赴。”宋命站起身，雙手捧杯，鄭重說道。
宋弘德看向王勝，王勝連忙學著宋命敬酒，語氣嚴肅誠懇：“您放心，但說無妨。”
宋弘德這才道：“我要你們，以元魂起誓，此生必護嫣兒周全。”
王勝這才重新看向宋弘德，雖然他不喜歡這個人，但是憑這人拳拳愛護宋嫣之人，倒算是個好父親。“你放心，宋嫣就像我妹子，我一定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家主放心，宋命以元魂立誓，此生定護嫣兒周全，平安喜樂。”宋命直視宋弘德，滿口飲下杯中酒。王勝跟著仰頭飲盡。
“好。”宋弘德滿意點頭，臉上威嚴散盡，總算透出些柔和：“我三日後便會離開，此後不必找我。三日內，我會助你鏟除一切威脅，扶嫣兒坐穩宋家家主之位。你需要任何幫助，都可尋我。”
宋命深深彎下腰行禮：“宋命明白。”
“爹爹，我……我有點暈，想是喝多了。”宋嫣突然出聲，她面色泛紅，杏眸水潤，已是醺然之色。
“既如此，嫣兒你先去休息吧。”宋弘德道。
“謝爹爹，表哥，王勝，嫣兒就先失陪了。”宋嫣站起來，欲要走，忽然腳下一軟將要跌倒。王勝離得最近，伸手去扶，宋嫣就歪倒在王勝懷裏，頭也軟垂下來，即使王勝動作再快，宋嫣的頭也沾到了王勝的肩。
這一幕莫名刺眼，宋命眼眸暗沈，唇角一貫掛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不見。
王勝扶正宋嫣的身體，讓侍女托好宋嫣，宋嫣道了聲謝，在侍女的幫助下離開了這裏。
“王勝，我有些話和你說。宋命，你先回去吧。”宋弘德淡淡吩咐道。
我們有什麽可說的。王勝很想反駁，看了看乖順稱是的宋命，不情願地說：“那宋命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就回去。”
宋命低低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宋弘德斜睨了眼這兩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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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天際浮現一線魚肚白，那白光極細，卻又足夠分明昭彰，仿佛知會人間初曉已至，萬物重新蘇醒，帶著不屬於昨日的新的希望和開始。
叩叩——
是敲門聲。
“早上好，宋命，你醒了嗎？”
王兄？宋命身形一頓，左右兩旁侍女停下動作，相互偷覷了一眼，不知是要繼續服侍主人穿衣，還是……宋命不想讓外人知道王勝過多的特殊之處，於是擡手讓侍女們退下，自取了外袍穿上，同時喊道：“王兄請進。”
王勝推開門，迎面見兩位清麗侍女對他頷首行禮，而後側身緩緩退出。身後門頁關閉，他扭頭看向內室，畫錦屏風後隱約透出纖長身影，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流洩過來，如同女子手中勾人的綾紗香帕，王勝一聞，便知是宋命身上熏染已久獨有的雅韻，獨惹得他心旌搖蕩、神思不屬。
據說古時富貴人家，無論男女都會佩香熏香，時日一長，香便似浸淫到骨子裏，由內至外都會散發出那種特有的香息。身未臨而香已至，聞其香而知其人，於是便有“聞香識人”之雅話。
此情此景，正像是聞香識公子，人面未見先嗅其香，知其香便知公子在旁。
“王兄稍候片刻，待我先整理著裝。”宋命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王勝嗯了一聲，自行就坐。
淡雅的房間，輕淺的呼吸，間或響起的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有那麽一瞬間，王勝似乎感覺這間屋子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家，他們的氣息在這片平靜裏相互交融，漸漸成為彼此不分離的生活……
“啊，啊。”
胸前的叫聲打破王勝走神的幻想，他低頭看去，斜挎包裏小家夥哼哼唧唧想要出來，只可惜結實的拉鏈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封印，無論裏面的東西往哪個方向拱都無法突破。
王勝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拉開拉鏈，小家夥一露頭，就撇著小嘴迫不及待往外爬，手裏還不忘抱著成人半個手掌長的龍血珊瑚——原先的一小塊已經被磨牙磨沒了，這是新削下來的。
又吃又拿還不討好我，當著我的面就想跑，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壞蛋。老父親王勝微妙地心疼自己一秒。
“王兄，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宋命一靠近，小家夥就不講義氣地“棄王投宋”，甩開尾巴就往宋命身上撲，嘴裏還嗷嗷叫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宋命被那眼巴巴的小眼神盯得沒辦法，只能將它抱在懷裏。小家夥一到宋命懷裏就安安穩穩趴著不動，一副“我是乖寶寶”的模樣。
“他在你這裏倒是乖巧。”王勝唏噓道，手指摸摸自己被那小拳頭錘過的鼻子，依稀隱隱作痛。
“好像長大了。”宋命掂量著懷中的重量，不由說道。
“好像是大了一點兒。”王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後讚同地點點頭，“就是不知道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此話一出，宋命也沈默了。回想起當初小家夥誕生的情形，這……是個蛋，脫殼而出後，非人非蛇，腰以下長著尾巴，如何能分辨男女？“這倒是個難處。”宋命說。
王勝捏捏小孩兒肉嘟嘟的臉，趁小孩兒咬他之前迅速收回手，然後誇張地做了個鬼臉，逗得小孩兒氣哄哄地扭頭埋進宋命懷裏，哼哼唧唧不依不饒般蹭著宋命。
宋命安撫地拍拍小孩兒的背，無奈道：“王兄也是調皮。”
這話聽著耳熟，王勝一時沒想起來，順手斟了杯溫水推給宋命，自己也取一杯。正喝著，突然笑出了聲：“這話你在千絕地也說過。”
他一提，宋命腦中也浮現了往日的回憶，跟著彎起唇角：“王兄一如往昔。”
不，不一樣了，我不再是孑然一身的孤狼，我多了一個你。王勝看著宋命的笑顏，覺得這一場莫名其妙的穿越，終於有了塵埃落定的答案。
小家夥看宋命喝水，咿咿呀呀地揮手表示也想喝，宋命小心翼翼地餵它，小家夥卻是咬在杯子上，邊喝邊吐泡泡，玩得歡快。
“小心弄濕你衣服。”王勝趕緊取出一塊軟布圍在小家夥脖子上。小家夥成了兩人關註的中心，似乎非常得意，時不時吹著水，冒出些興奮的咕嚕聲。
“取名字了嗎？”宋命問。
王勝楞了兩秒，反應過來時尷尬撓頭，他不好意思說自己中間根本沒想到這個事情，顯得想當人家爹還怪不負責任的，於是急中生智，抓住腦子裏閃過的那絲靈光：“叫‘宋月生’，如何？”
“宋月生？”
“跟你姓，把我名字拆開，又好聽又有意義，而且男女都適用，以後小家夥確定性別也不用再改名，怎麽樣？”王勝說。
月，生，合起來就是“勝”字，王勝在無憂城化名就是“龍月生”。姓氏，是家庭中權威和地位的彰顯，以宋為姓，勝為名，王勝顯然是把宋命放到了超越自己的位置上。宋命耳廓發熱，王勝的話實在熱烈而直白，不似他們含蓄守禮。他垂眸避開王勝的視線，似慨似嘆：“王兄從來直抒胸臆，不做隱瞞，在無憂城也是，給它取名也是，真想知道，是什麽樣的地方，才能養育王兄這般坦蕩無羈心思誠摯之人。”
“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帶你去一次我來的地方，在那裏，你會見到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一個遠比元魂大陸繁華絢爛、多姿多彩的世界！”王勝從未和任何人談論過自己的來處，他知道自己始終是個外來者，無法完全融入元魂世界，但是現在他想讓宋命真正地了解自己，不僅是性格，還有其他方方面面，他的所有。即使元魂大陸有神奇獨特的風景，從心底裏，王勝最為驕傲和懷念的，還是那個生他養他的地球。
宋命曾經借用幻術窺見過那個世界的一角，似乎有著與眾不同的強烈釋放天性的自由和瘋狂，從某方面來說，王勝也是這樣。
而且，還有那些奇怪的燈光、大膽暴露的衣服、淋漓流淌的酒水……對於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的宋命來說，似乎有種古怪奇異的刺激和吸引力。明明無一處合乎禮法，又讓人忍不住想要接觸。
“我等王兄踐行今日的諾言。”宋命含笑看著王勝。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王勝閑不住的手打了個響指，仿若一錘定音。
小月生吐掉杯子，啊啊地發出聲音，仿佛在宣告兩人的世界肯定會有他的存在，誰也不能忽視小月生！
十幾天間，王勝都跟在宋命身邊。甚至以小月生和熟悉宋家事務為借口，央求著宋命將他換了個住處，光明正大住在了宋命的院落。
服侍的婢女都私下說新來的二長老和家主關系真好，同吃同住，宛如親兄弟。有知情的說：“那可不，二長老一年前就和家主認識，我跟你們關系好才和你們說，你們可不能告訴別人。”她壓低聲音，湊近旁邊人的耳邊，神神秘秘道，“據說二長老是從天而降的奇人，當時風雲變幻，二長老從天而降，救小姐於水火，這一來二去呀，就差點兒成為小姐的夫婿，可惜，有緣無分，哎……”
旁邊那人道：“真的嗎？可是我見二長老和小姐遇見，也就是尋常問個好，反倒不如和家主……”她不識字，知道的不多，隱隱覺得年輕英俊的二長老和上林家主似乎比同小姐的關系更加親密，但她又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說不出個所以然。
“你懂什麽，二長老年紀輕輕，英武不凡，小姐容貌美麗，自古才子配佳人，若是二長老娶了小姐，才是一樁佳話美事。”
旁邊那人想說什麽，但看著同伴想入非非的臉，還是把心裏的話咽了下去。
她其實想說，感覺二長老和家主站在一起，比和小姐站一起更順眼哎。只不過看起來小夥伴註定無法體會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美妙的感覺了……
而她們討論的主角，此刻正單手托著腦袋，另一只手轉著筆，目不轉睛地看著宋命的側臉出神。
認真的男人，真好看。
好喜歡，好想親。
宋命終於從一大堆的事務中喘口氣，思緒回歸，便發覺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他嘆了一口氣，語氣寬和又無奈：“王兄，讓你看的宋家的名冊，你都看過了嗎？”
“啊？啊，哦……”像是上學時被老師逮到的黃毛小子，王勝迅速正襟危坐，舉筆對著書冊，在紙上寫寫劃劃，裝作忙碌又認真的樣子。
宋命瞧著他這模樣，起身過去往紙上一看，奇怪的線條、字符、和缺筆少畫毫無風骨的字跡，除了本人能看懂，旁人怕都是要連蒙帶猜才能知道些許。以後，王兄須得好好習字才行。宋命心中道。
王勝在宋命默然的目光中漸漸繃不住面皮，伸手撓了撓臉，幹脆抓起紙一翻倒扣在桌面，然後上半身直接趴上去蓋住：“啊啊，好累啊，宋命你都忙了一天了，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好吃的，我去做哦。”
天色已晚，說話間室內都仿佛又昏暗了些。
突然間接手宋家，要處理的事情著實太多，忙起來的時候甚至忘記寢食，宋命又不喜如此重要的時候被人打擾，侍婢只能幹候著，還是王勝膽子大，仗著宋命拿他沒辦法，拉著宋命吃飯催促宋命睡覺，還經常投餵親手做的甜甜的小點心。
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宋命秉持禮教，喜好不顯露人前，克制口腹之欲，但仍不知不覺中多吃了些，就被王勝發現了他喜食甘味的小癖好。羞惱於隱秘被人發現，且王勝又無所事事，宋命於是讓他擔起二長老的職責，學習處理家族事務。
首要的，就是認清家族中的人物關系。
這方面，王勝著實頭痛，現代人都拿著手機敲微信備註，誰還捧著書一樣厚實的家族系譜啊！他真的不擅長辨認這些七叔八姨九姑爺啊！
於是總是偷摸著擺爛，寧願把精力用到搗鼓吃食撒嬌賣癡討宋命歡心。
宋命就算壓著他學，考校的時候，得到的總是支支吾吾亂蒙亂猜的答案。看來，王兄真的不善此道。宋命心中嘆息。
也到了晚膳時間，雖說王兄擅於庖廚，還是不想見他沈溺此道。於是他道：“王兄多日來辛苦，事務暫時告一段落，今晚不若我做東，去上林城最好的酒樓，為王兄消疲解乏。”
他這麽一提，王勝倒是被勾引出了酒蟲，他咂巴下嘴，道：“也好，你也累了多日，今晚不想其他，一醉方休。”
“大長老。”敲門聲伴隨著宋老魚的聲音響起。如今宋命身份更尊貴，宋老魚的稱呼自然也跟著改變。
“老魚叔，何事？”宋老魚進來之後，宋命詢問。
“家主與小姐設宴，請大長老和二長老過去。”
“宋弘德和宋嫣？”王勝直接叫出家主和小姐的名字，惹來宋老魚一個白眼，“唉，魚叔，他們怎麽想著請我們過去？”
宋老魚搗開王勝自來熟攬過來的手，沒好氣地說：“家主和小姐的意思，我怎麽知道。不過只是家宴，又沒有其他人，去就是了。”
宋命聽得“家宴”二字，略有驚訝，只是人家已經來請，怎能拂了好意？
“既是家主和嫣兒相邀，盛情難卻，王兄，我們這便去吧。”宋命道。
宋命去哪，王勝就去哪，只不過去吃個飯而已。王勝點頭同意。
宋老魚拱手前行，走在前面為二人引路。
不多時，三人便到了地方。
怎麽是嫣兒的院落？
各家族中只要有能力的人，無論男女，均可現露於人前，攪弄一方風雲，是以元魂大陸並無迂腐保守的男女大防。因此這一閃即逝的疑問，也只是在宋命心中漾了一絲波紋。
“王勝，表哥，你們來了。”宋嫣伴在宋弘德身邊，見王勝二人到了，便起身相迎。她笑容得體，態度親切而不親密，只除了眼神對上王勝的時仍會有一瞬間停頓，極力掩蓋眸中的哀愁情思，已是最大程度做到最好了。
作為曾經想過娶嫣兒為妻，又被嫣兒喜歡的王勝所喜歡的人，加之中間發生了那麽多事，宋命心中對宋嫣除了憐惜，已無朦朧不明似是非是的悸動愛意。或許，那也不是愛，畢竟當中摻雜了太多的利益算計和處心積慮。或許，這也是嫣兒在遇見王勝後，短短時間輕易傾心的原因。
現今面對宋嫣，宋命恍惚間兀自生出一種世事無常之感。
“坐吧。”宋弘德發話。
“多謝家主。”宋命低首行禮。
“今日只有我們四人，算是家宴，不必拘禮。”
“是。”
在場四個，一個是宋嫣的爹爹，一個是宋嫣的表哥，說是家宴，倒顯得王勝不倫不類。
但王勝可不是怯懦拘謹的人。
酒杯被侍女斟滿，清冽冽的酒液微微晃動，散發出柔和的酒香。
宋弘德揮手讓侍女們下去，堂屋裏只剩他們四人，就連宋老魚都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王勝咽了口菜，就知道這飯吃不好了。
“宋命，你已是宋家大長老，這段時日處理宋家事務，你做得不錯。”
“謝家主稱讚，宋命分內之事。”
宋弘德冷哼一聲，又擺出一副王勝看不過的臭臉：“小輩心不小，手段也不少。”
宋命從容相對：“家主謬讚，必要時，行非常事，宋家沈屙已久，既已開始清除積弊，就不能心慈手軟。”
王勝見過宋命為宋家頭疼的模樣，聽過宋命講解宋家的一些情況，總之一些老頑固為了一己私利蠅營狗茍，其下子孫作威作福，十分為人不齒，擱地球都該被緝查蹲監獄，僅僅是擼了職算是便宜他們了。
就算宋弘德不管事，宋命的所作所為也瞞不過他，當然宋命也沒想過瞞他，反而叫宋弘德知道更好。宋弘德這種人，光明正大的狠辣，反倒叫他欣賞。但對宋命，宋弘德是無論如何都看不順眼的。
“你的元魂補回來了？”宋弘德皺眉。尋常人無法看穿，但宋弘德此身為魂力凝聚的分身，對元魂狀態的感應要比常人靈敏數倍，宋命的元魂明明之前還有碎裂不穩之狀，怎麽這次回到宋家後，反倒越來越好，甚至，隱隱叫人看不透……
“尋了許多丹藥和修煉方法，不日便能重返六重境巔峰。”宋命作答。只他的答案將宋弘德的話拐了個彎，讓人以為是宋弘德問的是他元魂境界的問題。宋嫣聽他境界即將恢覆，十分為他高興，畢竟宋命是因為救她才跌落了境界，這件事一直令她內心愧疚難當。
宋弘德不語。只是普通的六星千幻毒蚺，能有什麽特殊？他心中雖有疑問，但也沒有時間探究，他已經等不起了。
“今日要你們過來，老夫想讓你們做一件事，是命令，也是懇求。”宋弘德擋住宋嫣的手，執意拿過酒壺，親手給宋命、王勝斟上一杯。
“家主但說無妨，我等定全力以赴。”宋命站起身，雙手捧杯，鄭重說道。
宋弘德看向王勝，王勝連忙學著宋命敬酒，語氣嚴肅誠懇：“您放心，但說無妨。”
宋弘德這才道：“我要你們，以元魂起誓，此生必護嫣兒周全。”
王勝這才重新看向宋弘德，雖然他不喜歡這個人，但是憑這人拳拳愛護宋嫣之人，倒算是個好父親。“你放心，宋嫣就像我妹子，我一定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家主放心，宋命以元魂立誓，此生定護嫣兒周全，平安喜樂。”宋命直視宋弘德，滿口飲下杯中酒。王勝跟著仰頭飲盡。
“好。”宋弘德滿意點頭，臉上威嚴散盡，總算透出些柔和：“我三日後便會離開，此後不必找我。三日內，我會助你鏟除一切威脅，扶嫣兒坐穩宋家家主之位。你需要任何幫助，都可尋我。”
宋命深深彎下腰行禮：“宋命明白。”
“爹爹，我……我有點暈，想是喝多了。”宋嫣突然出聲，她面色泛紅，杏眸水潤，已是醺然之色。
“既如此，嫣兒你先去休息吧。”宋弘德道。
“謝爹爹，表哥，王勝，嫣兒就先失陪了。”宋嫣站起來，欲要走，忽然腳下一軟將要跌倒。王勝離得最近，伸手去扶，宋嫣就歪倒在王勝懷裏，頭也軟垂下來，即使王勝動作再快，宋嫣的頭也沾到了王勝的肩。
這一幕莫名刺眼，宋命眼眸暗沈，唇角一貫掛的笑意也漸漸消失不見。
王勝扶正宋嫣的身體，讓侍女托好宋嫣，宋嫣道了聲謝，在侍女的幫助下離開了這裏。
“王勝，我有些話和你說。宋命，你先回去吧。”宋弘德淡淡吩咐道。
我們有什麽可說的。王勝很想反駁，看了看乖順稱是的宋命，不情願地說：“那宋命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就回去。”
宋命低低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宋弘德斜睨了眼這兩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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